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死者的纪念
我所目睹的这个故事发生在我的故乡卡瓦林。故事以它那真实的滑稽和神秘
的色彩在整个村寨里长久地被讲述并引起好奇的争论。在第一次听到故事后,我
敏感脆弱的心灵一度折磨得不成样子。直到现在,我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让所
有的人去探究它的真相,在我的整个写作过程中,我的眼前一直浮现着那个叫做
张硕的死者。他的毫无特色的粗糙面孔在我们村寨里一点也不引人注目,如果不
是因为他祖上遗留的一笔家产,人们很难想象他的生计会是什么样子。他老实得
近乎迂腐,,憨厚得有些可怜,却也不乏可爱。受先辈的根深蒂固的讯戒,张硕
对神神鬼鬼的事深信不疑,虔诚得令人感动。很难想象在念完10遍赎罪经文以前
他会杀死一只鸡、一条鱼,甚至他那已经很不年轻的暴躁妻子在厨房里早已火气
十足地催了3次他也能坚若磐石地一味沉浸在经文的韵律中而不思回返。要知道,
张硕平时可没有少怕妻子,但在这事上,他说:“我有我的尺寸”。没有人听懂
过那一通叽里咕噜的内容。但大家心里明白,他的内心是真正虔诚的,并不像那
些走村逛寨的骗饭吃的神卜子。甚至,在他祷告的时候,他凶狠的妻子也不得不
让他三分,“随他的性子去,”她说。别的事她可是这个家庭里的王,但只要神
神鬼鬼的一进入这个家庭,她可就退避三舍了,她还没有忘记那个老实人曾在她
的右脸上打过很响的一巴掌,留下了红红的五个血印,半个多月后才消失干净,
但是,只要想起来,仍然是痛的。她曾经暴躁难当,发誓要离家出走,不再回来,
但是,后来她没有,她克制着心理的愤怒,逐渐原谅了他“干的蠢事”。“由他
去吧!”她再一次说。她说到做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干涉过丈夫关于神鬼的
任何细节。
我不止一次听村寨里胡须很长爱吸旱烟的老人讲张硕祖上的显贵威风,但大
都忘记了。只隐约记得张硕的祖上是某朝元老,深受朝廷器重。在几十年的苦心
经营下,添置了大量家产。但是不知后来触犯了什么人,一下子被革了职,家道
才衰落下来。到张硕这一辈,显然大势以去了。以至于提到他,我眼前只浮起一
个规矩而又有些迂腐的没落公子的形象,时代的沧桑突变已经使他成为一个普通
人,透过他的脸再看不到祖德投注的灵光。特别是当那支普普通通的老猎枪的锡
弹丸穿透了他的胸口以后,那张脸比平日黯淡,呈现出皱巴巴的手帕的颜色,使
我联想到寨子对面的小山上夜晚常常出现的鬼火。死亡的汁液轻而易举地浸透了
那块“海绵”。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就那样突然发生,发生得那样突然。
我不应该扯得太远的,没有任何必要把故事的结局提到这里先行叙述,给读
者造成悬念。我不过是因为想起了那悲惨的一幕才控制不住话头。甚至,我应该
坦白承认,我也许就是因他的死才会想到要动笔写这个故事的,我想用活人这点
无力的告慰来祭奠他可怜的阴灵。实际上,这种叙述也是为我自己能彻底摆脱一
度非常严重的精神折磨所做的一点无关紧要的努力,能否凑效,那就难说了。
我要说,张硕决不丑恶,也不自私,他很平凡,但是,我从没见他用这种
“品行”武装过自己。他从不指望恢复祖上的荣光。这种看起来“没有志气”的
生存观念在他却是有道理可说的,当他知道自己的先辈就是因为富有而被许多人
坑害之后,他还会对财富和徒劳的虚荣感多大兴趣呢!但他也绝非吃了上餐愁下
顿的那种人,多少不论,他是有所继承的,据说是很小的一笔漏网的秘密财产。
他很少动用那点穿成串的钱财——据说是清朝时代使用的铜钱。他把那点宝贝精
心存放在一个乌黑、破旧的柜子里,在万分不得已的时候才会小心地取一点出来
应急,平时都只是使用妻子与他用苦力赚来的血汗钱。如此过活,转眼就到到了
40多岁,那是老相毕现的年关了。
在一个夏天的傍晚,雨后阴湿的凉爽空气里。那位持家的妻子在那间保存铜
钱的屋子里找一个东西。但是,找着找着,她突然满脸惊恐地跑了出来,对正在
