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 分离 来来往往
作者:芳袭
(一)
望着满地的手稿,阿紫眉头颦蹙,心想:什么破玩意儿嘛,啥不好挑非拣个
“网恋”的主题让我写,就说流行呗,可咱不是没“生活”吗?再说那报社的主
编,更是黑得可以,规定一个月交稿还不算,竟然要求30万字。天啊,这不是剥
削劳动人民吗?
在心里抱怨了一痛,阿紫决定还是先想个能够“冲击视网膜”的题目。不知
道吧,现在作为一大卖点,题目的暧昧程度和读者的购买欲可是成正比的呢。
一网情深?不好不好,这也太落俗了吧。
网住你是我温柔的圈套?天!又太酸了,自己都听不下去,读者又怎么会愿
意看呢。
哎呀!全乱套了。满脑子都是网啊网的,墨水没怎么动,自己反倒先被“网”
住了。这要是被主编知道,非得骂死她不可。殊不知,一个作家最大的忌讳就是
被作品本身拖住思路,从而导致模式固定,完全丧失发挥的潜能。如此一来,也
甭指望出什么好作品,最后,无非也就是程式化地堆砌文字罢了。
想到这,阿紫深深地叹了口气。
没成想,这来来去去一折腾,脑中本来还算完整的思路顿时如交通堵塞般凝
固,前期所做的一切努力也都付之东流。
抬头看看时钟,空怨时间似流水。转眼间已是傍晚时分,阿紫怏怏地将一地
废稿纸塞进纸篓,准备先出去吃饭。反正已是灵感全无,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咯。
想着,披上衣服出门而去。
嘿,这不是赛楠吗?一出门,阿紫就碰到老同学,随即高兴得不得了。
“赛楠!”阿紫叫了一声。
“HI!阿紫。好久不见咯,真想你啊。”赛楠愉悦地回应。
“少来。你这丫头可是个大忙人,平时痴迷搞网站昏头了吧,电话也不打,
聚会也不参加,简直忘本了。”上次同学聚会,赛楠因为网站临时有事没能参加,
阿紫还不忘记嗔怪。
“呵呵。哪的话啊?再忙也得交际不是。对了,大作家最近又有什么新作啊?
我这个忠实读者可等不及了啊。”赛楠调侃道。
谁知,不问还好,一提起作品,阿紫顿时像只慵懒的猫咪,没了精神。
“哟,怎么啦?稿子进行得不顺利?”果然是死党,一说即中。
“是啊。我…我…写不出啦。都怪你们那破网络,破网络。”阿紫简直咬牙
切齿。
她这一说,倒把赛楠给搞糊涂了,心想,怎么这么一会,就把罪过转向她啦。
奈何,赛楠是个天生的好脾气,所以,定当不和她计较。不过,一想到是她最钟
爱的网络惹了祸,她决定还是要弄个明白。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说到这儿,我倒是有个建议,不知阿紫小姐敢不敢
试一下呢?”赛楠的眼中充满狡黠。
“呸!有话快说,都这时候了,还玩深沉呐。本小姐那一天一万字啊。”阿
紫气结。
“嗯,都说艺术来源于生活,没有实际生活做铺垫,作品自然就会严重失真。
所以呢,我劝你……”赛楠有意顿了顿,“不妨亲临一场‘网恋’。”
正所谓“一语惊醒梦中人。”此时,霓虹灯下,阿紫的眼中逐渐泛起一丝光
芒,似是迷离,又像领悟,若即若离。
大约,也就是次日下午吧,阿紫的写字台上便意料中地多出来一个物件,它
就是——电脑。
是啊,赛楠说得没错,没有真切的生活体验何来充实的文字?又怎能引起读
者心灵上的共鸣?索性,就勇敢地“网恋”一次,以实践求真知。或许效果显著
也说不定哟。
“网恋!”阿紫在脑中反复玩味这个极度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词汇。虽然表
面上显得镇定自如,可心里依然还在矛盾:“这样‘实践’会不会太冒失了呢?
