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后的黄河大街
一
黄河大街永远车水马龙。这是我们这座城市赋予它的骄傲。
那一年我刚满十九岁,我站在黄河大街东侧的九路公共汽车站点等待一个年轻
的约会。这个站点旁边是一家音像商店,里面每时每刻都锵锵地向大街上抛出各种
各样古怪的声音。但我十九岁那年的这一天我从音像商店里扔出来的声音中辨认出
了罗大佑。
罗大佑的嗓音恰好和我所等待的时刻对照鲜明,它们不约而同泛着黄昏的色彩。
但那个约会是我此生的第一次!我与前座的吴芳芳约好在黄河大街东侧的九路公共
汽车站点见面,我们都不回家吃饭,而是准备一起去华山路的一家李记馄饨店吃晚
饭。动义是我提出来的,吴芳芳的附和也早在水到渠成之列,所以我们都有一种心
照不暄的和谐。
太阳在正西方迎接着我的注视,红彤彤的颜色正巧同《鹿港小镇》的旋律相融
合,罗大佑的歌子慢吞吞向黄河大街上滚动,我相信这时候他的每一个歌词都被密
匝匝的自行车轮碾过。
还有呼啸的汽车,将《鹿港小镇》像旧报纸那样掀起一下。于是罗大佑的声音
变得有些疲乏。
吴芳芳的家需要九路车,九路车可以将她家同黄河大街的距离变成橡皮筋那样
抻长再猛地松一下,在“啪”的一声中吴芳芳会美丽地微笑着蹦到我面前。
罗大佑说:“想当年我离家时她一十八,有一颗善良的心和一卷长发。”吴芳
芳也有长发,她的长发很黑像金鸡鞋油的颜色,却不如金鸡鞋油亮。吴芳芳说:这
些头发啊需要营养的你看我这么瘦怎么给它们营养啊谁能借我点营养就好了。是的,
吴芳芳需要营养,她要把营养喂给自己满头的长发,然后快乐地看到长发们噌噌地
亮起来。
黄河大街的车水马龙激烈起来了。傍晚日落前的黄河大街是每天上演独幕剧的
舞台,人们都被一根弦牵着,牵回各自的家中,但他们得必须经过黄河大街。于是
黄河大街让他们自由自在地表演回家前的角色,兴奋的急躁的欣慰的忧虑的苦闷的
快活的人们总是忘了自己的表演而变得无所事事,也许可说是一种平庸,在这种平
庸中人们不知不觉完成了对角色的过渡。
观众只有一个,就是那个坐在白色栏杆上的十九岁的男孩——我。
我在等就要成为心上人的她——噢我的吴芳芳。
二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忧郁的青春年少的我曾经无知地这么
想……”这回不是罗大佑唱的,而是我唱的。太阳真的真的落下去了呀,我快活地
望着太阳顶上的一点点,看着它倏地钻进地下,紧跟着它的团团云彩就嘻嘻哈哈地
笑了。于是我也笑了,我笑眯眯地看着太阳落下后的影子。
这时候有几位不同的候车人出现了,我很喜欢他们,因为他们是缩短我和吴芳
芳距离的参照。
他们的心同我一样的在等待,等到他们完成了等待,我的吴芳芳就会从车上跳
下来。像只小袋鼠那样“嗖”地蹦下来,一下子落到宽敞的黄河大街上。黄河大街
的人行道就会很自然地接纳我俩,也许它在等着看我们第一次约会能出现什么样的
序幕。
我边唱着《光阴的故事》一边随便地看了看候车人。里面原来有一位同吴芳芳
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她也正巧看了我一眼,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将头转到另一个方向。
她的脸好白净,但好像没有吴芳芳的光滑。吴芳芳的脸色比较黑,但滑滑的能映出
光来。我的脸也挺白的,吴芳芳说:咱俩换一换就好了大军哪你的脸皮让给我吧真
的你的脸好像女孩子的像个傻太监嘻嘻。我喜欢吴芳芳说话的模样,坏坏地那样看
着我。
候车人里还有一个中年男人,脸也好白的,但鼻子下面夹了一片不好看的胡子,
那胡子像团染黑了的棉花不知所措地挂在他嘴唇上。于是我觉得他丑极了。在他这
种滑稽的丑陋中我生生在他脸上贴了一份可爱的感觉,是的,他因为他的胡子而变
得可爱了,他的胡子好像刚生下来时不存在,后来让他妈妈用胎毛按上去的,真的
太像了。我有一次用蓝色钢笔水在鼻子下面画了粗粗一道,吴芳芳看了之后说:你
以为你很可爱吗不是的大军我讨厌留胡子的男人。
她说这话时成熟得就像一团染黑了的棉花一样的胡子,她怎么会那样说?