院子里与狗玩耍的张硕说,她好像听到钱柜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人
在说话,又像是有老鼠在柜子里作祟,但是,她把柜子打开之后却什么也没有发
现。可以肯定不是老鼠,柜子关好后声音又传出来,模模糊糊听不清楚。这件事
着实把她吓了一跳,看得出,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脸上的确有那种惊恐的神
情,要在平时,这种神情是很难在她这样的女人脸上找到的。
“哪会有这种事”,张硕小声说,继续逗狗玩。
“是真的,不信你去听”。妻子的声调明显增高了,那种专制妇女的特点如
果还没有完全暴露只因为眼里的恐惧还没有消失完全。
不用说,张硕去听了。没有什么声音。
但他妻子后来又多次听到这种声音,每次都使她显得更加苍老,她不断地向
丈夫提出建议甚至威胁,但毫无办法。一点也改变不了目前的状况。
怪谁呢?那种神秘是折磨得妻子心神不宁的声音无论如何张硕听不到。他试
了许多次,与妻子一起去,一个人偷偷地去,甚至睡在那个房间里,他仍然听不
到。他甚至为此多次虔诚地向四面八方的各路神仙祈祷,求神佑护消灾,事情仍
然毫无进展。
经过这许多折磨,张硕甚至以为妻子年纪大了,在神经方面可能出现一些问
题。比如烦躁,比如出现幻觉,比如耳朵轰鸣,这都是可能的。屋子里未必真有
什么东西。再说,声音还从钱柜里传出来,这更使人质疑,如果是从神堂上,张
硕也许会信。
但是,看得出来的问题是,妻子越来越虚弱、苍老。她再也不敢进入那间屋
子。好长时间以来,情况一点也不见好转。她说,那声音甚至传到了屋子外面,
跟踪她。她已经逐渐失去昔日的威风和家主的姿态,说话的声音也明显地微弱下
来。
张硕这才感到了事情的严重,他不断求神求鬼,同时也向邻近的一些懂医术
的人买药问病,还请几个道士来家中驱邪赶妖。
那些积存的钱很快少了下去。应该说明,当声音出现以后他们对钱进行彻底
清察,没有什么情况。
事情继续恶化,妻子的病情毫无好转的趋势。当那些钱只剩极少的数目,够
一个人轻松背得动的日子,妻子死了。
葬礼简单而庄严,我已经不愿介绍这种事,写死亡的情景照例是让人伤心的。
张硕在妻子听到声音后不久就住近了那间房子,他指望能探到什么线索,但
夜晚如此静谧,除了偶尔有老鼠从屋角经过的声音外,没有什么干扰这个老实人
的睡眠。是的,他也衰老了许多,但那毋宁说是为妻子担忧的结果,他可从未被
神秘的声音折磨得失眠或者做恶梦。他依旧坦然地过着日子,为妻子求医问卦等
等。一切在情理之中,他没有探到秘密,也没有找到什么结论。
但事情并不这样了结。这个可怕的充满神秘色彩的故事的后半部份足以使石
头感到吃惊。
我已经说过,张硕的妻子死了,那之后张硕被一种任何人都会有的悲伤情绪
笼罩,除了那只狗。他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一直住在那个装钱的房间里。
到了冬天的某个夜晚,他如平常一样进入那个房间,他猛然呆住了。果然有
一种类似讲话的声音从房子的某个角落发出。他的心狂跳了几下,然后镇静下来,
他想,也许可以揭开妻子死亡的谜底了。他静听了一会,知道声音是从那只装钱
的柜子里发出来的,他慢慢接近那个钱柜,把耳朵凑上去,一些细微的声音真切
地传到他的耳中。
“有人背我去花山,我买给他一支枪”。
张硕认真地听着,但马上一切都过去了,屋子里沉寂下来,他点上油灯察看
了四周,然后看了那个柜子,那里存着给妻治病和丧葬之后剩下的几吊(过去铜
钱穿串保存,一千文算一吊)。已经很少了。
那个夜晚,他第一次不平静。想着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花山,他听人说过,
在寨子南面百里开外,是一个小城。据说有很多房子,很漂亮。但是那是什么东
西发出的声音呢?他在想,是钱还是柜子?为什么要去花山,怎样给一支枪?这
些问题在张硕的脑海里盘旋不散,他终于摆脱它们睡去的时辰寨子里的鸡已经开
始早啼了。
第二个夜晚,他又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有人背我去花山,我买给他一支枪”。