万一要是……”不知为什麽,面对这个,素来敢作敢为的阿紫总是徘徊不定。
这样的想法几度令她不由心里一颤,似乎预示着什么将要发生。
凭着赛楠长期网站工作的经验,阿紫得到真传,说什么聊天室通常是“网恋”
发生的聚集地。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阿紫硬生生地闯进了一个名叫“只爱陌生人”
的聊天室,准备“设计”她历史突破性地一次——“网恋”。
“我的天啊。真没想到,这世道闲来无事的人还真是多,午饭时间竟然还有
80多人。”平日里,由于阿紫只专心于写稿,基本上少有时间触网,恍然看到这
阵势,还真有点出忽意料。
再扫一眼屏幕。嚯,瞧这形形色色的ID,委实让人眼花缭乱。真亏这些网站
想得出,可不是嘛,在当今社会压力重重的大环境下,人们确实需要一个空间来
放松精神。哪怕它是虚幻,是假托,是盲目,或许只有自己最明白,它在心中究
竟占据几分吧。
“咳,看我,职业病又犯了,没事就喜欢瞎评论。”想到这,阿紫莞尔。
“好啦,还是先注册个ID再说吧。”
抬起头,斜睨着天空。忽见,外面烈日炎炎。此刻,阿紫忽地心生一计:对!
就叫“夏日浅痕”。
照赛楠的话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看看别人“打情骂俏”也是个
熏陶不是?奈何,我们天性纯真的阿紫还真就是学不会“猪跑”。
先是主动找人搭讪,话题不投机,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后来,又因被一个MM
误会,怒指阿紫要抢她的“网上郎君”,差点被踢出聊天室。最后,可倒好,干
耗了一个多小时,半个“朋友”也没交到不说,反弄得自己成了哑巴,不敢开口
说话了。
这一切都要归罪于死丫头赛楠。说什么聊天室是“网恋”的高发地,我呸!
十足一个“鱼龙混杂”之地,难为本小姐还要死皮赖脸地求人家说话,最可气的
是……阿紫越想越不平衡,遂当即决定终止这个“荒唐游戏”。
谁知,正当她预备失望而归时……
“HI!你好。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一行字跃然屏幕之上。
阿紫看了看,是一个叫“凌风劈剑”的家伙。要理他吗?阿紫犹豫。
“中午好。当然可以啦。”咳!不要太小气啦。聊聊无妨嘛。她想。
“呵呵。很喜欢你的名字。夏日浅痕,很温暖啊。”他在后面加了一个夸张
的笑脸字符,逗得阿紫莞尔一笑。
“谢谢你啦。你的也是哦。凌风劈剑,很有气势的耶。”阿紫以其人之道还
过去,还特意打了一串的巧笑,显得天真无邪。
“哈哈,鞠躬鞠躬。”他。
“嘻嘻,行礼行礼。”阿紫。
喔!怪不得那么多人沉迷于聊天呢。原来竟然是这么有趣啊,尤其是能找到
个情投意合的。呵,更是妙不可言。
怎么?“情投意合”?为什麽会用这个词呢?不是吧阿紫!你不会是……才
第一次相遇啊。SHIT!索性不去深究。郁闷。
傍晚,阿紫拿出一沓稿纸,细细地在上面写道:相遇。
(二)
说起来也满奇怪,自从那次意外的“相遇”之后,每次阿紫去聊天室都会碰
到那个叫凌风劈剑的家伙。
阿紫注意到,这个男人极有个性,他不会像聊天室的某些ID那样,饥不择食
地找MM聊天,甚至即使有人主动找他搭讪,他也只是敲一个笑脸字符过去,以示
友好。更多的时候,还是任名字挂在那里,默默地不说话。以阿紫特有的职业敏
感来看,他应该是个性格偏内向的人。或许,可以称之为含蓄。
“HI. 你好啊。见到你真高兴。”阿紫刚刚登陆,就看到那家伙发过来的信
息。
“呵呵。是你啊。很有空嘛,秒秒在线?”习惯于他热情如昨的招呼后,阿
紫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问。
“哦。忘记告诉你我的职业了。我是做网络监控的。所以自然天天在线咯。
你呢?也那么有空啊。”这次是个全字形笑脸。
“呵。怪不得呢。我啊,我……”阿紫嘀咕,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个作家?
