第四十五章

　　赶当天夜里的红眼航班，我回到了我所居住的城市。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就
乘坐了一辆班车，从省城出发去县城看望我的母亲。一进家门，见到母亲白发新添，我
不觉心如刀搅。几乎要落下泪来。父亲去世也好一段日子了，母亲一直在县城度日，进
进出出均是一个人，日子难免显得有些凄凉。我也考虑了好一段日子了。既然母亲离我
而去，只是因为我和龙儿的荒唐婚姻。可是现在我已经和龙儿离婚了，也是单身一人居
住，不如就将母亲接到自己家中，也好在母亲的晚年，能够尽一点作为儿子所应尽的孝
道。而这次来，我也想正好在看望母亲的同时，将自己的这个打算告诉母亲。

　　母亲见我一大早的就赶来看她，脸上也不觉露出许多欣喜。我一进门，母亲就问我
道：怎么这么早？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看，我出去练武刚刚回来，心想着中午就我一
人吃饭，连菜都没有买。看看你，这一段时间瘦成什么样子了。要不，我现在就出去买
点排骨回来，中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世上的母亲，对于儿子的感情，简直就是这世间最伟大的武功。无论儿子对待母亲
的招式如何，母亲却总能将这些出人意料的招式一一巧妙化解，就在最质朴，最简单，
最深厚的一言一笑，举手投足之间。这些言谈举止，均发自于内心深处，均发自于那根
植在意识深处的母爱当中。想我，曾用冷漠对待过母亲，母亲还我以热情和耐心。曾用
不屑对待过母亲，母亲还我以宽容和理解。曾用叛逆对待过母亲，母亲还我以更绵长的
爱。就算和龙儿结婚之后，母亲离开我如此之久，我一直因为各种个人的事务，从未来
看望过她老人家，可是等到我见到母亲的时候，她还是对我丝毫没有埋怨之心。首先记
起的事情，反倒还是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所以听母亲说到红烧排骨几个字，我不禁再
也止不住自己内心中的内疚和感动了，扑过去就抱住了母亲，轻声的呜咽起来。

　　这么大的人了。你害不害羞？叫你儿子看见了，还不把你给笑话死。母亲见我声有
哽咽，心中其实也早已动情。可还是按耐着自己的情绪，对我如此说道。

　　妈妈，我对不起您啊。爸爸去世之后，我就一直想着把您接到我那里去住的。可是
一直忙于处理各种琐事，所以到今天才来看您。您不会怪我吧。我强忍着眼泪，如此说
道。

　　哪里哪里？你已经是大人了。妈妈难道还能不理解你。你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处理。
何况，我的儿子还毕竟是一个练武之人。我作为一个过来人，也知道的，这些年，武功
肯定也给你带来了许多麻烦。你一边要过正常的日子，平凡的生活，一边又要琢磨武功
之中的无穷奥秘。所以就算你再过几年也不来看我，我也是理解的。只要你自己过的幸
福就好。母亲这样宽慰我道。

　　听到妈妈如此理解我，我深受感动。当下就把憋了许久的一肚子的话，给母亲统统
倾倒出来了。我说：妈妈，还是您理解我啊。可能是因为您也是练武之人，所以才能如
此理解我的感受。说实话，我现在真恨不得先前从未接触过武功，就象一个不会武功的
人那样生活。这些年来，武功可真把我吭惨了。虽然我一直不断努力，不断探询，不断
寻求武功的奥妙，可是至今却仍有无数的疑惑。实际上在昨天，我已经知道自己所练就
的武功就是降龙十八掌了。这个折磨了我许多年的问题，终于不再存在了。可是我却也
同时预感着，在不久之后，或许还会有更多更麻烦的疑问将会降临于我。想起来，我真
的是很怕啊。

