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豆

                           作者：sangsang

    一

    我和豆豆是在高一时候才认识的。她是属于那种聪颖、活泼、招人喜爱的女
孩子。而我真正地是丑小鸭型的女孩子，很少能得到男生的青睐，所以，从小到
大，我的经历是简单地不能再简单了。而从性格上看，我们又是基本相同的一类
人：乐观、盲目、耽于幻想。我因为初中时候成绩一向不太好，按照父母的意愿
报中专而没能考上（那时候中专的录取分数线通常要比普通高中高出四、五十分，
按照规定，重点高中是要第一志愿报才能上的）只得上了县城里的普通高中，她
却是因为初中时一直有男孩子追，致使成绩下降，也只考上了普高。

    在高中的阶段里，她还是摆脱不了男孩子的倾慕和喜欢，所以，还是不能安
心学习。但学习对她像是一件很容易应付的事情，但就是因为聪明和好动，她的
成绩不容易长时期地维持在良好的状态。我很清晰地记得，那时的她有时在小考、
大考中数学几次得了满分，其他科目成绩也不错，英语更是她擅长的，但有的时
候也是考得一塌糊涂的。

    中学时代的我们，男女同学之间难免产生模糊的、单纯的好感，那时的做法
是：约上各自的好友，搭伴儿出去玩，作为主角的两人反而很少有单独在一起的
时候。所以这只能算是男女孩之间一种纯洁的情愫吧。不断地有男孩子来找豆豆，
本班的，外班的，寻找机会和她攀谈，约他出去。每次约会，她都叫上我。当时
的我，并不以为自己在做电灯泡的角色。现在想想，豆当时拉我同去，对那一个
个的男孩子可能都没动真情，但另一方面，她又处于不断地被男孩子邀的虚荣心
被满足的快乐里，不甘于贸然的拒绝他们。至于那些男孩子们对她这样的做法是
否有点儿耿耿于怀，我却不得而知了。但记得有一次，我收到一张纸条，是正在
追豆的一个外班的男孩子写来的，说：桑，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交往，我以为你是
个好女孩，明天下午4 ：30，学校操场双杠旁能见吗？我有话要和你说。×××。
事情是这样的，我陪着豆豆去应了几次他的约会，也许他看得出豆豆难于捉摸，
把握不住，以为我还有可取之处，所以，就写了这张纸条。我把折着的纸条拿给
豆豆看，她诧异：“给我的？”我说：“你看吧。”她看完后，一声没吭，说：
“桑，你去吗？”我从她手中抽过纸角，“嚓嚓”地撕碎，扔在地上，说：“是
啊，我们一块去吧，去看看这个两面派的表演。”她愣了一下，然后，我们不约
而同抱在一起，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蒙在心的的阴影和凝结的冰核，
也在我们的笑声中消失，融化了。

    到了高二，开始分文理科，我选择了理科，而她出于对英语的喜爱，选择了
文科。文理科的班级分别在前后的两排教室里，但我们依然保持着亲密的联系。
每到了课外活动，我们都会凑到一起，直到上课铃声响才分开。她们文科班是出
名的活跃，除了文科生普遍被认为的所具有的这样的特点外，一些学习成绩极差
的学生通常会选择上文科。那时候，我们虽然知道考学是唯一的出路，但还没有
真正地在思想上认真考虑过它。只是受理科班学习气氛的感染，我也能按步就班
地静下心来学习了，记得有一次，她有点羡慕和嫉妒似地对我说：“桑，你写的
作文被李老师当作范文在我们班上朗读了。”我感觉到有点诧异，也有点自豪。

