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事
作者:东方红
一
小司手里捧着两条领带,一条稍稍偏蓝,有点素,一条比较偏黄,有点跳。
小司把它们轮番往自己脖子上系,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他只顾比画着把领带抡
来抡去,没曾想把小毛吓的嗖一声窜上了衣柜。
小毛是一只埃及猫,灰白底色上带有黑的斑点,小司逢人便自得地说那是名
种。自从小司的前妻搬出去后,它就成了这里的女主人。这会儿小毛一定是把领
带当成两条摇摆的毒蛇,它警觉地伏低身子,眼睛因恐惧变成很亮的琥珀色。小
司有时觉得小毛比前妻好多了,尤其是在小司带它去医院作了个小小的摘除手术
后,性情越发温顺,对自己十分依恋,叫声又细又轻音调优美,即便二八月也是
如此。当小毛高兴时眼睛会变得越来越绿。这一点尤其重要,小司随时可以知道
它现在的心情好坏,不象那些麻烦的女人,小司永远无法确定她们的真实意图。
这会儿小司没空看它眼色,继续捣鼓着两条领带。小司今天有个重要约会,
所以他很在乎领带的效果。最近两三年里,他已经习惯于系着领带出现在别人面
前,参加那些频繁的仪式和各种派对。起初他用易拉得,图个方便省事。偷懒有
时会让人付出代价。在上海,他第一次参加一个文学颁奖会。他的中篇小说得了
大奖。准备上台前,一个长头发姑娘给他送来嘉宾的红花。戴花的过程略显长了
一些,姑娘几次停顿下来,用白而修长的手指轻拢垂下的头发,小司注意到这个
动作,并很快从中确定了自己的吸引力。戴好花后,姑娘细心的发现他的领带有
点斜,可能是他过于兴奋的缘故有点松动。她准备帮他推好,试了几下感觉不太
对劲。在她终于搞清楚领带的结构后,她抬眼快速瞟他一下,眼里闪出的一丝意
外和不屑,把小司准备搭隔的几句话封了回去。
走下颁奖台,小司就把易拉得扔进果皮箱,去专卖店买回几条金利来,开始
试着纪各种疙瘩,从简单的“红领巾”到正规的“双飞燕”,他很快发现其中的
乐趣,逐渐喜欢上打领带的过程,觉得象一次欢快的编织,有一种翻来覆去把玩
的享受。
他看看素的那条,感觉比较稳重。又比比艳的那条,显得更有朝气。这两种
感觉都是他想要的。就在他左顾右盼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小毛及时帮他作出决断。
它踩着猫步潜过来,一口叼住小司左手中扬起的深色领带,三两下窜进床底下,
连滚带咬,只剩个领带尾巴露在外面,一下下抽搐着。片刻之后,小毛从床下探
出头来,眼睛变的异常碧绿,又打起小司右手中艳色领带的主意。
二
给他打电话约见的女孩,是一家杂志社的编辑。相对来说小司喜欢杂志甚于
报纸,因为他认为杂志的阅读率比较高,有收藏的可能。所以他愉快的接受见面
请求。当然这愉快里还有一个因素:她向他提到那次签售会。就在上个星期六,
他在西单图书大厦举行了新书《艳事》的新闻发布及签名售书仪式,他自认为那
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是地位和分量的象征。新书签售会很成功,来了不少文学青
年和凑热闹的。大厦里的空调已吱吱地发出疲惫声音,但不断涌动的人流并没有
给小司带来烦躁,围绕在身边的人气就象女人的体温一样温存。
他不动声色地享受着名人的快感,眼睛多少有点绿色的迹象。在送走又一拨
读者之后,小司开始用双手按摩面部,长时间的保持微笑是一件苦差事,他隐隐
感觉肌肉有痉挛的趋势。早晨出门前,他还特意用了大量去皱霜,以尽可能保持
面部皮肤的弹性。按摩动作很隐蔽,他不想别人看出来,造成哪怕一丝一毫的影
响。于是他开始东张西望。
当小司留意到那个女人时,她正斜靠在摆放《艳事》的书架上,左脚支撑着
身体,右脚外侧贴地休息。小司看得出来,那是个疲劳的姿势。以前陪前妻逛商
场,小司尽可能在衣架边上用这种姿势休息,看着她在内衣内裤外衣外裤间往返
着,身心憔悴。
女人正随手拿了本新书翻看着。她那个姿态恰倒好处地展现出玲珑身段,当
