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从1999年10月开始,互联网象细菌一样扩散到生活中每一个角落。对于大多数
人来说,互联网的确和细菌没有什么两样,你知道它的存在、它的影响,却又的的
确确看不见、摸不着。从公司长达四周的改版封闭开发的大楼出来,我忽然感觉眼
前这个并非我曾经的所在,象漫天飞虫一样不顾一切地扑向你眼睛的互联网的广告,
如唾沫星儿一样四处飞溅的“免费”与“天上掉汽车”。我站在王府井大街的中央,
对垒着的两家网站在卖力地做着宣传活动,很多工作人员背着笔记本包跑来跑去,
眉宇间显得自己很重要;一些长腿的女孩穿着市容管理人员容忍到极限的小衣服在
台上蹦蹦跳跳。他们在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在一片火红明黄,男女老少纳斯达克的狂热中,我打了一个冷战。
我所在的公司也捞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风险投资,于是老板找了帮广告公司、
策划公司、顾问公司以及我们这帮子人聚在一起商量怎么花,他的表情颇象抢着了
钱的罗宾汉满意地看着一堆穷鬼。我刹那之间成了BD Director ,翻译过来就是
“事业发展总监”,说白了就是专门参加别人新闻发布会然后四处胡侃签点不花钱
的合同的专业人员,因此大多数人愿意称我为“笨蛋导演”,我笑纳了;工资奇迹
般地提升了三倍,我也笑纳了。当然更为深刻地理解到一句简单的话:“挖肉是很
疼的,除非是挖别人的肉。”我的工作忙碌而无聊,我明知眼前的所作所为在数年
后将会象红卫兵一样荒唐可笑,但我还是得继续做下去,这就叫做谋生。可是我看
不到自己的未来,今天的互联网就象沙漠中的一片无边无际的绿洲,我站在绿洲的
中央,所有的方向都可以走,但所有的路都通向沙漠。也许有些道路可以快一点走
出沙漠,但它到底在哪里?
封樾却永远是淡淡的,再她的眼中,注意力经济似乎完全的失效(当然,诸如
打折信息等女性共同的鸦片还是有一定效果的)。火爆也好,冷清也好,对她来说
都象是舞台上的戏,欢笑与恻然都是转瞬而逝的,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她看来的互
联网只是一个比邮政更快,比电话更为丰富的通讯工具,稍微加些关心的原因只是
因为那是我的职业。于是,当我忧心忡忡地对她讲述我的不安时,她认真地谈她为
我们设计的宏伟蓝图:一起到东三环或是中关村附近开个小茶馆,有事营业,无事
邀三两好友高谈阔论,挣钱多少不论,够生活即可……
封樾无疑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子,我不敢妄自菲薄,但至少觉得应当努力为她创
造更好的生存环境才对得起她,才可以平衡一些。对于她的志愿阐述我起初一笑了
之,继而感到怀疑:她真的那样想吗?这个古怪的念头困扰了我很多年。在男人和
女人千万年的斗争中,男人始终处于下风,因为少年时的他总以为自己很强大,总
以为自己很会思想将简单想到复杂;而到渐渐苍老开始将回忆当做下酒菜的时候,
也许已经错过了最值得珍惜的机会。
由于对主人公前途设计的巨大分歧,我已经停止了《浑然不觉》的创作过程。
按照我的想法,杨子与云雀应当是生活中平常的结局,在浑然不觉中开始,在浑然
不觉中结束,就象一切没有发生一样。而且明显我按下了一个伏笔,我力图体现在
网络中交流的自我特征,力图消除它的情感特性。当然这必然有些生涩,因为在内
心中我也并不乐意如此,可至少希望自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封樾在这件事情表现
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情绪,她的理想设计是两个人在艰难求索后得到一个完满的结局,
哪怕历经磨难后被迫分离也无不可,她似乎更倾向于在云雀和杨子的命运设计中添
加更多的普通小说色彩,或喜剧、或悲剧,但结果明确,也许这就是她心目中的生
活。在这次的纷争之后,封樾决定自己写一部描摹互联网爱情的小说,名字叫《永
恒等待》,当我看到电脑上这四个宋体五号字的时候,心头猛然一凉……
2000年的春天来了,今年的春天除了照例的草长莺飞外,多了沙尘暴。漫天飞
舞的黄沙让常人烦躁不安、意气尽消;而内心本已狂躁火热的人,却会在黄沙中得
到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决心。这时候,已经开始有网站倒闭的消息见诸报端,但更多
的却是收购的消息,大家轻描淡写地认为这是达尔文哲学的正常现象。我的朋友马
远光已经在北京、上海、广州开了好几个便利店,居然有一个在赚钱?!这件事情
在新闻界引起了轰动,大家称他捞到了互联网的第一桶金子,远光也由此得到了第
二笔达800 万美金的风险投资。听到这个消息,他做了一辈子小卖铺生意的老父亲
当场中风,因为他这一生从来没赔过也只积攒了大概相当于800 美金的人民币。老
头在医院里喃喃自语不止,唯一听得清楚的话就是:“互联网、互联网,疯了!”
马老头应当是继格林斯潘后第二个面对互联网保持清醒的人。
得意后的远光迫切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给他看摊,我成为一个理想的选择,多
年好友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我曾经在HP成都分公司打过两个月的短工,而且现在
刚花了钱报名北大MBA 进修班。当然,这样的资历做CEO 是不够,但做个实权在握
的VP还蛮看得过。我的工资现在就象一个好玩的皮球,“啪”又DOUBLE了一下,那
还用想吗?去!辞职的时候,老板一脸严肃,他用种种方式挽留我无效,无奈地用
他老婆送的钢笔签下他的大名。当然,他不会知道,四个月以后,他将在同样的地
方用同样的笔在30% 员工的裁员通知上写下他的名字;他更不会知道,一年以后,
他会无限萧瑟地坐在这里等待资产拍卖的最后结果,笔还在却已无字可签,他看着
秘书的电脑被工人搬走,上面粘着的那张卡通贴画快要掉了,仿佛说明原有主人曾
经的笑声已随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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