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之大者
作者：独孤求败
昏黑的天空象是被捅漏了一个大洞，四面都是大雨、狂风，辨不清任何方向。
这是一个孤立在水面上的小土丘。一个破败的窝棚孤零零地歪在小丘上，在
风雨中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倒塌。围绕着它的，是无边的洪水、暴雨，和绝望。
窝棚里也积满了水，有手掌高。李圣尧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倒在一片污水中，
一动不动。生命正随着每一下呼吸逐次消耗。如果不是连日的高烧使脸颊染上一
层奇异的绯红，那他几乎就和死人没什么分别。
六天了，自从顺着洪水漂流到这个小土丘，他曾尝试过各种逃生的办法。现
在，饥饿和重病已将这条铁打的汉子折磨得奄奄一息。如今他已经不再抱任何希
望了。死亡对他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他一向都是一个敢于直面死亡的人。壮
烈、凄美、决绝的死亡，化成一个不朽的传说，是他所欣喜的。可是现在这样的
死法却多少让他有些不甘心。
门外似乎有些响动。
李圣尧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条湿漉漉的人影猫腰钻进了窝棚。是个年青
的生人，矮小、精悍，眉宇间流露出一股勃勃的英气。只是浑身上下淌着泥水，
批头散发，有些狼狈不堪，显然也是顺水漂游而来的。看到窝棚里居然躺着一个
病弱的汉子，那后生也吃了一惊。随即便凑过身来，摸了摸李圣尧的额头，又伸
手替他把脉，一边关切地说道：“病得不轻啊……老兄，你还撑得住吧？”
李圣尧开口想回答，却只发出几声无力的呻吟。
后生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慰道：“别担心，会好起来的。等雨停了，就会
有人来救咱们。然后再给你找个大夫——府城的妙手刘知道么？还没见过有什么
病能难得倒那老家伙哩！”
李圣尧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转头呆呆看着外面的风雨，没有说话。那肆虐
的大雨将天与地混合成灰茫茫一片，无边无际，似乎从远古的洪荒以来便一直下
到现在，而且永无停息之日。
那后生也沉默了。
轰轰的雷声象是巨大的车轮从棚顶上碾过，接着是一道凄历的闪电，照亮了
两张同样苍白而绝望的脸。
“凤鸣九万里，七星耀神州。”那个后生忽然开口说到。
李圣尧双眼突然一亮，望向后生，右手悄悄探到背后，握住了身下压着的长
剑。
“哦？你也听说过这两句诗么？”后生见他有所反应，高兴起来，“这两句
诗说的乃是当今江湖上最了不起的一位大侠，凤鸣是指他独特的长啸声，七星是
指他手中的碧玉七星剑。他曾经将自己的万贯家产变卖，用于救济湖广的难民；
他还一夜间扫平了危害川陕十余年的天狼寨；追踪千里，在藏变不毛之地诛杀了
天下第一淫贼碧眼头陀；单骑独剑，在千军万马中刺杀了寇边不断的鞑靼马匪头
子胡不阿拉。这位大侠，是武林中的一个传奇，是百姓的万家生佛。——你知道
他是谁么？”
李圣尧迟疑地点了点头。
后生得意地笑了：“你当然知道的。虽然见过他的人不多，可是我们这里家
家都供着他的名字。”他直起了腰，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一字一顿地
说道：“那就是区区在下——李、圣、尧！”
李圣尧没有说话，只是惊诧地盯着他看。良久，唇边泛起一丝微笑，眼神中
燃起一星光芒。
后生俯下身子，笑着问道：“你倒说说看，我李圣尧平生救人无数，可曾有
一次失手过？哪怕就一次？”
李圣尧又笑了，很开心地笑着，对他坚定地摇了摇头。
后生拍着他的肩膀，大声道：“所以，你一定会没事的。因为有我李圣尧来
帮你，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放心罢！”他爽朗自信的笑声盖过了门外的风雨。
李圣尧心里一阵激动，忍不住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后生赶忙帮他轻轻拍打胸口，一边强做笑颜：“老兄，你千万要撑着点。你
若是就这么翘辫子了，岂不是败坏了我李圣尧的大好名头？”
后生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包，小心翼翼的打开，取出一个干巴巴的窝
窝头，笑着道：“呵呵，看，虽然我的招牌‘碧玉七星剑’被大水冲丢了，可这
个宝贝还在呢！你肯定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来，吃吧，先填填肚子。”说着，
递到他的嘴边。
李圣尧深深的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窝头，有些迟疑。此时此地，这样
一个窝头便等同于生命。
“怎么？吃啊，别客气……”后生催促着。
李圣尧看着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哦，你是当心我么？没关系，我今天早就吃过一个了。而且，”他笑着拍
了拍腰间，“这里还藏着好几个呢！足够咱们支撑好几天了。”
李圣尧迟疑着将窝头接了过去。看到食物，因为过度饥饿而变得麻木迟钝的
肠胃顿时全部复苏过来，咕咕乱响，声音大得可怕，一阵揪心的悸痛。他忍不住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后生笑道：“你慢慢吃，别噎着，我到外面看看。”说完，钻出了窝棚。
又是一阵肠胃的咕咕乱响。只是这一次，是从门外传进来的。
李圣尧一愣，想要站起身来，两腿却没有一丝力气。而门外的脚步声已逐渐
远去了。
他呆呆地看着手中被自己咬了一半的窝头，愣了半晌，慢慢将它收起来，放
到怀中。