小司断定那是个山河锦秀、水土丰饶的女人时,他感觉到全身的毛孔豁然张开,
又瞬间收缩回去。
随着双手徐徐离开面颊,微笑又重新浮现在小司脸上。他稍微调整一下笑容
的力度和幅度,还加进一些宽厚和体贴。感觉满意后,他将角度转向那个女人。
女人翻动书页的频率加快了,身体重心也换到右脚,随后嘴唇微微张开,喉
部放松,看上去是准备打个哈欠。以前遇到类似情形,小司总会礼貌地转移视线,
以免防碍她们尽兴为之。但此时小司来不及重新定位笑容。就在女人半开半合将
哈未哈之际,她隐隐感觉到小司的目光,于是抬手拍了拍嘴唇,眼睛快速眨动,
然后努力雕刻出一个欢快的造型,朝他这边转过脸来。
这一瞬间他和她是和谐的,并彼此通过微笑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女人向他走来,胯部左右摇摆的幅部很大。这样的女人性欲很强,他凭经验
判断。
“司老师……”女人叫声又细又轻音调优美,象二八月的小毛。
但她是个完整的女人。他这样想着,就直接从女人手里拿过书,很快地签上
名,并在原本日期落款的地方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我是杂志社的编辑,想约时间采访您。”女人显然有点委屈哀怨。
“我看出来你是个记者,所以直接给你留了电话。”他应变很快,已经不再
是原来那个容易哑口无言的文学青年。
“你的领带很漂亮!”离开的时候她这样说,称呼已经变得比较亲近。
走出签售现场,小司望着西单华丽的夜空,发誓要在更多的小本子上签下自
己的名字。那天他恰好就戴着那条偏蓝的领带,所以现在他更倾向于要有所变化。
小毛叼走那条领带,也暗合他的心意。
小司对着镜子精心系好领带,出门的时候,小司发现皮鞋上有一些泥点。鞋
油不多了,他努力从干瘪的管中挤出一点,还好,看上去将将够用。当他准备清
理的时候,发现擦鞋布比皮鞋还要脏。他皱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垫
着拿起擦鞋布。这样做的好处是不用重新洗手了。
三
他们在郊外一个很有情调的餐吧里见了面,酒保一张圆脸拾掇的干净利落,
体格浑圆,象只憨态可掬的鸭子。从这里能看到一片很大的水面。远出偶尔有鸭
形游船划过,而餐吧里也正在放一首悠扬的古曲《寒鸦戏水》。鸭子多了让小司
不禁想起了鸳鸯,他始终搞不清鸳鸯和野鸭子究竟有什么分别。
女人的名字叫指指,下颌比较尖,说起话来嘴角上扬,无袖衫把肩膀胸部烘
托的珠圆玉润,和果盘里刚剥了皮的白梨相对呼应。她今天穿了条薄而紧的短裙,
薄到小司几乎能辨别里面T 型小裤的品牌。
女人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向酒保要啤酒和果汁。酒保殷勤地向他推荐科罗那,
他说女孩子都喜欢科罗那。小司说你怎么知道我在等女人。酒保说到这里来的都
是出双入对,你看水上那些鸭子船,都是俩俩成双的。喝完酒就上船当鸳鸯。要
不然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意思,要不要我给您叫一个搞点项目?
为了打消酒保给他安排节目的念头,避免节外生枝,他决定要那种看上去很
娇气的科罗那。酒保考虑的比较周全,凑近小司耳边说:“一会儿我往科罗那里
多对点儿料,高度数白兰地,保管你十拿九稳。”小司没有表态,觉得是个好主
意。白兰地上头的劲道他是领教过的。
坐在指指旁边,他努力保持着标志性的微笑,但眼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在四处
转悠,直到指指将短裙的下摆用力拉了拉。这样的姿态在小司看来是没有什么实
质的防御意义,该露的春光一样也不少,而且动作本身带有一定指向性和引导性,
暧昧地提示出目前状况下,男人可以被允许观赏到的底线。
他决定立刻开始谈话。
指指问听说您又有一部新作即将问世,能告诉我名字吗?
