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害

                             作者：东方雨

    五岁那年的深秋，望着墙角已被锯断一半的歪脖子老树，我们兄妹三人急匆
匆地去找爸爸，待心急火燎的我们把爸爸连扯带拽地拉到槐树边时，老槐树轰然
倒地，望着断掉的老树和树下破碎的蛋壳，小弟上前扯住那位锯树工人的手，连
踢带哭地说：“你赔——你赔——”

    五六岁的我们是真的在怨恨那位叔叔，我们天天去看，从老鸟衔草造窝，到
孵蛋抱鸟……每天每天，可如今……那一幕在我五岁的天空里象被霹雳划破了，
火红火红的。

    许多次没有原因的伤害会在心中定格，想起一位兄长似的朋友曾对我说过，
遗忘是悲哀的，渴望记忆有如树的年轮，一圈圈铭记着，想到此的时候，我想到
了宽容，想到宽容的时候，我心里酸酸的。

    童年的记忆里，我是相信自己是从树上摘下来的，也相信哥哥是从桥下捡来
的，可是六岁的一天，我跟着妈妈到她学校去，那儿的一位叔叔却郑重其事地告
诉我，我的亲妈是山后的老太太，并声言要带我去找她……我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只怕一不小心他真的把我送给那从没见过面的“老巫婆”——想象中就是童话里
的巫婆的样子啊！我就那样一动也不动地蜷缩在妈妈的办公桌前。不知是妈妈忙，
还是把我给忘了，过了很久，妈妈也没回来，眼看着学校放学，大家都走了，包
括要带我走的那位叔叔，我害怕极了，因为不敢动，懂事后还第一次把裤子给尿
了……我又冷又饿又怕，就那么无助地等着，后来妈妈急匆匆地来了，我用手拼
命捂着湿漉漉的裤子，满眼的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件事对我的影响也许是那位叔叔所意想不到的，这个秘密就这样在我心里
埋藏了好多年，直到长大后，有一次，学校组织同学义务献血，我清楚地记得那
是警备区司令部的医院。

    “错了！错了！！……”看着化验单上那醒目的“A ”，我如临大敌。

    “……”大家都吃惊地看着我。

    “我们全家都是”B “型血，不可能出来”A “的啊……”我急得泪都要出
来了。

    看我着急的样子，她们又给我化验了一遍，还是“A ”！我怅然若失，一张
票打回千里之外的家。

    “我是谁的孩子？”面对我的质问，爸爸妈妈显然受到了伤害。

    可是我也不愿相信啊！那些日子，现在想想挺傻的。

    工作后，因为要重新更换户口本，单位组织验血型，我很害怕再一次证实那
位叔叔的话，当我看到化验单上那珍贵的“B ”时，我欣喜若狂，再也不想证实
什么了，一个电话打回家：“妈妈！妈妈我是”B “型血了！！！”说完潸然泪
下。

    不经意间受到的伤害会那么深地印在脑子里，若干年后还会有隐隐的阵痛，
而生命本身就是不断地负伤又不断地复原的，许多时候，伤口是需要自己慢慢愈
合，而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包扎的。

    长大后，我们还是会犯着同样的错误，伤害着别人也被别人伤害着，而我们
所伤害的又往往是在乎我们、深爱我们的人。于是，在夜深人静的夜晚，我们会
想许多的事情，有时也会如小猫一般，舔蚀一下淋漓的伤口。

    “为什么长大后我们反而变小了？……”我问朋友。

    “……”而他只是笑而不答，就那么深深地看着我。

    “从前，想念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想也见不到；可现在，想
念的时候，我却很害怕，常常想哭……”我顾自说着，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受伤的
感觉。

    而他只是紧紧地拥着我，也许也有这种感觉吧。从前对一些小事他总是很洒
脱，可现在面对我的沉默和几句不敬的话语，却常常会流露出受伤的表情。一日，
他突然对我说：“我要杀了你，就象顾城杀了谢烨一样……”我很震惊，他也很
震惊。而他内心的汹涌澎湃我是懂得的，我只是流泪，因为我比谁都明白他对我
的爱和深深的无奈，可这同样淋漓尽致地伤害着我，也伤害着他自己。

    心灵是充满玄机的尤物，我们是驾驭不了它的，就象我们无法操纵自己的情
感一样，许多时候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我们不必刻意去要求自己：什么应该做，
什么不应该做。也不必给心灵太多的枷锁，心灵本身就如怒放的玫瑰——鲜红而
火热。

    面对友人沉默地放下电话，心如翻江倒海般，去与留之间总会有太多的伤害，
越要保护反而越是伤得厉害。“我懂得，所以我要离去。”想着这句不知哪本书
上看到的话，试图给自己一个复原的理由，那心碎的感觉却告诉我：不可以！
“该傻的时候，傻是一种智慧”，好象在关键的时候，心灵深处总会有人传话给
我，而回忆对我又几乎是残酷的，因为我能记往许多许多的细节，就象我忘不掉
伤害一样，我第一次听到了心碎的声音。“人在歇斯底里后精神会崩溃的。”也
不知是哪本书上说的，有点恐怖，而人却无法保证不伤害别人，也无法不被别人
伤害。所有美好的愿望也只是愿望而已。

    我常感觉自己是那位穿了魔鞋的小姑娘，无法抑制自己的所作所为，总是由
着自己的性子去，也总在不停地旋转中伤害着自己也伤害着别人，试图脱下美丽
而精致的小红鞋，却不舍得，也无能为力，就如孩子喜欢孙悟空也爱悟空头上的
金箍一样，却忘了那金箍是悟空的枷锁，是痛的所在。人在失控的时候会落泪，
无论高兴与悲哀——谓之曰：情之所致伤害与被伤害也许是人类最美好、最淳朴
的情感。我想起了白岩松，想起了他的《痛并快乐着》，想起的时候心里有种快
乐的感觉，如老树一般，一圈圈的年轮，一轮轮的伤痕。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