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作者:方蛇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傍晚回去的路上,街边排着个儿蹲着烧纸的人。
天气在变冷,尤其黑了以后,但我一点儿也不感觉冷。一路上,不停地接到
苏林的短信。我一边回,脚下不留神就踩着了好几堆烧过的灰烬。只是沙的一声
响,空落落的像什么都没踩着,提脚却带起了低飞的黑絮。待回头看时,一团团
黑如凝血的斑疤分布在街道两边,还有些蹲在一旁,穿得厚实而沉默的人,像是
一场人间惨剧刚刚发生完毕,有点触目惊心。
莫非是夜幕降临,荒诞便也降临?但我的不安,实实在在是由于踩到了烧过
的灰烬,感觉像触了霉头,撞了邪物。这个时候,苏林在手机短信里问我今晚要
不要打电话。我回了,要打的。
有段时间,我在思考因果之间的关系。但我清楚,这种思考一旦深入的话,
费时费神,也往往无结果。于是我把思考只集中在简单行为的表层。比如说:我
要喝水。为什么?因为口渴。为什么口渴?因为没喝水。为什么没喝水?因为不
口渴。还比如:我要睡觉。为什么?因为困了。为什么困了?因为没睡觉。为什
么没睡觉?因为不困。诸如此类,出现矛盾便停止追问。
于是我发现,因果之间本是一对矛盾,连接这一矛盾的,只有时间。但由于
那些日子里,在做一些简单行为时,我习惯于停下来想一想像上述的问题,所以
我不时地看起来有点迟疑或痴呆,朋友们就都说我老了。然后,我又想把这种发
现用到更复杂的,不像渴了喝水这样才两个元素的事情中去考察。结果更费时费
神,也更显痴呆,还造成了我的一场人际关系危机。
到了我当机立断,再也不做这种思考时,我发现剩下的朋友里,是女孩的只
有苏林了。
后来我就问她,为什么喜欢我。
她说,不知道诶,就是觉得你很好。
其实,我没什么好。
苏林在电话里喜欢说:不可以以后不要我。还喜欢问,我是不是你的?并且
要求我以坚定又温柔的语调回答是的,重复几遍。但她当面从不这样,在我身边
时,她的智商能退回到三岁小孩的水平,晕晕乎乎地,还一点也不讲道理逻辑。
我甚至怀疑,在街上我不挽着她的话,她就会像梦游一样乱闯红灯,被人撞倒,
滚入车下。
我很惶恐,是什么令苏林对我这么心仪,仿佛只要托身给我,其他一切她都
可以不想不顾了。这我实在是不清楚,却因此多了种责任感。于是,尽管惶恐着,
我还是和她去办了结婚证。
拿了证出来,我感叹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
苏林看着我,我说,我小时候从没想过结婚的事情。
她说,你傻啊,谁小时候就想结婚的事情。
不是的,我是说小时候都好像还在昨天,现在就成了结了婚的人。
好吧,那就一起生活吧。她语气好像有点哀怨,但无比温柔。
我说好,答应着了。
在那个上午,天气平常,不晴不阴,街上的汽车比自行车多,大人比小孩多,
适于听乡村乐。我突然感觉到生活才刚刚向我铺开,接着就有了想对苏林说点什
么的冲动。但半天没说出来,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然后苏林的身子转向我,
又贴近了些,我们就停下来,在路边的一棵树后开始接吻。
但我还是放不下那个问题。
苏林为什么要我?因为她喜欢我。为什么喜欢我?她说过,因为她觉得我好。
为什么我好?问答到此无法继续。非要再往下,也许有两条路径:一是我绝对的
好,但人无完人,显然不会有绝对的好人;那就是我相对的好,是对她好了。
可在她喜欢我之前,或者与她的喜欢同步,我有对她好么?
