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凭漫谈
作者:东海一枭
高考制度恢复,结束了“白卷英雄”的时代,文凭开始吃香了,这原是一件
大好事。
然而我们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从一个误区走进另一个误区。
社会对文凭的重视,已逐步扭曲为对文凭的迷信和膜拜,成了一种新的图腾。
现在,工作的体面,仕途的“进步”,都离不开一定的文凭。
文凭,乃学历的证明,由于我们教育体制存在着严重的缺陷,能力与学历严
重脱节,高学历代能力现象十分普遍。
多少人为伊癫狂为伊痴,甚至为了伊不择手段,置道德良知法律于不顾。君
不见各地高考、职称评选中经常爆出的舞弊丑闻乎?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真之不足,假货滥焉。假文凭泛滥,已成为一大社会
公害。假文凭管用,也反过来说明了真文凭的贬值。一些著名大学多年来卖文科
文凭搞创收,已是公开的秘密,既使国家严控,只要外语过关,弄个文科真硕士
博士也是轻而易举的。当真文凭含金量愈来愈低,真假文凭的区分便剩下了道德
意义。假文凭之假,不过程序而己。
职称情结,则是文凭情结的延伸。初级、中级、高级,隔一段时间才有一次
晋升机会,仿佛千军万马过竹桥。一到评职称时,平时自鸣清高的知识分子,大
多放下清高面具,各显上窜下跳请托推拉之神通。职称这个学衔,时下也大多与
学问脱节了。评职称三要素:时间、外语和论文。时间可以混,外语可以代、论
文可以抄。还有,有钱可以买,有权可以“弄”(如何买法弄法,恕不公开传授。)。
文凭发得滥,职称评得乱,眼下中国,就成了俗话说的“教授满街走,硕士
不如狗”矣。我认识的不少政府官员、企业老板,名片上大多括号着教授、工程
师、硕士乃至博士,仿佛有了点钱或当了个官,学问立马水涨船高似的。假作真
时真亦假,难怪西方国家,甚至港澳台都不承认我国的文凭职称,丢脸哪。
中国人的文凭情结,源远流长,是与古时候进士情结一脉相承。文凭的中学
大学博士博士后,职称的低中高,可与古时童生秀才举人进士相对应。科举,是
古代文人唯一出路,是进入上层社会的独木桥。学而优则仕,学优不优,士成不
成功,须以举人进士之衔衡量。“鲁叟谈五经,白发死章句。问以经济策,茫然
坠烟雾”。多少人就这样成了死抠章句的书呆子。
诗词方面,古时以诗赋取士,故历代进士诗人不在少数,但仍有许多名家大
家,是落第秀才。
如唐罗隐,《五代史补》:“罗隐在科场,恃才傲物,尤为公卿所恶,故六
举不第。”。他的《感弄猴人赐朱绂》写道:十二三年就试期,五湖烟月奈相违。
何如学取孙供奉,一笑君王便着绯。
自负奇才的他,十年寒窗,最后竟不如一个耍猴的,辛酸一笑,其中多少男
儿泪!
