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故事，表面看来是一个十分感人，令人惋惜的爱情的悲剧，
实质是社会与人性的双重悲剧。作者实在是想通过一个爱情的波折挞封建制度下虚
假的礼教，和通过刻画李甲，孙富等人的个性和形象揭露和探讨人性的种种丑陋和
自私。表达出真爱和幸福，在封建社会这片污泥里，在自私自利的人性恶风中，很
难长出出于污泥而不染的青莲，其悲剧结局是必然和注定的。
　　故事发生在明朝的万历二十年间，那是一个什样的社会呢？自古封建社会自吹
自雷的礼教，到底又是何物呢？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礼勿言，非礼勿做，道
理是通，话也不错，但也要看看这礼是否合乎情理，合于善恶，这非礼又是否有悖
人性。如果因礼废义，因礼害人，一味生搬硬，明知是错也不敢越雷池半步，这种
所谓的礼就不是真正的礼教，这就情形下的非礼，简直就是岂有此理，荒天下大谬
了。礼教，只是世俗社会的一种道德和行为准则和规范，具有一定的社会行为约束
效力，但应以人性为基础，以情理为依归，以善恶为准则，如果三者缺少一便不成
其礼，是为非礼了。封建社会的礼教不在处乎是是三刚五常而已，所有的仁义道德，
礼义耻，都是从中引申开来。三纲的实质是支配和被支配，压迫和被压迫关系，君
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实质是是森然等级，和规定各自所处的社会地
位而已，父子有情，君有义，夫妻有别，长幼有 序，朋友有信，所谓君要臣死，臣
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可以看出所谓的礼
都只不过是一套统治者为适应其流治，禁锢思想，湮没人性，有悖情理，助恶伪善
的吃人工具而已，封建制度是本质，封建礼教是工具。
　　故事正是发生在这个礼教吃人封建社会。女主角杜十娘，是一个处在社会最底
层的人数，有着最不光彩的职业，不幸沦落风尘。是当时京城最出名的名妓，她的
美貌不知迷"倒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在当时的社
会女子已经是没有社会地位，更何况是一个被人唾骂的妓女呢？也许她的一生是注
定被凌辱，被玩弄，可是杜十娘实在是一个有心人，她不甘心自已的一生就这样轻
而断送，她渴求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付托终身的人，得到爱怜和幸福。所以自从十三
岁破瓜，七年来她一直在等候，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地将客人的馈赠藏了起来，因为
她知道幸福的生活是离不开物质的保障的。我们不知道，她为了这个目的，用了多
少心血和努力，但我们知道，这一切肯定不是容易的事，从中，我们更可知道杜十
娘的决心是如何坚定，用心何等良苦。
　　在她十九岁那一年，因为"暂开纳粟入监之例。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
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倒
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各添至千人之外"，在众
多的监生中一个富室子弟李甲，年少风流，样子俊俏，"那公子俊俏的面庞儿，温存
的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帮衬的勤儿"，游教坊与杜十娘相遇，"哥儿爱娇，姐儿
爱俏"，两人一见倾心，自此爱得天昏地暗。杜十娘见李甲"忠厚志诚，"，认为可托
终身材，于是向李甲提出属身从良，下嫁李甲。但婚姻必顺是父母之言，媒灼之言，
讲求的是门正户对，家身清白，森然的等级观念，三纲五常不容有违。否则就是有
违礼义，为社会不耻，为社会不容。李甲虽然迷恋十娘美色，却不敢做出有违礼教
之事。李甲深知父决不容许自已娶一个沦落风尘女子，有辱家门，为人所耻笑的。
现在他只是嫖院，他父亲已经十分恼怒，"几遍书来唤回家去。"只是"他迷恋十娘颜
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布政在家发怒，"，他不敢回家，也不敢答应。可见一开始
杜十娘和李甲就就有为礼教，为社会不容，种下悲剧的根源。李父一怒之下，断了
李甲的供应，李甲一介书生，只会吃喝玩笑，并无一技之长可以谋生，于是"囊箧渐
渐稍虚"，入困境，只得典质衣衫度日。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山穷水尽的李甲，虽然十娘对他是"真情相
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但急于打发李甲的杜妈妈却给李甲出了一个难道，
只要李甲在十日内拿出三百两，便可带走十娘，这对十娘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喜讯，
她一直等候的机会来了，她是绝对不可放过的，于是急忙叫李甲想办法。李甲虽然
身没分文，但京中不乏亲朋好友，自信三百两还是可以借到，但一连六日，四处走
动，竟然一无 所获，原来"众亲友中都为他留恋行院，都不相顾。"人人都知道他"
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年许不归，父 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未知
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
