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需要一份工作

　　当军三年，他觉得自已和社会脱了节。三年间变化很大，他离开时的一条街小
乡镇，现在已经变成一个高楼林立，车来车往的小城镇。改变既让他感到新奇，更
多却是令人不安的陌生。唯一没有变化的是依然是破旧的家，同样是空荡荡的四壁，
和父母因生活的困迫显得过早苍老的面，离开时那种为生活彷徨的滋味又象潮水般
在他心底涌上，刹间浸满心间。但三年前的他在别人眼中还是小孩子，但三年后的
今天，他已经长大了，这个家是时候要他支撑了。望着父母面上欣慰的笑容，和弟
妹眼中隐现的期待，他感到肩膀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回家第一个天他就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四出走动，和旧时的朋友和同学聚聚，也顺便打听一下，看
看能不能找份工作。但他看到的多是同样愁苦的面，听了太多很不利的信息。听他
们说在全球性的金融危机影响下，国内经济入困境，不小的企业和工厂，不是关门
倒闭，就是停工停产，变得半死不活，加上所谓国企改制，下岗分流，南下工潮，
造成劳动力供大于求，工作很不好找。最后，一个伙伴说要到广州碰碰运气，问他
去不去。他想了想，也就答应了。
　　他满怀心事，垂头丧气回到家里。父亲蹲在门口，吸着水烟，看了看他，慢吞
吞地说："慢慢来吧，急不来的，现在工作不好找呀！真的不行，就在家种田吧，也
饿不死人的！"。他努力挤出笑意，他不想让家里的人担心，只好骗他们说，有个朋
友介绍他明天到广州去面试，有可能行的。
　　第二天他们一行人直往人材市场闯，但见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挤满了找工作
的人，每张面上都抹不去迷茫和彷徨，每双眼里都流露出焦急和期望。但一望寥寥
可数的招工启示，心里就先凉了半截，再仔细一看，更是心灰意冷，不是要求大专
以上学历，就是要三年以上的工作经验，对于象他们这类一没技术，二没专长，只
靠出卖劳力的人根本没有可能。他们相视苦笑，只好挤出人群，漫无目的地在街上
到处溜达，几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对街边的张贴栏格外留神，看看有没有其它要求
低的招聘。走了大半天，一无所获，同来的都说要去在附近打工的朋友处看看，碰
碰运气，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向车站走去。他很小来广州，认不得路，他
们告诉他一直向前走，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汽车总站，可以直达火车站，火车站附
近有车直接回到小镇里。他一个人走呀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有的商店亮起了迷
人的霓红灯，美丽的幻彩映出人影瞳瞳，显得有点迷离和遥远，加上身边的车辆不
断地穿梭往来，飞驰而过，他有瞬间的迷乱，产生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惑，又有
一种彷徨无助的感觉。路过一家酒店时，一阵阵的诱人的香味，让他觉得自已完全
可以吞下一头猪，他摸了摸那带着体温的百来块钱，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加快脚步向前走。远远就望见那个车站，藏在街中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昏黄的灯
光下一团灰暗，空荡荡，冷清清，停着两三辆车。车旁一个黑影向他迎上来。
　　"请问，您有零钱吗？"是一个四十开外的妇女，手是拿着张十元钱，脸上露出
很难为情的神色。他看见车头上贴着的"上车一元，自动投币，不设找赎"的通告，
他深知，对很多人来说，几元真算不了是钱，但也有不少的家庭来说，一元，二元
也显得很重要，真恨不得把一分钱瓣开当二分用。但找遍了全身，也只有两张一元
的零钱。她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我帮您给吧！"他把钱投进钱箱里，对司机说了句"二个！"她迟疑了一下，见
他投了钱，也就跟着上了车。
　　"谢谢您！谢谢您！"
　　"没什么的，只是一元。别客气！"
　　她在中途下车，还不忘对他说："真得，谢谢您！"他对她笑了笑，他的心情多