记得认识苏林时,我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姑且混着。有次公司里要来一个重头
客户。老板找了我,吩咐去找几个漂亮的、气质好点的女孩在那天来我们公司,
说是坐着就行,充充门面。
我托朋友,费了些周折,终于找来了几个。苏林就是其中一个,还是最小的,
她自己说在读大三的英语系,我也就没多问什么。那天完事后,女孩们吵着要我
请客,我义不容辞地接受了去酒吧的提议。大家都去了,苏林当然也一起,但她
什么时候走的,我不知道。
第二天,我拿着昨晚请客的发票去找老板报销。老板说,昨天忙着陪客户,
也不知道你找来的女孩里面有没有美女。我想了一下,说有两个,还描述了一番。
但没有提到苏林,我连想都没想起她。事实是,苏林不丑,但放在美女里面,她
又长得有点奇怪,因而让人很难将她与美女划上等号。
两个月后,我到了电视台的一档娱乐节目组里继续混着。节目在校园内招募
演艺新秀,一些男女学生纷纷来报名。我看着一个眼熟,就去问她情况。她却说
她不是来报名的,是上街顺便陪同学报名来的。这时候,她同学跑过来,还叫着
她的名字——苏林。
我就想起来了,而我刚一提示我是谁,她却说她早就知道我是谁了。然后她
同学向我问七问八,我也尽力回答,最后她俩一起向我拜拜。
这头两次见面的情形说明,在最开始认识苏林时,我是没怎么留意她的。或
者说,仅是认识了这样。
但这两件事情我却偏偏记得,倒是在此之后我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反倒没
多少印象。明白的是,我开始能找到她,就证明我们之前存在一个都有较好联系
的中间人。我们后来的接触,大概也是基于此。
然而如前面所讲到的,我经历过一个非常的思维时期。在那个时期,我整天
神思恍惚,执著于探究身上的一些因果,难免表现得五迷三道,也就渐渐失去了
很多来往密切的朋友,也就把这个中间人给遗失了。到现在,以前的很多朋友几
乎全想不起来了,也似乎没有什么机会和理由去想。于是,和苏林的熟悉过程越
发地模糊起来,像是一段遗失的发生。当然,我也从没问过苏林,那不妥。
至于她的那个特别,我对苏林说过。我说,你不是美女。
她不做声,满脸的不高兴。
但你很特别。我停了一下,真的,不是说人丑那种意思的特别,而是真正的
特别。
那是怎样?她还是不高兴。
你把头往左,脸对着窗户。你看你的眼睛,或者眼睛下面一点带着点眼睛。
然后要笑一下,注意是很快的笑,要特别留意笑完后的那一下,就是嘴巴,还有
脸上的肉还没复原之前。但不是保持笑容,记得是笑完后。好了,你试一试,试
一试你就会发现的。
说完,苏林已气呼呼的了,她把手拍在桌上,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啊,你
什么意思啊。
我说,不是和你开玩笑,是真的,是发现。我都发现了你好几个绝对应该是
小时候,从婴儿时候保留到今天的表情。
胡说八道。苏林起身走出了酒吧。
那晚下过雨,酒吧外的街面映着灯光,亮堂堂的。我赶紧付账,追了出去。
苏林就站在门口,她迎上来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那一下,我差点脱口而出说,不,我爱你。但我没有,我只是一个劲地解释
不是挖苦她,特别也不是贬义词,还有她的特别到底是怎样。好像也没等多久,
她终于甩开我,留下了句:讨厌我也用不着挖苦我,拦住辆的士上去走了。
后来,在我租着住的房间里。我问苏林,那晚我那样说是不是很讨厌。
苏林看了我一眼,不是讨厌。
我笑了,那就是心里其实很高兴?
也不是。
那是?
苏林没看我,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从窗外射到我们脚下的阳光。她说,不是讨
厌,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很烦。
为什么呢?我看到阳光下的灰絮被牵引着,打着圈儿往上升。
停了一会儿,只听到苏林说,不清楚诶。然后,她换了个话题。
就是在刚才对话的房间里,我和苏林有过第一次做爱,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地
频繁起来,好像那个对话也是发生在一次做爱之后。做爱时,我不出声,做爱前
后,我们说很多话。是做爱前说得多些还是在之后,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也是我盘算着要离开电视台,然后再找个什么工作时。还没盘算清
楚做什么,就先做爱好了。
在房间里,苏林总赤裸着身体。她走来走去地忙个不停,下面是一团蓬勃的
黑草,胸不大,两团带着光晕的水珠。发现我在看,她就会跳到床上趴着,说你
又看,不许看。我就也上床,拍着她翘翘的小屁股,在上面亲一下,又往下去看
那中间。于是,她呼啦一下翻过身,好吧,说了不许看的。我便抬头看她,一直
看着她,又用手撑着,把身体挪到她身上。我们接吻,开始做爱。这个过程,我
始终一言不发。
做爱时,她像匹马。她会说,说爱我。我就说,我爱你。
终于,我们拿了结婚证。那天晚饭,我提出去一家豪华酒店吃,以示庆贺。
苏林不同意,她说,都是夫妻了,就要更懂得生活,别浪费钱了。
我说,人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不庆贺一下怎么行?
她说,你看看你,以后还要办酒席的,那时候不就是庆贺了吗?
办酒席是让别人高兴,我们会累死去的。
不许你说死。她好像很认真。
哦,我停了一下说,其实,我还真就不想办什么酒席。
怎么呢?