小司说暂时叫做《美人依旧》。
她看上去很认真地在采访本上记录着,手指修长白皙。小指作兰花状斜伸出
来,一公分长的指甲很是透亮。她拿笔的手势很独特,笔在右手三指的指尖上掐
着,而不是通常卡在中指第一关节处。小司猜想那是为避免关节被压变形或皮肤
磨出茧子而精心设计的护手方式。这对一个经常写字又注重细节完美的女人是适
宜的。
小司一直喜欢女人纤长优雅的手指。学孔雀东南飞的时候,他就牢记了指如
削葱根的性感描述。这样的一双手如果捏成兰花指,给他铺床叠被该是多么舒坦。
后来他很注意每一个女人的手指,色泽、形状、均匀程度,手指漂亮与否成了他
给女人打分的重要指标。小司的前妻也有一双漂亮的纤手,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脚
趾有点变形,而且无名指很长,大院里的老人们说,这样的女人不安分。所以当
他前妻从生活中很快消失,并没有让他感到过分惊奇。
“你叫什么来着?”小司似乎忘记了她的名字。
“指指。手指的指。”“恩,人如其名。你的手指有一种书卷的气质。很性
感。”小司语气柔和。
“我是练过古筝的,而且水平很高。这首寒鸦戏水我最拿手。”指指放下笔,
抬起右手放在小司面前,手指灵活地拨动着做弹琴的轮指状,小司倒觉得更象是
在扒拉算盘珠子,没准她以前做过小买卖,于是他开始怀疑她说话的可信程度。
她又向他讲起了自己以前练古筝的种种逸事,连说带比画,表情夸张。小司发现
她喝酒的速度也相应提高了,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他听得入神,作出学生脸上才有的很无知很感兴趣的样子,随着她的叙述一
颦一喜,惺惺作态。他此时很希望她变成一只埃及猫,能从眼睛里看出她的兴趣
和意图。但指指的眼睛还保持着黑褐色,只是瞳孔有点放大,充满了朦胧醉意,
看来白兰地真的起作用了。最后他关切的问:“有没有人说你小腿也很性感?”
在小司去了一次洗手间后,指指顽强地将谈话拉回来:“有人把你和沧州的白纸,
广州的陈俊,郑州的九瓜,西安的冷境,并称‘文坛五虎将’,你对他们怎么评
价?”“他们都是很好的作家,”小司掰着手指头念叨:“白纸书法一流,陈俊
擅长绘画,九瓜弹一手好吉他,冷境围棋段位不低。”指指又叫他说一下对玉鼓,
哑旋和缨缨三位女作家的印象,小司回答“本人都比照片难看。”这场鸡和鸭的
谈话注定无法在文学领域进行下去。下午的天气还偏热,以致小司在指指朦胧的
目光中产生了轻度眩晕。起初他以为是由于啤酒和音乐造成的,后来他认为这一
定和她上下翻飞的手势有关系,他可能是被指指给催眠了。
指指说屋里的空气不好,有点头晕。于是他决定出去走走,或者到船上去,
去做湖面上漂泊的鸳鸯。他不想让这么好的午后斜阳被他认为无关紧要的谈话给
毁了。指指出门时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小司顺势扶住她的腰部,并就手在她胯上
捏了一把,对她的腰身有了更感性的认识。
出门时酒保眨着眼说祝他们玩的愉快。小司说你丫白兰地里科罗那兑多了,
喝着跟龙井似的,下回掺点二锅头就行了。
路上指指问他感觉她今天的发型如何,他说很漂亮很嚣张,象刚下了蛋的母
鸡。她又问他口红颜色怎样,他沮丧的问她今天你大姨妈来了?
四
水面上小风吹拂,暖而微熏。他拽了拽领带,似乎觉得有点紧,就把上衣脱
掉,又解开领扣。鸭子船不受控制地顺风飘荡,在水面上一直按“之”字滑行,
但他们不用担心会碰到别的鸳鸯,这会儿大伙都在往犄角旮旯里跑,象滴到水里
的油点,不断向远处扩散开去。
左前方一只小电瓶船快速驶来,船上一个男的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里
抱着束花。看上去象是玫瑰之类的。
“你看那二逼”,小司指着小船说:“七夕都过了,他装哪门子的牛郎呀?”