少轻松了点，他发现快乐有时其实是很简单的。象帮助一个有需要的人就是一种难
得的快乐！他甚至暂时忘记了饥饿，他甚至发现，大都市的夜景其实很美，很迷人！

　　他再没有到广州去找工作。他知道那太渺茫了，再说一来一回要二十元，很不
划算。所以他托了去找工的朋友帮忙留意一下，如果有适合的工作，就尽快通知一
声。他自已几乎每天都跑到镇上的张贴栏上看看有没有招工启示，偶然也会有，但
招的工种他不会，厚着脸皮去面试，只招来别人不少的白眼。他也曾到过建筑工地
问收不收杂工之类的，但回答一律只收外省民工，不收本地人。
　　他自已也说不清，日子是如何熬过来的，他只是记住了那种彷徨无助的滋味，
和夜里睡不着时窗外那黑漆漆的一片天。最难过的日子还是过了将近二个月了，他
的钱也用得差不多了，心里又急又慌。只有父亲好象一点都不在乎，时常蛮轻松地
对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慢慢来，真得不行，种田也饿不死人的！"。他唯有在
心里苦笑，家里的情况他是清楚的，母亲身体不好，常常要看看病，吃点药，弟妹
还在读书，家里真得很需要钱，他必须有一份工作！
　　这天，他看到有厂家招收文员，要求会电脑，有工作经验。在部队里，他曾学
过打字，于是心里存着一线希望---------就是明知不行，他也得试试，他可以选择
吗？按上面的地址，他找到那个厂，一个外资企业，在这样的小镇里算是一个规模
不小的企业了。望着那层漂亮的办公大楼，他有点泄气，但想到生活，他又生出了
一股勇气！门口招工处早围满了人，有不少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他填好表格，站
在一旁等。人虽然不小，却静悄悄的，大多的人都象怀着心事，站着默默等待。差
不多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他，他敲了敲门，才推门进出，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上了
年龄的妇女，正低着头看着他的资料。他忐忑不安地坐下。那人抬起头起，彼此都
暗吃了一惊。原来竟是那天那个妇女！
　　"是您？很可惜，您只会打一点字，全无工作经验，又只是高中毕业。我们是外
资企业，要求很高。"她看了看手中的资料，望着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爱莫能助
的神色！
　　"我明白，但我可以学，工资低一点没关系！我很需要一份工作！"他急了，差
不多是在哀求了！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我也很乐意帮您，可是，比您条件好的，真得有很多，
有不小是中专甚至是大专毕业的，您要明白，我做不了什么，很抱歉。"她脸上满是
歉意，反而让他有点过意不去。
　　"我明白。麻烦您啦！"他无奈地站了起来，象这种结果他早习惯了，只是因为
是她，才让他多出一点点不切合实际的幻想。
　　"您，您。。。。。。还有没有，别的特长？"她喊住他，象是有点不死心的样
子。
　　"我在部队里开车。我有驾驶证。"
　　"噢，您会开车！"她象发现了新大陆，语调里明显掩不住兴奋和激动。"快，让
我看看！"
　　他小心翼翼把驾驶证递给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面上的表情。她翻了翻，想了
想，："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就收您当文员，但有时要当司机帮忙开车，您的意思
怎样？"
　　"行，行，当然可以，我愿意！多谢您！"他喜出望外。
　　"别客气，我也帮不了什么。明天上班，怎么样？"
　　"可以，当然可以，谢谢，谢谢！"
　　她对他笑了笑，看得出来她也很为他高兴。
　　他看见所有的人在听到已经选定人选后，那一张张失望的面孔，令他的狂喜突
然消失无踪，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伴着一阵阵的难过。回到家里，他只是淡
淡地宣布这个喜信。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漠然。因为突然其来的快乐，为这个破旧的
房子带来了少有的欢乐气氛。
　　但这天晚上，他依然是失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