吴芳芳她不敢想起胡子。
胡子的事我知道,吴芳芳的事我也知道。但我真是太喜欢吴芳芳这样的女孩儿
了,天底下像吴芳芳这样的女孩子只有吴芳芳一个,所以我只有喜欢她才能达到心
中真正爱的目的。
黄河大街总是忙忙碌碌的像个泼辣的主妇,尽管它一动不动。它的身上隐约透
露着因为它那种繁忙的精神而带来的紧张,紧张感动着每一个在它身上经过的人。
是呀,人们都为了什么而紧张呢?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坐在栏杆上静静地兴奋地耻笑
黄河大街——你忙的是什么劲呢?
三
九路汽车像头威武的大象摇摇摆摆地扭过来,然后懒洋洋地靠在黄河大街的影
子上。九路车终于停了。它的肚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人,大的小的粗的细的种种
的人从里面流出来。我身边的几位候车人蹭到它身边,无声无息地等着上去。
人们的脑袋像黑色的汤圆滚出车门,但没有长发。也就是说,没有吴芳芳。哈!
这个慢吞吞的傻丫头。好,我等着!
然后九路汽车喘着气忽忽悠悠地走了,四个轮子仔细地抚摸黄河大街,在这种
抚摸下黄河大街完成了它对九路车应尽的责任。我听见身后有一阵咔啦咔啦的声音,
我转过头,原来是音像商店在拉卷帘门,他们把罗大佑关在里面,但我总感觉罗大
佑的声音会像蛇那样从细缝中偷着溜出来,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罗大佑的声音没
办法挡住,罗大佑的声音可以击碎任何坚实的物体。
拉卷帘门的两个男青年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在栏杆上的我,他们的嘴彼此歙动着
弄出点声音,然后他们不知从哪儿推出两辆自行车骑上走了。
而我还在舒舒服服地等吴芳芳。今天临下学时我开玩笑地说:等一会儿我请你
吃馄饨好吗?
她说:你有钱吗我可没有钱的呀。我笑着说:当然有钱了要不我为什么要请你
吃馄饨。她说:好呀那你就在黄河大街的九路公汽站点等我。我点点头笑着。她又
说:我可能吃呀能吃几大碗的。我说:我也能吃几大碗但我喜欢吃馄饨皮儿。她尖
声笑着说:呀我爱吃馅!我说:好就这么定了你吃馅儿我吃皮儿吃几大碗!她摇了
摇小拳头坚定地说:嗯吃几大碗!
现在我眼前的黄河大街被排得整整齐齐的馄饨挤得满满的,它们露着圆鼓鼓的
肚子,如果有尾巴的话它们就成了小白鼠了。
有两个巡警背着手经过我的背后,我的后背告诉我他们在看我。他们为什么要
看我这个问题很复杂但我的背后是属于国家的他们随便看,我的背后有字,上面写
着:“快来看呀快来看这个等吴芳芳的小子!”
但我的情绪一下子变化了,我改唱《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因为我突然觉得孤单。
因为我知道有个警察抱过吴芳芳。
四
那个警察把吴芳芳抱起来送到医院,吴芳芳只有十三岁啊下身流了很多血的红
颜色。吴芳芳还不懂得怎么回事儿,她那个时候睁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两条腿,上面
爬面了蚯蚓似的血道儿。
这些在学校里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了,所以吴芳芳都十八岁了好多人还将她看
成那个流血的十三岁,那个时节的她被人们刻上了石碑再也抹不掉了。
知道吗?吴芳芳十三岁那年在她家的楼梯上被三个男人轮奸了。吴芳芳只看清
那三个混蛋都有胡子!胡子和吴芳芳没有必然联系但吴芳芳的生命中惧怕胡子这是
真的。
我眼睁睁看着黄河大街缓缓地沉了口气,它身上的车轮和鞋子不太多了,人们
在它身上体会到了扎实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有时候我悲愤地想那三个长胡子的男
人可能体会不到这种感觉。
他妈的!