张硕判明了声音的确发自那些钱。于是他感到这也许是神的某种启示。他对
神有关的事情怎么敢怠慢?!马上就决定不再睡觉,收拾那些钱,把全部剩余集
中在一个粗麻袋里。他决定去花山,遵照钱所发出的指示,尽管他不清楚去花山
干什么,他还是决定不再拖延。天亮动身。
全准备妥帖了。其实也没什么准备的,换一件干净点的衣服,整理好钱袋,
穿上草鞋就可以在山路上走,至多准备点吃的,就可以动身。狗怎么办呢?是个
问题。应该随身带走的,可那声音没有提到狗,再说,家里总得守吧,他又不是
一去不返。去花山也不是去天外,两天回转,轻松得很呢?再说,把狗带到城里
也不方便,他想。
狗留下了。
张硕出发的生候还早,没有遇到任何一个寨子里的人。
我不想追述他去花山途中的事,那有什么值得记忆呢?看见了一些开花的植
物,也看见了几只满脸凶狠的狼。一路上抽几带烟。就如此简单的过程。张硕已
经在花山城里了。美丽的小城,温暖的气候,建筑特别整齐。他觉得先应找个地
方住下,于是进了一家旅馆。
一切都安排停当之后张硕开始觉得无聊,突然有一种想出去走走的愿望,于
是从口袋里取了一吊钱随身放好,对老板说了一声“去走走”就到了街上。但这
时他突然发现那些房子都是整齐地排列着的,一模一样的建筑。门上有号码,他
不知道那个。但他当心回来找不到那家旅馆,想了想,就毅然脱下一只草鞋挂在
门环上。凭这个记号,他想,肯定可以找到这家旅馆的。
张硕挨着墙壁一路走着,东张西望,用一半沉着一半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
叫做花山的小城镇。猛然,他看到前面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快走几步赶上去,
一个老太婆正一拐一拐的迎面走来,手中的拐杖是一支猎枪。他和她差点撞到一
起,老太婆猛然停下来,混浊的目光投射到他脸上。他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平静
下来,她的确有点像他的妻子,特别是妻子死时那种虚弱和惊恐的样子,那紫色
的已看不出血色的脸,在眼前的老太婆身上一一映射出来,只是这个人更显苍老,
一副偿尽人间幸酸的姿态。他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和丧妻的悲苦,不觉有了一种同
病相怜的心情。但他木讷地站着,任老太婆盯着他的脸,这样过了大约5分钟之久,
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久以后,他才感到挡了老太婆的路,笨拙地想让到一
边。正在这时,一声不响的老太婆突然说话了:
“老爷,你是来买枪的吧!真正的老猎枪,百发百中的,老爷你瞧!”
她说着,把当拐棍拄着的枪举到张硕面前。看得出枪在哆嗦,由哆嗦的手托
着的枪怎么会毫不动荡呢?!
老太婆的话音一落,张硕的表情就变了。那是一个老实人的表情突然变得吃
惊的状况,是被一种突发事件伴搅得不宁的状况,他怀着恐惧、好奇的心情,也
许还有别的,谁说得清呢?
他听到老太婆的声音是与钱柜里的一模一样的声音。
“有人背我去花山,我买给他一支枪”
他突然回想起那句话。眼下这支枪已经在他胸前横举着,在老太婆的手中不
停地抖动。
老太婆还在唠唠叨叨地诉说,什么真正的老猎枪,打死过最凶恶的野兽,什
么她老了,生活贫困打算把枪卖了。她说一眼就看出“这位老爷”是来买枪的,
她就急急地奔过来了,差点没摔倒。
张硕什么也听不到,他沉浸到自己的奇遇之中,直到那支枪砰的从老太婆手
里摔到地上,他才清醒过来。他看着老太婆,把枪拾起来。
“老爷。你就买下它吧!”老太婆凄凉的口气和不乏哀求的声音。
张硕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要买一支枪,尽管寨子里的猎手很多,有很多家庭
都有枪,他还是对枪不感兴趣。他想起来花山途中那许多动物,但仍然激不起任
何买枪的欲望。何况,都一把老骨头了,还玩什么枪呢?