雨下得似乎越来越大了。狂风挟着密集的雨点，鞭子似地抽打着窝棚。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有救了！”
后生满身污泥，衣服上又添了几个破洞，大呼小叫着冲进窝棚：“我捞到一
根大木头，”他用手比划着，“有这么粗！足够载咱们一起漂出去了。哈哈！天
下绝没有我李大侠做不到的事！”他一面得意，一面伸手来扶李圣尧：“来，我
扶你走。”
李圣尧在那后生的搀扶下慢慢站了起来。他原先躺过的地方，现出一样东西，
吸引了后生的视线。
那是一柄样式奇古的长剑，剑鞘上碧绿的七颗小星在昏暗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芒。
“碧玉七星剑！这……你，你是……”后生惊骇得目瞪口呆。
李圣尧看着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李，李大侠！你就是李大侠！！……我真的不知道是您，您别见怪，真的
没想到是您老人家……”后生又是激动又是羞愧，紧张得语无伦次。
李圣尧笑着道：“很好，你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名字，只有一个小名，很难听的……”后生涨红了脸，踌躇了
一会儿，终于鼓足勇气道，“我叫狗剩……是我爹起的名字。他是乡下人，没读
过什么书的……”
李圣尧哈哈大笑。正要开口，忽然间整间窝棚咔喇一声响，歪到一边。
李圣尧变了脸色，急道：“不好！棚子要塌，咱们快出去！”
狗剩一把抓起碧玉七星剑，扶着李圣尧抢出门口。刚走出两步，身后轰隆一
声，窝棚整个倒了下来。
大雨敲打得脸上生痛。李圣尧艰难地睁大了眼睛，四下一看：水面又涨高了
许多，只怕不用半天，连这座小丘也要被淹没了。还好，面前确实漂浮着一根大
木头，因为怕被水卷走，狗剩用一根腰带将它牢牢地系在一块落地石上。看那木
头的大小，确实足以承受他们两人的重量了。李圣尧稍觉放心，毕竟，现在这根
木头已经是他们最后的生路了。
“哎……小心，您千万小心走好。路滑，您身子又不方便……”狗剩扶着李
圣尧，让他慢慢跨坐上那根大木头。
不料李圣尧刚刚坐上去，那根大木头居然猛地一沉，几乎全没到水下——原
来这根大木头经过连日浸泡，吃饱了水，早已变得异常沉重，负担起一人的重量
便已经岌岌可危。若上坐上两人，只怕不出半里便会被大浪卷没。
两人呆呆对视。
四周是无边的洪水，无边的雨；头上是黑沉的乌云，黑沉的天。
李圣尧忽然仰天大笑：“哈哈哈！我李圣尧自问一生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老天爷却要这样玩弄于我！小兄弟，它越是要咱们死，咱们越是偏要挣扎活给它
看！来，咱们一起坐上来，能漂出一尺，就多一分获救的希望。即便最后一同葬
身鱼腹，也断不能在这里束手待毙，叫这贼老天耻笑了去！”他大笑着，回头伸
手来拉狗剩。
狗剩站着不动，脸色苍白得象个死人，忽然拔出了手中的碧玉七星剑，一把
按住李圣尧。
“你做什么！”李圣尧猛吃了一惊，却虚弱得无法挣脱，被他按在木头上动
弹不得，惨笑道：“好，好！你很好！”
“李大侠……我只是个乡下人，很多大道理，我都不会说……”狗剩的两眼
在昏暗中闪着光：“……但是我一直都梦想着，能够成为一个侠客，一个象你一
样，轻生重义的真正的侠客……李大侠，再见了！”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宝剑，一剑劈落。
唰！系住木头的腰带应剑而断，狗剩用力一推，将木头和李圣尧推向水中。
“不——”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李圣尧拼命伸手回来拉狗剩。
狗剩笑着退后一步，李圣尧苍白的指头滑着他的衣襟而过。
洪水疾卷，顷刻已将木头送向远方。远远看去，李圣尧早已成了一个小小的
黑影，正疾速逝去。
狗剩倒提七星剑，笔直地站着。茫茫大雨泼撒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只觉得
胸中一阵沸腾的热流上涌，一昂头，一阵清朗的长啸脱口而出。啸声激越，直刺
云霄深处，有如凤鸣。
半个月后，大水终于退去。幸存的人们在一个小土坡附近发现一具年轻人的
尸首，手中兀自紧握着一柄缀有七颗碧玉的宝剑。大家立时辨认出来，那是大侠
李圣尧的成名兵器——碧玉七星剑。显然，一生侠义为怀的李大侠也在这场洪水
中丧身了。
“唉！真是苍天无眼啊！”大家叹息着，凑了一份钱，好好地将李大侠厚葬
了。陪葬的，是那柄碧玉七星剑。
以后每年清明，受过李大侠恩惠的人们都会自发来到他坟前奠拜，香火不断。
说也奇怪，不知什么时候起，居然有人在李大侠的坟前供起一个被咬了一半的，
硬得象石块的窝窝头。大家都觉得这很有些失礼，可是出于对李大侠的尊敬，没
有人提出异议。毕竟大家都知道，武林中是有很多奇怪的规矩的。
又过了几年。江湖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侠客。据说，他的武功甚至还要高过当
年的大侠李圣尧，而且似乎比李大侠还要急公好义，做起义事来，常常是奋不顾
身，连自己的命都不顾。只是这个新的侠客似乎脾气不太好，孤僻，暴燥，阴郁，
沉默寡言。而且有一桩怪脾气，最不能容忍别人称他为大侠。如果有人这么当面
叫他，他不是神经质般地大发脾气，便是变了脸色，默默离去。
“这位大侠真是太过谦逊了！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大家背后都这么议论他。
当然，绝不敢让他听到的。
对了，这位新的大侠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狗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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