    也是在高二的时候，豆豆家里发生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她的二十来岁的姐
姐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两天后在县城的沙河里找到的，人已经被泡得肿胀难认。
她姐姐没有正式结婚，只是以未婚同居的方式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生活在一
起，那男的父亲是县委的退休干部，男人的前妻出意外事故死了。当时她姐姐是
在我们邻县的一个纺织厂里上班，她经常偷偷地从厂里跑回来，去男方家一住就
是几天。豆豆的父母为此很生气，又毫无办法，家里人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认
识、结交上的。而男方家，以为她姐姐要高攀他们，而对她横眉冷对的。更为糟
糕的是，在认识了豆豆的姐姐后，还一直不断地跟其他的女人来往着，她姐姐明
白：他们之间并没有可靠的婚姻关系相维系着，况且，他也是不一定会与她结婚
的。所以，只有抓住眼前的幸福。但是，这些一再的让步不仅没有给予她幸福，
连生存的机会都被剥夺了。豆豆的父母怀疑她姐姐是被男方家害死的，因为他们
了解自己的女儿本质上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实在让人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去自杀。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她的尸体被泡肿的脚腕处有两条很明显的绳子勒的印迹。
可法律注重的是证据，对簿公堂还需要钱，有时更需要势力和关系，这些豆豆家
里一样都没有，所以，最后只有草草安葬了她姐姐了事。能够想象得到，遭遇如
此横祸的豆豆的父母心情是多么地灰暗和难过。

    为此，豆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当她再次回到学校，流着眼泪一点点儿地向
我讲述这些事情时，我气愤得心都疼了。“那个男人是个大流氓，杀了他都不足
以解恨。对这种坏人，躲都躲不及，你姐姐为何还一次次去找他？”豆也只是无
奈而悲伤地摇摇头。

    后来，高二快结束的时候，豆豆邀我来到学校操场上，告诉了我一件更使那
时的我感到震惊的事情。她说，有天晚上，晚自习放了学，在回家的路上，她碰
到了班上的杰，她们就一块儿走。说着话不知不觉地就到了杰的家附近。杰邀请
她进去坐一会儿，她就同意了，而没想到杰是与父母分开单独一个人住在一个小
平房里的，后来在杰的要求下，就发生了在我们那样年龄不该发生的事情……

    没听完她的叙述，我脑子里就嗡嗡成一片，嘴里只喃喃地说：“天啊……怎
么会是这样？”

    “桑，这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你，你不会以为我很坏，以后不再理我了吧？”

    “豆，怎么会呢？只是这样的事情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啊。”

    “我并不后悔所做的一切，但使我感到难过的是，从那以后杰再没找过我，
见了面也很少和我说话。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豆，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啊。”

    我是认识杰的，高一时我们同班。杰是那种个子瘦瘦高高、面目清秀，所谓
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类型的男孩。在他们没有正式交往之前，豆就已暗
恋他很久了。平时我们的谈话中，她几次把话题有意无意地引向他。而杰仿佛是
一个挺高傲的男孩子，除了平时淡淡的同学之间的交往，再无其它。

    而这还是高一时的事情。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杰也不是那时的杰了，我发
现他与外校的男生往来，经常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喷云吐雾的，人也变得流里流
气了。也许这种变化在豆的眼里是显得更潇洒了吧？杰是一个聪明的男孩，对豆
的心思，他不可能一点儿不察，难保不会为此而沾沾自喜的吧。我不知道，这次
是杰引诱了她，还是豆想把握住杰导致的孤注一掷的冲动。但豆却是认真的。可
怜的豆，她还只是气愤着他对以身相托的自己却如此冷淡呢！

    后来，就听说杰又交了一个女朋友，是另外文科班的一个女孩。有一天下午，
我和豆走在学校大门口，迎面碰上杰和一个修长漂亮的女孩亲密地走在一起。他
猛地看到豆，眼光犹豫地闪一下，就避过眼去，没看见似的继续往前走。再看豆，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白了，我用力地拉拉豆的手，她仿佛都无知觉。我们就那样拉
着手，看着他们走进大门去，并行的身影被建筑挡住，再也看不见。