我们结婚是我们俩的事情,跟别的人,跟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呀。
恐怕家里人会不同意的。
嗯,我想着也是,就说,好吧,等到时候让他们知道了,再看他们的意见吧。
晚饭还是在外面吃的,很奇怪,苏林执意要吃烧烤。我在想,自己动手把东
西烤熟,是不是有点生米做成熟饭,不容返回的意思。
过了些天的一个早上,我告诉苏林,说可能要去北方。
苏林很吃惊,问为什么。
我说是工作原因。
她问,那我怎么办?
我说,未来的日子还很漫长,我得去工作一段时间是不可抗因素,肯定会回
来的。
那得要多久?苏林紧紧盯着我。
我说,会很快的。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那个早上极不愉快,我们没有吵架,但却都很伤心。她问我答,问答兜着圈
儿反复。我说,其实你知道的,电视台这滩浑水似的地方我是干不长的。那边有
朋友叫我去帮忙,我先去看看情况,要不,我能做些什么好呢?再说你还在读研,
就先好好地读研。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苏林总在问这一句。
最后我说,千万条原因也只有一条,我爱你。
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很好。
为什么我好?
但我却回答不出来,有种难言的悲伤在我身体内弥漫开,遏制了我的思维和
话语。我知道我是自找的,我知道我只有和苏林在一起,可还是答应了那个北方
的朋友。我没去想过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由着这些事情自己发生。拿证那天有
一个瞬间,我觉得生活才刚刚向我铺开。现在我也还是这么认为,但我身上有种
东西,它注定了一些什么。
好像不管怎样,都会发生的,也都是自找的。然后,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件事
情。
我去苏林的学校,那时候她开始忙着复习考研,人在自习室。我就到了自习
室,和她坐在最后一排,然后剥带来的桔子给她吃。她轻声说,你先陪我,自己
也吃点,打铃的时候我就不看书了,陪你。
我笑着说,我陪你不就是你在陪我,你陪我不就是我在陪你吗?
那不一样。
哦,我作奇异不解状。
好啦,我先看完这一章再说。
可我却突然想走,感觉像什么事情已办完了。那个时候,我们彼此喜欢,但
却不挑明,有人说我们恋爱了,我们还笑话人家。当然,我没有走。教室里很安
静,坐着看书的十几个学生彼此错开,分布得很有规律。我看身边的苏林,她趴
着写字,身子偏瘦,手指也很瘦,握着笔的姿势,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没抬头,你看什么?
看你写字。
为什么?
主要是看字,这些英文我都不认识。
好吧,文盲。
准确点说,英文盲。
那你总该会一点英文吧,你也读过大学的啊。
嗯,我点头。
那你说说,看你会点什么。她偏过头来看我,腰腿没动,只是连带着背部产
生了个柔软的扭曲。她的T 恤也是很柔软的面料。我轻声地赞叹,手放在了她背
上,又往下抚,到了她裤子的皮带处。
她没动,只是看着我,也没出声。我不知道从哪来的劲,手抓着她裤子后头
的皮带,把她拖了过来,带着桌椅的响动,我们接吻,然后很快松开。前面的人
都往后看,苏林满脸绯红。我们赶紧出去,在下楼梯的转角,有了默契般的,我
们转过身子面对,又拥抱着开始接吻。这次很久,听到身边有人经过,苏林动了
一下,但我抱着她的手一紧,她就继续软绵绵地趴在我身上。两张嘴一直没松开。
在北方,我到了那个朋友公司里帮他策划一些房地产项目。我有个疑惑,当
初让我认识苏林的是不是他。找了个机会问,他说,我不知道这个人。
在租着住的房间里,我经常和苏林通电话。经过一段时间,她说她习惯了,
也会说以后一定要在一起。不间断地,她也会抱怨,她把以前的一件我都记不清
了的小事摆出来,当然是我不太对的事情,然后开始生气,不管我说什么,她都
不出声,最多只能听到她的呼吸。
有次,我记起了一位佛祖的话,就对她说:我们看得见苦难,但看不见痛苦。
她问,怎么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说,所以不要抱怨。
然后到了满街有人烧纸的那个晚上。我感觉糟糕,觉得夜幕带来了未知的荒
诞。还由于无意踩到了烧过的灰烬,我觉得这荒诞会于不知何时降临在我身上。
住的地方在二楼,没有楼灯,我摸了很久的钥匙才打开门。苏林的最后一个
短信我没回,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我脱了鞋袜,脱下长裤,然后躺
上床,盖上了点被子。又起来,拧亮床头的台灯,喝了点水,再躺下,再盖上点
被子。
台灯的光亮很小,在房间里渐变着变暗。我睁大眼睛,努力去寻找那个由亮
到暗的边界。那条线由于一些物体的阻隔,断断续续,毫无规则和逻辑。我打电
话给苏林。
她问,你在干什么?
我说,要你救我。
她停了一小会儿,很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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