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人无信而不立，李甲放荡的行为，留恋烟花之地，和一个风
尘女子相爱，有违三纲五常，有违礼教，是不被社会接受和包容的。他即不见容于
父在先，也不见容于亲朋在后，你看，众多的亲朋竟无一人念情义，无一个同情，
无一个肯伸缓手。李甲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洋滋味，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尝到了
自已不守礼节，有违礼教种下的苦果。他彷徨，羞愧，他躲开十娘，从第四日开始
他不敢回去，我们有理由相信，李甲会继续奔跑想办法，但十日之期满时，还是筹
不到三百两的话，李甲就会放弃，不再见十娘，于是所有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他自
会回到父亲身边再做他的孝子贤孙。一直以来，李甲表现出来的只有软弱无能的个
性，他爱杜十娘吗？或者他只是迷恋她的美色，他从没有对她有任何承诺和责任感，
所有的一切都是杜十娘从中推动而已，所以一遇到困难他就作了逃避杜十娘的打算，
连面也不敢见了，如果他真爱十娘，即使借不到分文，但好应对十娘有过交代，有
所担当，才不愧为一个真男子，不负娇娘一片痴心！可见李甲是一个软弱无能，又
自私自利的人。当不明杜十娘真情的柳生劝他说"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贷，故意设
法难你！"他竟然回答："仁兄所见良是。"


　　欢场果没真爱？李甲不敢见十娘，但十娘却急着要见他，心急如焚的杜十娘不
见李甲的回音，但这事关系到自已的终生幸，不容有失，她等不下去了，于是教小
厮四儿街上去寻冒必找来李甲，李甲只想逃避，如果不是小厮"一把扯住，死也不放
"，李甲可就逃之夭夭了，见了面，无有一句安慰的话，没有一句表明心迹的话，没
有一句温情的话，多情的李甲此时显得过于冷淡和无情，只是嘿嘿无言。十娘问明
因由，只得安慰李甲说"妾别有商议！"。坚毅的十娘，肯定是睡不着了，她想了许
多，她可能有怀疑过李甲的真情与诚意，也可能有埋怨过李甲的无能和软弱，也可
能问过自已李甲是否合适人选？这到底关乎到她一生的幸福。要不，在男欢女爱之
后，半夜不眠，单问一句："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软弱
无弱的李甲只有流涕无言，再一次露出一付无能的可怜相。看来不能全指望李甲，
十娘自然想到自已的私藏的万金，虽然李甲无能，只要他对自已真心，生活是不用
发愁的。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好将所有希望押在李甲身上，于是她给了李甲一百
五十两，她愿思用行动表露自已的真心和诚意，她多希望藉此可以取得李甲亲朋的
体谅和感动，可以达成自已从良的心愿。结果真正被感动的只有还位曾怀疑过她用
心的柳生，也只有他体会到十娘用心的良苦和不屈的追求。其如他所说的："此妇真
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代为足下谋债，非为足下，实怜杜十娘之
情也。"。他是看不起李甲的，因为李甲的软弱无能，畏首畏尾，行事见识还不如一
个风尘女子。
　　三百两总算是足数了，是否就此一帆风顺呢？老妈似有悔意，十娘以死相逼，
对她来说再不能脱离这种买笑生涯，她真是宁愿一死了。老妈自知理亏，又素知十
娘性烈，言出必行，只好忍痛放十妇离开。如果上天当真有眼，天佑善人，真要怜
悯十娘一片苦心和真心，如果李甲真是一个有血性的男子，还有一点人性的话，若
再有二心，忘情负义还算是一个人吗？多少王孙公子倒在她的榴裙，多少人愿为她
千金一抛。李甲在穷途未路之际，以漂零之身，十娘毅然相随，只为爱情，只为追
求幸福而已，她一直不向李甲透露自已身怀万金，实是在她眼中，金银不值一提，
真爱才是无价。但李甲的喜悦之情很快被现实扰乱，被困境难住。一个他从没有想
一个的问题逼在眼前，"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会计议有定着否？"。他会有
什么办法呢？他倒真得没有想过，李甲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永远没有主意，他只
会逃避罢了。长远的他没法去想，但眼前的困迫却令他十分徨恐不安，虽然有十娘
众姐妹的话："囊箧萧条，曾无约束，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
之虑也。"。十娘也暗示过要他无需为金银挂心"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
他日浮寓吴越间，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一时易安，但长安不易，他只会
吃喝玩乐，只会风花雪月，却从没有想过真得要离家背道，众叛亲离？他没有这个
胆量，他没有这个气魄，更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一个在家靠父亲，出外靠朋友，
现在还得靠十娘渡过难关，支付路上所需，失去这一切，他能活下去吗？他有活下
去的能力吗？封建社会的毒害不光表现在礼教上的吃人，还有就是造成读书人的软
骨头，和寄生性。但凡读书人，只知寒窗苦读，一心只想考取功名，仕道是唯一出
路和生计，但真正可以金榜提名的自古有又多少人呢？天天子日诗云，之乎者也，
以至手无缚鸡之力，不懂世故，不识农耕，不事工商，竟无生存的技能和空间，只
好依附家族亲人，靠人接济度日。所谓义多是屠狗辈，负心每是读书人。实质就在