曾令国共两党领袖共同倾倒的晚清官场大腕曾国藩,虽中进士,却是三甲检
讨,为此心病耿耿。旧时殿试揭榜,鼎甲三人,为状元榜眼探花;第四名及其后
若干名为二甲。剩下属三甲,次品,称“同进士出身”,按清朝惯例,一般都外
放地方当芝麻官。曾剃头虽得强援而当了京官,且官运亨通,一生大富大贵,但
进士前的这个“同”字,成了终生一憾。有一回,他出联嘲笑某慕僚:代如夫人
洗脚。慕僚顺口反嘲:赐同进士出身。令他大大生气。
曾剃头好歹是“同进士”,与曾齐名的左宗棠,一代名帅,功业赫赫,名满
天下,终其生是个举人。“文襄(左死后谥)举孝廉后,公车八上,始终铩羽而
回,意中不无郁郁,故其官陕甘总督也,重科榜而轻甲榜,有以进士、翰林来谒
者,往往为所揶揄”(李伯元《南亭笔记》)。
清末,《天演论》作者严复,在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任上,进士情结发作,
33岁攻读起八股词章,“纳粟”(化钱买也)得监生资格,参加乡试,不中,36
岁又参加顺天乡试,仍不中。
37岁,参加恩科考试,终于“特赐文科进士出身”。
今有台湾著名作家高阳,著名等身,海内驰名,因没有文凭,不能到大学开
课,过过为人师表之瘾,一生抱憾。
古时科举与做官资格相关,今时文凭职称与工资、住房、福利等生活待遇及
仕途升迁相连。
熙熙攘攘,名来利往,能不令天下英雄纷纷入guo ?古有贿通主考之丑闻,
今有贿买评委及买假文凭之例子。比较而言,古时科举考试,似乎还更多了些严
肃和科学哩。
当然也有例外。雄视千古的诗仙李白,一生就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有论者
考证出李白因“少为当县小吏”,没有资格参考(蒋志《李白曾为小吏及对其一
生的影响》),我倒宁愿相信他是出于自负而不屑!与老枭一样,“向以不求小
官,以当事之务自负”。
老枭年轻时,曾有老前辈关爱有加,好言相劝:“设法再进北大读两年书吧”,
老枭答曰:“北大是要进的,希望不是去当学生,而是去当老师”。气得老前辈
连声斥骂:“大狂了,大狂了”,大有不识抬举、孺子莫教之意。他不知道,沈
从文当年从小乡村来,有什么文凭?
可他向北大校长自荐,走上北大讲台;陈独秀没有文凭,也被蔡元培聘为北
大教授。在古典文学方面,论读书之多、体悟之深,一般博导,难出我右;至于
其他方面,如诗词之优异,思想之深刻,才识之广博,社会人生经验之丰富,更
非那些灌输填鸭式填出来的呆瓜所能望尘。
发明蒸气机的瓦特是个修理工,爱迪生是小学学历,比尔盖茨大学都未毕业,
华罗庚只有初中文凭,张艺谋一直是“助理导演”,北京几位名文学理论家批评
家,竞不是副高,有的甚至中职也没有…,一个人的真实能力,文凭是难以充分
证明的,特别是那些奇人异能之士,特别是社会科学领域的人才。学校可以培养
专才、科学家,但培养不出老枭这般的通才、大才、诗词家、思想家。
钱钟书《围城》里,塑造了一个留洋“博士”方鸿渐,他对文凭的见解极高:
“这一张文凭,仿佛有亚当、夏娃下身那片树叶的功用,可以遮羞包丑;小小一
方纸能把一个人的空疏、寡陋、愚笨都掩盖起来。自己没有文凭,好像精神上赤
条条的,没有包裹。”
这段话,对文凭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不妨看作是对当代教育体制弊端、教
育观念误区的尖锐嘲讽和批判。
李白虽然未能施展生平抱负,被“赐金还山”了,但毕竞“名动京师,誉满
海内”,因而“被诏入京”,并且让高力士脱靴、扬贵妃磨墨,也不枉了此生。
老枭一代国士,乃真正的“廊庙器”,却一直沦落江湖,欲建一中华诗园而不得,
不亦悲乎。
某女诗人,惊才绝艳(不曾识面啊),却多年孜孜以求文凭,老枭怜其痴迂,
有诗相赠曰:俗士自当论学历,芳卿何必重头衔。
拈花一笑重关破,胜却经文万万篇。
也以此自慰自勉吧。
曾有网上网下不少友人要拜老枭为师,都以“只开风气不为师”婉拒了。今
为自增身价,愿破此例。但有个条件:先拿博士后文凭,再到老枭柴门前跪三天
三夜。呵呵。
东海一枭
2001、11、15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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