又一辆九路汽车蹭过来,里面的人很少,吴芳芳像谜语一样在车窗里飘来飘去。
这辆车吱吱地停在我身前不远的地方,然后车门哗地打开了。
我看见车里面的几个人在有意无意地看我,司机斜着眼也在看我。我怎么了?
但没有人从车门里下来,谜语一样的吴芳芳难道从没有车门的那一边下车了吗?我
禁不住左右打量九路汽车的头和尾。又是哗的一声——车门关上了,九路车哼了一
声开去。
哪里也没有吴芳芳?!
吴芳芳应该是很守信用的,吴芳芳一直很守信用。有几个男同学总是没有笔记
本,吴芳芳就给他们每人都带了一本。但有两个男生不要,也不说谢谢和对不起或
者别的什么应该说的话。
而是很厌恶地看了一眼吴芳芳然后把本子甩到她桌子上。这个时候的黑板就成
了电影屏幕,全班同学都在悄悄地看,电影屏幕上正演着三个长胡子的男人怎样扒
光吴芳芳的衣服的过程,然后有两个人按住她的胳膊和腿,另一个人边解开自己的
裤带边压到她身上……
吴芳芳我爱你!坐在黄河大街左侧白色铁栏杆上的我狠狠地笑着说,吴芳芳我
爱你!!!
有几个男生跟我说大军你别傻逼呀这丫头大概都没有生育能力了呀。他们都有
对象了只有我没有,我却只喜欢吴芳芳啊。他们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我就紧紧皱着眉
头不搭腔,我干嘛要理他们再说跟他们说什么啊?
五
日落后的黄河大街原来老得不成样子了!在它车水马龙的时候我只看见它健壮
的表征和对什么都无所谓的轻佻相儿。现在的它像个患着哮喘病的人佝偻着自己,
它自己也能颤微微地端着碗扒饭但那副苍老的样子可怜极了,真的那副样子就是一
幅凄惨的油画,用魂灵和暮色涂抹。
天上有一大半儿白灰灰的月亮,黄河大街变得雾蒙蒙的好像很凉的感觉。我从
栏杆上跳下来,我的血液纷纷趁这机会在我身体里乱冲乱撞。我发觉九路公汽站点
一直就只有我一个人,吴芳芳早该来了呀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忿忿地走了十几步到烟亭买了一包烟,这个过程中我没回头看那站点。有时
候我心里会预感出现让我希望达到的一幕,现在这一幕就是:当我买完烟吴芳芳亭
亭袅袅地站在站点那里向我眯眯笑。
当我边撕开烟并且叼到嘴上边踱步回到九路汽车站点时,吴芳芳也没出现!我
听过有的同学说过:女的一旦干过那事她自己就有瘾,隔一段时间不干不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半闭着盯着吴芳芳,那时的吴芳芳正规规矩矩地看书,光
滑的半个脸在下午时光中散发着青春的细腻的光泽,她的长发就那样随随便便地披
着,她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流言一样对我和我的同性同学充满阴森森的诱惑。
我想了想终于点着了烟。吴芳芳像下意识似的斜看着我说:这么小你就抽烟你
的肺到五十岁就完了再说抽烟有什么意思?好像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句话。我说:
我抽烟有你什么干系?
她将脸对着我说:我是好心劝你注意身体你爱听就听不爱听拉倒就当我没说我
叔叔就是得肺癌死的都是抽烟抽的。我垂下眼皮想了一会儿,熄了烟说:那好吧我
不抽了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她在转过去脸的时候笑起来了,真的她笑的样子太好看
了她说:这就对嘛学那些坏习惯干嘛。
那么现在站在九路公汽站点下面的我狠狠地抽烟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迟到的吴芳芳看到然后让她生气!这时候了,馄饨也快关门了呀。如果
她嚷嚷饿我就只给她买点饼干再送她回家去,我不让她吃饱,我把钱用在打的士送
她回家!
六
一位很脏也很老的老太太柱着拐杖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她的头发一缕一
缕地垂着像石膏一样固定不动,她向我伸出的手的指甲长得渐渐弯曲里面塞满了黑
黑软软的东西!
兄弟!给根烟。老太太说。
这时候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太太的眼睛有着豆浆一样的颜色并且荡漾着。
我给她从烟盒里抽出三根烟。她抖着手急急地叼上一根用另一只手攥着那两根。火
儿!她说。
我没有火机因为平时我是不抽烟的,我刚才买了火柴我划着一根火柴用手拢着
将她嘴上的烟点燃。
老太太重重抽了一口烟之后脸庞舒展开来,她将烟吐成一片云之后,立起眼看
我,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傻站着快去看吴芳芳呀。
我像被雷击了一下怔住了,半天才说:吴芳芳怎么了?