    二

    高二结束，进入了高三。紧张的学习，使豆和我再难顾其他，她再也没交男
友。尽管如此，她的学习也没见多少起色。在高三上学期没读完，杰就当兵走了。
自杰走后，豆豆情绪特别地低落和沮丧，这意味着她永远没有任何的希望了。虽
然从校门口相见时起，我们都明白最终这个结局，但她心里还是不免欺骗着自己：
还在一个学校读书，总还有相遇的机会的，事情会有点儿转机的。我安慰她说：
“豆，你一定要挺住，为杰这样朝三暮四的人太不值得。并且这件事情要注意保
密，不能让你父母知道，你姐姐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你不能再伤他们的心了。”

    高三毕业，我和豆豆都双双落了榜。为了未来的打算，我们选择了不同的学
校复读，我们互相约定，要全力以赴地应付学业，来年一定要考上。复读的那年，
我很少再见到豆豆。避开杰的阴影，我以为她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了，可事实却
不是我想象的样子。还是不断地有男孩子追她，她也一直不断地受着外界的干扰，
想要平静而不得。有时候想想，这也许就是漂亮女孩的悲哀吧？

    寒假里，豆豆告诉我班里的一个叫雷的男孩明白地向她表示了好感。说起雷，
我是有一定的印象的，是很坏印象。高一的时候，我们也是同班，记得他坐在我
和豆豆前两排，有事没事时，他频频地回头，盯着我们的桌子，盯着豆豆看。他
这种拙劣的方式和肆无忌惮的眼兴弄得我很是反感，显得比豆豆还激愤。人矮墩
墩的，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吗？如此恶劣的态度，更叫人反感啊！这次复读，
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他又和豆豆分在了一个班了。我就明确对豆豆说：“他那种
样子，你真喜欢呀。”豆豆回答说：“他和我谈了几次话，我觉得他人还蛮真诚
的。并且，他还对我说，我和杰的事情，他都知道了，但是他不在乎的，因为他
真心地喜欢我。”我更是气愤了，几乎要喊出来地说：“你真相信他的鬼话呀。
况且他这样说，不是明白的要挟你吗？真是卑鄙至极！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也
不想想你会喜欢上他吗？豆，告诉我，你喜欢他吗？这种一厢情愿的事情，亏他
想得出来！”

    但是后来证明，事情还是逆着我的愿望发展。豆豆开始有点接受他了。对于
豆豆，我真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她怎么能这么地没有主见呢？！那时的我，
对豆的软弱一直是恨恨的。

    那年的高考成绩公布，我考上了本科院校，算是如愿以偿，而豆豆只考上了
地区师专，这种结果在她不平静的状态下，还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上了大学，我们一直保持着密切的通信联系。没了考试的压力，她活泼的天
性完全显露了出来，她给我寄来了同学一起外出游玩的合影，她站在一群男男女
女的同学中间，很是开心。信中她说“桑，你远离开家，不经常回来，可能会感
到孤单吧。但是，你上的学校比较好，生活会更加丰富多采，加上你一向自立精
神足够强，所以，一定会过得很好的。”“雷他也当兵去了，经常地找来，因为
在高考过后我就答应他了，你一定会为我现在才告诉你这个而骂我。桑，原谅我
吧，不是有句话说得好：”找一个我爱的人不如找一个爱我的人吗？“他真地对
我挺好。我现在感觉很幸福。”

    事已至此，我又能说什么呢？在我的印象中，雷是那种厚脸皮，有着足够的
勇气和百倍热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反而是，有着脆弱感情和善良心地的
豆豆，在他的攻势下，实在不堪一击。大学的第一个寒假里，我去找豆豆，不可
避免地遇见了雷。这是自高一分班后，我第一次再见到他，也是平生第一次正眼
看他。他好象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委琐的样子了，眉目清晰，五官端正，倒显得
蛮朴实、干练的。并且，他对我还很热情，完全把我当作豆豆的好友对待。仿佛
我从来没有给予过他冷眼，或者他从来就不知道我在极力阻挠他和豆豆的事情。
这一切把我积存在心中的怨气和怒气都给冲没有了。