指指拽着领带把他拉到近前:“就你这眼神你还玩鹰呐”,她指着牛郎让他看清
楚:“那准是一卖花的。”她放开小司的领带,又回手仔细地把他领子衬衫拂平。
“大哥,要保险套吗?”牛郎收起花,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包装的盒子,上面
的图案颠鸳倒凤,异常惹火。牛郎还怕他们看不清,不信任产品的质地和可靠性,
又从盒子里把实物展示出来。一个个小袋子连着,不同颜色串在一起很是打眼。
看到他们两个愣在对面,牛郎又指着包装上的文字说:“这是杜雷斯,世界销量
第一,绝对保险。”他朝小司递过来,“这出来玩的都容易丢三落四。人吗,看
见这么好的景色谁还没个激情呀。大姐还年轻,别有个什么闪失!”牛郎走后,
小司想把杜雷斯收起来,只留下一个备用。他刚弯腰准备打开包,却不料手里的
杜雷斯被指指一把全都抢了过来。她挨着个儿撕开包装,一鼓作气,把杜雷斯们
吹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气球,栓在船头弦尾,五彩缤纷的春意盎然。
小船滑进了一处隐秘的水湾,午后斜阳也显得格外温柔。小司停下船时,指
指正在努力吹起最后一个柱状带尖气球。这情景着实具有诱惑力,小司感到血管
中的白兰地兑科罗那正在往丹田聚集,随后一股热气四处游走寻找出海口。他知
道已经开始反应了,也到了该反应的火候了。
小司惊叹说“你够会吹的呀,这玩意儿都能吹的那么棒!”“我会吹的东西
还多着呐!”“那你会吹跟竖笛差不多的那种乐器吗?”“你带箫了吗?”由于
船身不稳,指指摇摇晃晃转身过来,用保险气球轻轻敲打着他的脑门,“你要是
能拿出来,我就给你吹吹看。”她捧起领带,轻轻摆弄着,然后抬起眼凝视他,
嘴角抿着,如同冬天的兔子见到胡萝卜。随后指指解开小司衬衫的一粒扣子,把
小指伸进里面,长而细的指甲缓缓划过他的胸膛。
指甲的触碰犹如一场激情戏的开拍口令,男女主角迅速融入角色,已积攒许
久的情绪瞬间爆发,直接进入到前戏阶段,象炉火正旺的蒸汽机,呼哧哧喷着粗
气,为期待已久即将开始的活塞运动激动不已。但他们有别于火车头,不想只循
着固定的轨道吭哧乱跑,他们的总体思路不甚明确,只有大致目的,没有固定程
式,演员们的目光散乱,次序颠倒,基本是超越剧本的即兴发挥。第一个段落,
更象是手忙脚乱的脱衣服比赛,只不过要剥离的目标是在对方身上。人为的错位
加上船身的轻摆,进一步增加了表演的难度。
不多时,女主角指指领先进入上下通透的清凉状态。小船上春光乍泄风骚逼
人,湖水也笼罩上一层凌乱的光晕。就在男主演渐渐追近时,一个小小的意外发
生了。指指发现有一件道具出了问题,就是那条精心挑选的艳色领带。由于小司
过于严谨,编织了比较复杂的双飞燕形式,让从未系过领带的指指一时找不到要
领,手忙脚乱地拽错了方向,越绞越紧。情急之下指指用力去抻,小司也立足不
稳,使原本轻微晃动的小船竟然摇摆倾斜起来,指指失去平衡落向水中。
这场激情戏因为女主角的意外出镜而嘎然停止。
当指指拽着领带从水中回到船上,象炉膛进水的蒸汽机,失去了原有的澎湃
火力。虽然时值夏末,气温仍然比较温暖,但经过凉水一激,欲火消退,自然有
点前功尽弃,先前的心情和动力短时间是无法找回的。失去白兰地的蛊惑,小司
和指指开始冷静地面对彼此无遮无掩的坦荡。
接下来,在他们决定恢复生活常态的时候,又一个现实的难题摆在他们面前
——由于船里灌进一些水,他们刚才丢弃在船底的衣裙都已被水浸湿,无一幸免,
在目前的状态下很难勉强穿戴齐全。在没有欲望或者没有达成欲望的可能的情况
下,怎样和谐地坐在一起,成为他们的首要问题。起初小司和指指无所适从,同
时把目光转向了湖水,转向四周的景物,岸边的树木,枝上的小鸟,起伏的波纹,
和蓝灰色的天空。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渐渐适应了这样的境地,就象他们若干年前适应比基尼,
适应摇滚乐,适应烟和酒一样,他们决定把这当成一次浪漫的旅行,把对方当作
天体浴场里的游客。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小司和指指又一次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索性让目光自由转动,光着身子坦然而坐,把湿透的衣服平扑在船前晾晒。
太阳无比温暖。
他们试着开始说话,聊天,甚至开始说一点笑话。后来指指索性从包里翻出
了采访本,又掏出笔,重新开始一次认认真真的有关文学的交谈。
气氛出奇的轻松,在交谈的间隙,或者在指指记录的时候,小司也会仔细的
端详她,欣赏她胸部的弧线,腹部的平坦,还有修长白皙的手指。他甚至还找到
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半躺着。小司觉得自己的目光很纯粹很清白,带点诗意的色,
无须遮掩。虽然此时只有一条淡黄色的领带,在他俩面前随风飘荡。这份融洽怡
然和刚才的疯狂形成鲜明对比,让他隐隐地有些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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