会不会有些吹嘘的成分呢?“哦,我是报社的文员。”最后,阿紫还是决定撒一
个小慌,但显然还是沾了点文字的边儿。
“哈,不错哦。那你文笔一定很棒吧。我也喜欢文学啦,尤其是莎士比亚。”
言语间透着少有的兴奋。
“哎呀。一般啦。其实,也很差劲的。不说这些咯。对了,《驯悍妇》是部
经典之作哦。”阿紫试图扯开话题。
“是呀是呀。的确不错。你也喜欢莎士比亚。太好了,我们有共同语言咯。”
他哈哈大笑。
有共同语言?晕!还是谨慎点有的好。
不知为何,不想为谁,阿紫的上网频率越来越高。
从前那个“两耳不闻网中事”的阿紫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沉
溺于网络;不!是沉溺于聊天室;不!是沉溺于……
凌风劈剑。他在阿紫的心中到底占有怎样的地位?一切发生得是如此的自然
而然、顺理成章。毫无勉强,更无拖累。
他们只是努力保持着一种绝对完美的感觉,只是静静地倾心感受彼此透明的
呼吸,只是珍惜向往这样的快乐能够再多一分,再多一分。只是,希望当他对她
说“我爱你”时,彼此的泪水能够少一点倾泻。
阿紫想,有些事情该来的时候它就来了,由不得你闪躲、拒绝甚至来不及逃
脱。然而,这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缘,一缕如梦似幻
欲销魂的依赖,一场蓄谋已久计划中的——“网恋”。
他给了她电话号码,因为阿紫想自私地多保留些主动权。号码是市中心一带
的。
“喂?你好。”电话中传出一个好听的男声。
“我…我是阿紫。”阿紫努力抑制住自己狂跳的心。
“啊!阿紫。真的是你吗?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这个号码是一个月之
前给的。
“我…”。不知为什麽,脱离开网络阿紫一下子没了语言。
“别紧张阿紫。我们可以聊聊莎士比亚和他的《驯悍妇》啊。”那边的语气
显然很轻快。
“啊,对的。我们的莎士比亚。”阿紫开始快活起来。
“对!还有我们的一切。”
……
就这样,每天晚上他们都要通一通电话,经常一聊就是1.2 个小时,却似乎
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渐渐的,聊天室生涯也随之宣告结束。而彼此的声音便成
为每晚最好的安眠曲。
如果说,这样算是由虚幻转到了现实,那么,许多的事情是不是也该明朗化
了呢?
“喂,小姐。这次可别怪我不和你联系啊。电话总是占线,想断绝关系啊。”
好不容易打进来,赛楠可要好好地抱怨一痛,以示不满。
“呵呵,这次这么好啊。主动和我联系。最近赶着写稿嘛。对了,我打算写
个‘网恋美好篇’,不再像以前那样写悲剧了。不错吧。”阿紫向赛楠讨喜。
“诶哟。改变风格啦?诶?对了,你这社会实践到底搞得怎样啊?这大半个
月都过去了,不会是一无所获吧?”赛楠关心地问。
“嘿嘿,我不告诉你。反正是……”阿紫乐滋滋。
“啊!你这丫头,快告诉我。是哪个城市的青蛙?不会是非洲的吧。哈哈。”
赛楠禁不住调侃,却又抑不住好奇心作祟,非要问个究竟。
“好啊。反正今晚我也想出去逛逛,陪我吧。算是为你想知道秘密的居心付
出点代价。”阿紫笑。
“OK”。
晚7 点。左岸咖啡厅。
“啊?你这个笨蛋。忘记告诉你了,‘网恋’最大的忌讳,就是千万不要找
同一个城市的。这样万一要是不成功或是想临阵脱逃都来不及哟。天啊。”赛楠
气结。
“也不是啦。没那么玄乎的。再说,我们现在也只是通通电话,面还没见一
个会有什么事儿呢?”阿紫显得一点都不担忧。
“哦。他是做什么的啊?在哪工作?网络里可都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你可
要小心呐。”赛楠好心提醒。
“什么啊?竟瞎说。他也是做网络的,和你一样,没准改天可以切磋一下哦。”
阿紫应和着。
“哦?也是做网络的?那你快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别的不敢说,本市的网
络界没有我不熟悉的人。我可以帮你先调查调查。要万一是个癞蛤蟆,连面也都
省得见咯。”赛楠果然精明。
“恩!也好吧。”想了想,还是这样保险些。“他叫罗枫,在网信公司工作。”
“好,包在我身上。”赛楠抿了口蓝山。
几天没接到罗枫的电话了,不会有什么事情吧。打过去又没人接听,怎么了
呢?