　　母亲听完我这话，似乎也心疼起我来。眼神之中，透露出许多的慈爱和关切，对我
缓缓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难过。其实，每一个练武之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何况
就算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只要选择活在世间，也必然要面对无数的困惑和疑问。而且这
些困惑和疑问，也将永远不会有消失的那一天。只是随着一个人的成长，这些困惑和疑
问悄悄的发生变化罢了。旧的疑问去了，新的疑问又会接踵而至。今天将一个问题彻底
的解决了，而明天又会产生另外一个更大的难题。可能比先前的问题还让人觉得头疼。
这就是人生的真相，这就是人生的规律啊。可是这也正是生活的精彩之处。你想啊，如
果一个人活在世上，一次性将对于人生的疑惑全部解决了，那么这个人还能继续存在于
世间吗？所以伟大的领袖毛主席说得好啊。世上不会遭遇问题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
尚未出生的人。一种是已经去世的人。活着就意味着成天跟无数的问题打交道，活着就
意味着活在无数的问题之中啊。其实你刚才说得话，让我赶到颇为欣慰。因为你的状态，
正是说明你再无比鲜活，无比真诚，无比热情的活着。你没有自暴自弃，你没有愤世嫉
俗，你尚怀抱信心。另外你说，期望象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那样活着。这个话就透露出你
的心态稍微有些不对了。不会武功的人又怎么了？难道不会武功的人就没有自己的烦恼
和问题？难道他们就能一辈子象一个动物般的幸福生活？何况本质上说来，武功究竟是
什么？难道武功只是指摩拳擦掌之类的玩意吗？如果这样理解武功的话，那么对于武功
的认识也就太狭隘了。其实就最宽广的定义来说，其实一切人类的活动，都可以被称为
武功。难道不是吗？就像我给你待会要做的红烧排骨，这个菜的做法，也是一门武功。
因为这其中所牵扯到的无数细节，从到菜市场上买到上好的排骨，再到回家将之清洗的
方法，再到何时将之放入适度温度的油中，以至于如何翻炒，如何在恰当的时机放入佐
料，然后到最后这红烧排骨出锅，也是和狭义的武功之中的情形一摸一样。还是需要遭
遇锅无数的失败，无数的失望，无数的疑问，无数的挫折之后，才能最终做出一盘色香
味俱全的红烧排骨来。而且就算如此，你还是不能说你就做出了世上最好吃的红烧排骨
了。对于我，这个红烧排骨依然存在着无穷可以改进的空间和余地。所以或许就到我死
的那一天，那盆世界上最完美的红烧排骨，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要流口水，一鼻子闻上去
就会胃口大开，吃上一口就会终身难忘顿时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的红烧排骨，或许还距
我千里之遥。那么你说，你何必为眼下所遭遇到的一些困惑而如此烦恼呢。我还记得你
爸爸之前对你说过，其实武功最高的境界，就是忘却武功。一个练武之人，如果以为自
己与别人有所不同，而想在尘世上获取一些特殊待遇就坏了。一个练武之人，身怀武功
却象一个不会武功的人那样，去平静的生活，去竭力的谋求平凡生活中的幸福，才是最
值得他去做的事情啊。

　　母亲的一番话说完，我似乎刹那间有一种顿悟的感觉。是啊。事情何尝不是象母亲
说的这样。那一刻，我似乎真的好像理解了关于武功的真相，关于人生的真相。甚至连
去美国寻找老乞丐的事情，都觉得不重要了。洪七功是否存在于世，难道对我真的就有
那么重要吗？重要的胜过了我平凡生活的幸福？于是我当下就给母亲提到了这件事情。
我说：妈妈，您说的这些话，对我启发太大了。我都后悔这么长时间里，一直满世界的
寻找武功的真理，却始终忽视了自己有一个如此伟大的妈妈，其实马上就可以为我给出
我需要的答案。本来我还想着，这次先来看看您，等我去美国寻找到那个跟洪七功可能
有关系的乞丐，将洪七功的身世之谜完全揭开之后，再来接您去我哪里住。可是今天听
您一番话，我却忽然觉得这个事情也不是那么重要了。要不这样，您现在就跟我去省城，
跟我一块去过日子。我一定在将来的日子，好好的对待您。不辜负您对我的养育之恩。

　　母亲见我有所醒悟，当时也显得颇为安慰。又听我说要接他去我家住，更加是微笑
不止。对我说道：好了好了。你的孝心妈知道了。可是要我去跟你一块过日子，我看还
是免了吧。毕竟两代人，很多方面都有太大的差异。要是你那天再给我弄回来一个黄头
发绿眉毛的媳妇，我还真的不习惯呢。你不要担心我，其实我一个人在这里生活的挺好
的。早上去练练武，下午看看电视，晚上去和几个老姐妹们跳跳舞，日子还是蛮充实的。
你还年轻，你只要把自己的事情料理好就行了。只要你过的好，妈妈就一定过的好了。
你去美国的事情，我看还是要紧。既然洪七功的身世之谜，已经让你惦念了这么多年了，
怎么能够说放下就放下呢。毕竟，这也是你必须要迈过去的一个槛。不管去美国能不能
揭开你心中的谜底，可是终究你也算是努力了。事情总得想办法解决才对啊。到时候你
真的还不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我估计你的心境也终究会回归平静了。

　　母亲的这些话对我启迪很深。是啊，究竟洪七功存在过与否，真的就能否定我所已
经练就的降龙十八掌的存在吗？可是人之在世，必然要不断的通过行动，才能证明自己
活着。其实活着，不就是用不停歇的运动的过程吗。答案或许重要，可是追寻答案的过
程才是人生的主题。所以在母亲的劝导下，我还是终于下了决定：还是要去美国一趟。
哪怕这次美国之行，终究不能给我一个我所渴望的完美答案。

　　和母亲的谈话结束，母亲便理解出门去买了排骨回来。不一会的工夫，我最爱吃的
红烧排骨就端上了饭桌。那一顿饭我吃的是格外香。好像妈妈说得也是不对的。因为我
觉得这一次母亲做的排骨，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一盘菜了。我相信，这盘排骨一定做到
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世间绝无仅有。我也相信，母亲这一次的排骨，肯定已经到达
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岂止是出神入化，简直就可以通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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