    但是，事情并非如此地简单。假期过后，在新学期的通信中，豆豆告诉我她
班上的一个男孩一直找机会接近她。他身高1 米八，比她小两个月，所以一直亲
热地喊她姐姐，而她装作糊涂地与他以姐弟相称。其实，她知道那个男孩的良苦
用心。对于雷这方面来说，她是被动接受的，但是，毕竟已交往了几个月，不能
说断就断了。而对于这个男孩，她又是真地从心底里喜欢，所以，她心里很矛盾。
她也一直试图说服自己，与雷和好下去，就对那个男孩说自己已有了男友，那个
男孩根本就不相信。反而追得更紧了。她究竟该怎么办呢？我也想不出能帮她解
决问题的两全之策来。

    但是，凭我对豆豆的足够了解和雷的认识，事情后来的发展实在不算是出乎
我的意料之外。两年后大学毕业时，豆豆还是回到了我们的县城，而不是像那个
男孩当初设想的那样留在市里，因为他们的关系一直没能往前发展。

    三

    豆大学一毕业，就和雷迫不及待地结了婚。不久后，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她
毕业的时候，正好赶上政策规定专科生不能留在县城工作，要在乡下至少教一年
书才能调回来。所以她只好去了离家二十里外的一个乡村教书。工作了大半年，
就休了产假。为孩子的事情忙碌，为雷复员安排工作的事情忙碌，她自己调动的
事情就拖着，一直没办好。现在依然是每天骑着自行车跑二十多里路去上课。为
了多挣些钱，她还在县城里的一个私立学校里代课，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在她和
雷双方父母的接济、帮助下，她们算是有了自己的一套房子，雷也被安排在了县
城里的交警队上班。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豆豆能够稍微地静下来心来学习，她一定会考上一个比
她上的要好、比我上的还要好的学校；如果她答应大学里的那个男孩子，她工作
的条件也比现在要好得多。但是，人生是能够假设的吗？还是在大学阶段，我从
书中读过这样的一段话：“性格即命运。不是说具有什么样的性格的人就一定会
有什么样的命运，而是在我们需要进行抉择的时候，我们的性格常常会下意识地
促使着我们做出某种选择。”问题是，生命是不可逆转的，当我们选定了一个方
向时，我们就同进失去了选择其他的机会，也同时失去了对比和参照的机会。

    说到底，豆豆是那种最朴实的女孩子，虽然有着虚无缥缈的想象和雄心，但
一旦落在实事上面，还是彻底的唯实主义者。试想想，现实谁能够摆脱呢？就像
鱼儿时刻梦想着离开水的束缚一样，殊不知正是水的依托才使得它能够自由遨游
呀。

    工作以后，我和豆豆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偶尔通起电话来，我从中感受到一
种陌生的客气。时空的阻隔，生活环境的变迁，使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们共
同生活的回忆都已折成了一张胶片，存在各自心灵的深处，有时生活忙碌得我们
都没有时间打开和审阅它。在分开后各自的学习、工作过程中，我们也都结交了
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圈子，对未来做着不尽相同的设计，也有着不尽相同的
烦恼和快乐。

    我曾痛恨她的早恋和早婚，把自己年轻的生命早早地罩在了婚姻里，曾暗暗
地许诺要三十而立。事实上，现在的我开始在感情与理智、理想与现实之间徘徊，
找不到哪怕一个足够交叉、妥协的支点。又想起有人曾经对生活下的一个定义：
网。是啊，我们都被罩在其中，只是网格大小不同，松紧程度不同罢了。又想起
那个关于婚姻的最通俗的比喻：城。围在城内的人想出来，围在城外的人想进去。
生活就是这样，明确却又无奈。

    我一直想着为豆豆写一篇文字，因为我认为她的生命色彩是足够炫烂的人生
命都是因为遭遇挫折而充实、丰富，不是吗？随着时间的沉积，有些当时很有感
受的东西，过去了，就再没了当时的感觉。

    但我相信，无论时空如何变迁，我和豆豆都是最好的朋友。曾经的、并且一
直相互牵挂着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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