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话
儿时的过年,是很庄严的。记忆中的过年时节,大多有点冷,有时是小雨
或阴天,有时是雪,也有几次是晴的天。
不管怎样,过年的程序是不变的。首先,是天气开始变冷,学生一年的学业在
倒计时中逐步结束,然后在炉火边扳着手指唱过年的歌诀儿:二十一,莫着急;二
十二,上街去(念“切”);二十三,萝卜干;二十四,敬灶司;二十五,蒸酒打
豆腐;二十六,萝卜沟(“冻”之意);二十七,杀年鸡;二十八,有餐吃(念
“掐”);二十九,家家有;三十夜,摆碟碟。歌诀儿用湘音唱押韵押得很好,煞
是好听。这个程序之后,就是正月的“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姑娘”了,也
就是初一儿子给父母拜年,初二女婿给岳父母拜,初三初四则轮到姑、姨类的亲戚
了。
大年夜里更得有规有矩,傍晚做好了饭菜,诱人的香吸引着小孩子们跑过来吸
吸鼻子,但决不能偷吃!我们就跑过来,踱过来,靠过来,吸吸鼻子,决不会偷吃。
过年在我们的心中,可能比在父母的心中更为庄严!
试过的,摸过的,心中挂挂的新衣整齐地放在床头,次日早上才能穿。
长凳子终于摆出了门口,香喷的鸡插着筷子放在了凳子上;父亲念念有辞请神
祈用膳;菜摆满了桌子,酒水都上了,父亲请祖先用膳;我将早已准备好的爆竹点
燃,一年中最富足的时间热闹地绽开了。从长凳子摆出门口时起,就不能到别人家
里串门,且须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到第二日吃过早饭后,待得别人家也吃完了饭并
将大门打开了,才能去串门、拜年。
当我第一次学会迎过年的歌诀时,我就发现,不仅是自家,几乎家家都不大按
歌诀的程序行事。首先是时间上不合,内容也有不同,到后来变化愈来愈大了。腌
萝卜不做了,灶司不敬了,各家的随意性越来越大,有的年三十才杀鸡。更有很多
人家大年夜不请神祈,一个劲地看电视,而且串门,家里没电视的小孩甚至大人去
别人家看电视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甚至有人正月初一仍穿着前一日的衣服!
有一回一位老太太说:过年过年,过了年还不是一样的年,过什么年,浪费钱!
只是爆竹声越来越响,电视声越来越响。
多年后我在电视上看到一种花的绽放,大如板栗的花蕾在快放的镜头里弹开了
一片花瓣,继而两片、三片,一层、两层,最后纤长的花芯将紧折的腰倏地弹起,
摇摇的,终于立直,阳光里放出令人惊颤的美。花瓣,花芯,吸收了跨季的养分,
抵抗了虫害的侵袭,在板栗大时的花蕾里,早已长成了,只待那绽放的一刻。
全人类几乎所有民族从古以来,都将最重要的节日放在冬末,其原因之一是庆
祝。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当然有棗从播种到培育到收获,从万物欣欣向荣到凋零,
又一个轮回过去了,绿叶都枯萎了,野猪猛虎都曾作了我们的火中餐,而我们仍健
在!
生命可贵,活着就是大自然的赐予,同时也是我们自己一年的努力呢!
虽然我已不再将过年看做神圣,而且已习惯于城市里过年的另一种热闹,但我
常常怀念孩时的过年,怀念那种夹着喜悦和庄严的期待心情从酝酿到花一样释放。
一九九九年二月二十四日于广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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