老太太再抽一口,说:她被摩托车撞啦可能现在都死啦你快去看就在黄河大街
二段!
我现在的位置是黄河大街三段,我怎么想不到吴芳芳会在黄河大街二段?
我猛地向北边跑去。我选择了黄河大街的中央,我身体两边的汽车像纸牌似的
掠过,我的黄河大街在我脚下起伏着替我助力!我现在好像不是在黄河大街上而是
在黄河上奔跑,黄河用她的博大和愤怒压迫着我,我在浑浊的浪尖上一时间忘记了
自己的生存!天哪我的吴芳芳你到底怎么了?
果然有一群人围在街边,他们头顶上的街灯哗地亮了使他们纷纷发出“啊”的
一声。我变成一把锥子直刺进人群中!
我的吴芳芳身体不成姿势地躺在那里,她的头歪得几乎脱离了她的身体,她的
左胳膊压在身下右胳膊直直地伸着,她的两条腿贴在地上弯曲成跑步的样子。她原
来换了衣服的,白色的衬衣掖进绿色的短裙里,这是一套很美好的穿着……她就保
持着这种姿势一直等待在我的等待里,她等待什么?我们俩个人的等待撞了车,她
的等待是永远的行为。
她的长发依然,但被血凝成一块薄薄的纸板。
我跪下身子将她的头扶正,她的脸恐怖极了上面的血将那张光滑的脸变成饿虎
的模样!吴芳芳,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别弄坏了现场警察不好破案了你是谁呀是她哥吧你妹妹真倒霉肇事那小子跑啦!
人群说。
我看着手中的吴芳芳的头,我昏迷过去。有人将一个很小的长方型的礼品盒子
递给我的时候我才舒醒过来。那人用小盒子磕了磕我的肩说:她肯定是横穿马路到
这家店买这个因为着急才被撞的其实责任也不全怪那辆摩托车。
我接过那只小小的盒子,死死攥住。突然间我声音尖锐地喊起来:快把她送医
院!!!
快把她送医院!!!
我的声音像火一样把黄河大街点燃了……
七
吴芳芳回到家里,她在墙上醒目地迷人地微笑着。她妈妈也微微笑地拉着我的
手说:大军哪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你是芳芳最好的朋友啦她总是提起你说你是你班同
学中最好的人。
我的脸颊都被眼泪浸红肿了,我现在为了能均匀地喘气而死死地咬着牙齿。
那天芳芳回家可高兴了,她换了衣服以后把平日攒的零花钱全拿出来放在小钱
包里,还撒娇从我这里要了二十块钱,她说:“大军要请我吃晚饭哪。”你知道吗
五年了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几乎没有人理过她。我当时还叮嘱她说可不许这个时候
谈恋爱哪。她嘻嘻笑着,真的,从来没见她这么开心过。她先给你写了封信,这封
信写好后她要给我看被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你们都这么大了就是真的谈恋爱又能
怎么样?如果真的有好男孩子喜欢我们家芳芳我当然也高兴了。我们芳芳的命太苦
了……
我回到家里,打开那只小礼品盒,里面是一只金笔!在笔的底下压着那封信。
我展开来——大军:你真的是回到家里以后才打开信的吗?这只笔喜不喜欢?可是
我的一片心意呀,不喜欢也尽量喜欢吧。
大军,我们都长大了,好多事情也许应该有我们自己的主见。我的意思是,我
们应该在某些问题上有所克制。我们还要参加高考,还有一大段学习的历程在等着
我们,我们要真正面对的是什么?你,我,都是很清楚的。
知道吗?你是我一生中第一位请我吃饭的男生(我是不是你第一个请吃饭的女
生啊?),我真的好高兴。但这并不是说明在某些事情上我们可以放纵一下,不是
的,你是我的好朋友、好同学,仅此而已。也许以后的缘份会让我们真正的走到一
起,那个时候可能才是我们共同所希望的。
我真的愿意同你一起复习,然后我们一起能考上理想的大学,大军咱们互相激
励、一同努力好吗?
再次谢谢你的馄饨,真的很好吃!
还有:金笔是作功课用的不是讲排场用的——切记!
同学:吴芳芳
某年某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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