于屠狗辈虽然粗鲁无文，但还有一技之长，可自食其力，自然就胆粗气壮了，而读
书人虽然深知礼义耻，却没有养活自已的能力，是社会寄生虫，所以就失去了为人
的品格。这即是封建制度的做成，又是由软弱而生出的自私自利的人性的使然。后
来渡至李甲的负心，不光是封建礼教，还有就是李甲个性的软弱无能，和本质的自
私自利。穷途之际，还不识节制，"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褴褛，银子到手，未免在解
库中取赎几件穿着，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够轿马之费。"一有银就只挥霍享乐，至
前途和十娘于不顾。
　　于是，你看这一边刚表示完感激，"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
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但转眼间又在孙富的说词下"大彻大悟"。即使没
有孙富的出现，李甲在挥霍完十娘的藏金最终还是会抛弃十娘的。只不过可能没有
这样快而已。
　　孙富在这里是封制度及封建礼教的代言者，你看他字字"珠玑"，一番"明言"，
显得"在情在理"，实在"感人至深"，句句无不是李甲所思所想，令李甲不由怦然心
动，"觉悟前非"，是啊，如果我李甲真是和杜十娘一起，就意味着为礼教不耻，为
社会不容，显味着从此有家归不得，"不堪继承家业耳！"，结果是前途尽，以后何
以为生？（他并别不知道，十娘身怀万金）。从此不得不和十娘飘零江湖，无所底
止。永远不能同归，形似夫妻，实为私奔的无媒苟合的男女。本来郎情妾意，两情
双悦，两双情愿，合乎人性，合于情理，合乎善恶，是他们个人私事，何必大惊小
怪？如何竟至于"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兄何以立于天地之
间？"。礼教之害，封建专制，竟至于此。李甲又想起那日相借银子时亲朋的无情可
冷漠，又想起了那种众叛亲离的滋味，更想起了要过着一种永远漂泊的生活，从此
潦倒穷困的日子，令他不寒而怵。如果接受孙富的主意，一切就可以走回正途，不
但得千金，息父怒，有家可归，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否泰之差，无疑是天上人间。
谁不为自已打算呢？杜十娘只是一个风尘女子，李甲不可能要自已为她作出大牺牲
的。"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不是最好的诠注吗？
更不何况还不算是真正的妻呢？
　　品格低劣的李甲还在十娘面前惺惺作态，企图推 负责和掩饰用心，作出为彼此
着想的目的"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
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仿如一个晴天霹雳晴，惊醒了好梦，十娘是彻底绝望了，
她看透了李甲的为人，清楚自已的外境。"命之不辰，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弃
捐。"教人情何以堪？本来，如果李甲可以多点骨气和能力，有生存下去的技能，也
许他可以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勇敢追求自已的真爱，虽然得不到礼教的认可，得
不到亲朋的原谅，但总可以平平淡淡活下去。但作为一个软骨头和寄生性的读书人，
他没有这个勇气和能力，不具备这个条件和品格。这一路上，他不但在愁如何得到
老父的原谅，更时时在为生活的困迫徨恐可计，不知所措，忧心忡忡。所以孙富一
席语，一千金，就让他将所有的情义，公理，良知和感激统统至之不顾，一心只有
私利，只为自已着想。杜十娘一直在等待李甲，想李甲带自已出火海，谁知李甲何
尝不是一直在等孙富，让自已可以"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做回一个孝子贤孙？
两个等待，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是对封建礼教的反抗，一个对礼教的回归，一个是
人性美的闪耀，一个却是人性丑陋的尽显，却是将杜十娘的一片真情，一片苦心全
负于流水。难道杜十娘是一件货物，可以出售？难道杜十娘是他的私有财产，可由
他为所欲为？杜十娘是一个活人，但封建制底和礼教却把她变成一件可以出售的货
物，一个没有自主权，由人出卖的奴隶。本来就算李甲负义，杜十娘太可不必投水
自尽，她有青春，美丽，还有金钱，就算独自一个也可以生存下去，但吃人的礼教，
封建的专制，自私自利的人性，还有彻底的失望，试问天下间有什么地方可以容纳
下这样一个弱女子吗？可以容纳她追求美满的生活？试问又有何物可以治疗女子的
心碎欲绝？杜十娘，不懂反抗，她只要有骂来表显自已内心的极大愤怒， 她只用死
作抗议，保存自已的尊严和清白，只要有死会控诉封建礼教的种种吃人本质和人性
中的自私自利，冷酷无情。一个曾经对自已表显感激涕零的人，一个真心爱的人，
只为一千两，为个人私利，不惜背情负意，恩将仇报，断然出卖自已，还是面有喜
色，心无愧意。杜十娘沉下江的不是珠宝，是人性，是道义，是良知，是人心，因
为当时社会容不下这些东西，杜十娘始终没能躲开礼教的罗网，成为又一个牺牲品。
杜十娘，看错的不是李甲，而是看不透封建制度和礼教对人性的毒害和摧残。而李
甲，孙安之辈，只是成了间接的杀人凶手而已！
　　可悲的杜十娘， 可悲的一曲社会和人性的双重悲歌。
　　2000年11月16日星期四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