阿紫不禁开始担心,写作进度也慢了下来,以至于平均每天只有几千字的收
获。
这时,电话忽然疯狂作响。阿紫猜一定是他打来的,于是,快步跑进客厅,
接起电话:
“喂。我是阿紫。罗……”阿紫柔柔地说。
“罗什么罗啊。我是赛楠啦。”话筒里传出赛楠的声音。
“哦,你啊。有事么?”阿紫有些失望。
“阿紫啊,那天我答应你查罗枫的资料是吗?告诉你,我已经查到了。”赛
楠的声音明显变轻。
“是吗?快告诉我啊。”这次换做阿紫兴奋。
“阿紫。你相信网络吗?”赛楠并没有直接回答。
“赛楠。你想对我说什么?就直说吧。”阿紫好象已经预示到一丝的阴霾。
“阿紫,我实话告诉你吧。那个罗枫确实是在网信公司工作,而且还是个业
务经理,人也长得仪表堂堂。但是……”赛楠停了一下,继续说:“但是他这个
月底就要结婚了。”
想来,现实应该比虚幻要残忍得多。
正如该来的总会来一样,那么,该去的也自然会去。同样的遂不及防,来不
及逃脱。
阿紫到电话局办理了来电显示。那晚,电话温柔地响起来,阿紫瞥了一眼上
面的号码,熟悉又陌生。
她熟练地拿起听筒,哑哑地说了一声:祝你新婚愉快。永别了!
刹那,周围的空气变得凝固,随即,听筒中传出一个男人久久的呜咽。
凌晨3 点,流干了剩余的泪水,阿紫疲惫地拿出一沓稿纸,刷刷地在上面写
道:分离。
然后,用红笔在底下标注:结局已改变。
(三)
手稿完成得差不多了,总共28万多字。看看日历,离交稿的时间还有三天。
阿紫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些文字,并且是奋笔疾
书,灵感泉涌。
但是,这其中过程的艰辛,却只有阿紫最知道。因为,这篇文字的每一道笔
画几乎都是用她最真实的欢笑和泪水换来的。
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忽然,想到那个久违了的聊天室。不管怎么说,那里毕竟有她最完美的记忆。
阿紫定当深深感激。
链接到“只爱陌生人”。
“HI!你好。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瞬间,一行字跃然屏幕之上。
阿紫看了看,是一个叫“雷厉风行”的家伙。要理他吗?阿紫犹豫。
“晚上好。当然可以啦。”好熟悉的语句。
“呵呵。很喜欢你的名字。夏日浅痕,很温暖啊。”他在后面加了一个夸张
的笑脸字符,阿紫却哑然。
“哦。谢谢你。你的名字也很有气势。”似曾相识。
“哈哈,鞠躬鞠躬。”他。
“行礼行礼。”阿紫。
泪珠敲打在键盘上,嗒嗒作响,发出刺耳的声音。
费力地关上显示器,阿紫木然地拿出那沓手稿,整齐地在片头写道:相遇分
离来来往往。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