“老爷,你会用得着的。买下这支枪吧!救救我这可怜的人,我快要穷死了,
就剩下这支枪了“。老太婆还再哀求。
张硕的意志动摇了,他想起了一支枪的暗示。事情也许要结束了。他想。
“多少钱呢?老太婆”。
“只要一吊钱,就一吊。老爷”。
张硕对“老爷”的称呼感到惶恐,但他原谅了老太婆。她差不多就要疯了。
他拿出随身带出来的一吊钱,交到颤抖的手中,买下了枪。
天已经晚了下来。老太婆转眼之间消失了。
张硕急急忙忙的返回身来,要赶回旅馆,没有多久就到了那一字儿排开的房
屋面前,但他傻眼了,无穷无尽的一模一样的门排列开去,但没有一家门上有草
鞋。他不知该走进哪一扇门,辗转了很久也认不出自己存放钱物的旅馆。夜越来
越浓,没有办法,只好赶回家去了,好在手中有枪,野兽是不怕的。他踏上了归
途。
但据说他迷了路,在森林中转来转去折腾了大半夜,后来干脆不走了,烧了
一堆火呆到天亮才重新动身回家。
我在离寨子已经不远的森林边上遇上了他。他背着一支枪正急匆匆赶路,听
见我招呼,他停下来,我们就一起坐在草地上讲了半天话。他给我讲了他的奇遇。
我当时正要到外面的世界求学,他因为对我怀着一种不必要的对文化人的敬畏而
与我相处不坏。而我对他的零散的遭遇的风闻,使我对他有一种怜悯和同情。
我们讲了很久。
“那只草鞋会到哪儿去了呢?”他满脸疑惑的问我。
“八成是让老板扔掉了”,我说,“你想想,人家怎么会让门上挂着那样一只
草鞋呢?”
“倒也是。”说完这句话他就回家去了。
故事的结局你已经知道了。张硕死了,就在他回到家的瞬间,被那支普普通
通的猎枪打死了。这结局是我后来回家时村里人给我补充的。特别是张硕的邻居
莫拐子,因为腿被老虎咬伤过就整天在家里闲散,不再去干重活。他告诉我,他
目睹了张硕的死。他当时正在院子边烤黄昏太阳,远远地看见张硕背着一支枪回
家来。他甚至对这个从不打猎的人的古怪行为产生了疑问,考虑到他晚年丧妻,
又无儿无女也就原谅了他的反常。“也许是要打猎解除烦闷呢”。莫拐子说。但
当他走进家门时发生了非常意外的情况,张硕的那条留在家的狗猛地跳出来。它
也许看错了人,或是欢迎主人归来,这无关紧要,于是他跳到了那个可怜的人身
上。然后……莫拐子顿了一下。
“然后怎么样呢?”我迫不急待地问。
“枪响了”。莫拐子的悲伤明显地积蓄到了一定限度,一滴豆大的焦黄的泪水
从他的眼角滚落,他来不及擦掉它就落到了地面,渗透到干燥的泥土中,永远消
失了。
我没有询问莫拐子张硕背枪的姿式,但既然事情这样发生了,我估计他的姿
式肯定是不正确的。他甚至从来没玩过枪,这能怪谁呢?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一度使我受到极度的压抑。我已经声明过,我写下来的
目的不是要让神秘主义占领世界,占领人们纯洁善良的心灵,我甚至也不理解这
件事的意义。我只不过写下来,要解脱心灵深处隐隐感到的一点恐怕和不安。但
我担心搅扰了可怜的死者的宁静。如果是这样,我请求允许在张硕的没有墓碑的
坟前烧了这些无足轻重的纸,作为对死者的祭奠和对自己的救赎。
联系地址:云南省大理下关兴盛路79号大理周刊广告部
邮 编:671000
E-MAIL:tianren@public.km.yn.cn
电 话:0872-2186468
传 呼:127-8252556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