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简单或者华美
作者:芳袭
楔子
仲秋走过来时,麦子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只管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直到他从
后面圈住她,方才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夹杂着某种轻微的抵触。
对不起,我有些累。她为自己拙劣地搪塞感到羞愧,却依然阻止不了要这么
说。
没关系。想是被这一阵装修给闹的,也难为你了,不如,早早休息吧。说着,
体贴地在麦子额上轻轻印上一吻,朝书房走去。
客厅里很暗,只开了一盏木质仿古壁灯,径自在墙上妖娆。灯是麦子选的,
那样小小的微弱的红光,似是萦回着缕缕温存,从心头射至心尾。
此刻,麦子感觉眼底要有东西蓄上来了,便急忙将眼睛调向那抹光芒,抑制
不可收。
眼泪。为什麽会有莫名的眼泪?难道她还有什么委屈的么?还要嗔怪如何不
幸福?她没有那个资格,当然,也没有那个时间。
(一)
那年,学校里分来许多年轻教师,仲秋就是其中一个。仲秋的条件很优秀,
不但外表俊朗,就是面视成绩也是名列前茅。按说像他这样的资本是不该教书的,
之所以来多半是因为他不是本地人,而大学的员工福利中恰恰就有那么一条,承
诺凡是干满三年的外地教师,学校代为解决落户问题。所以,在众多大企业的高
薪诱惑前,他毅然选择了学校。
由于本身年轻,且又在大学就职,自然与学生相交颇多。不久,好多班级都
在传,说学校来了位帅老师,不仅课讲得生动,人还特和善。尤其是国庆联欢会
上,仲秋自编自唱的那首《青书牧场》获得满堂彩之后,更有一帮小女生想方设
法地与他结识。所以,仲秋的办公桌前总是围着很多人,且多是些以“问问题”
为名的女学生。为此,同办公室的老师经常打趣他,说怪只怪仲秋的生辰,哪天
不好,非赶2 月14日,天生的大众情人。就这样,一度,仲秋简直成了整个大学
校园的偶像。
当时麦子正读大三,秉承她一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风格,对于仲秋的到
来及火暴几乎是神情淡漠。即便同寝室的室友都在“传颂”,也只是抱以附和地
一笑。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沉静而内敛。其实,有的时候她也不明白,
自己的激情都到哪去了?20岁,多好的花样年华,她本该找个人如火如荼地爱一
场,就像黄昏散落在树阴底下的情侣们一样。麦子知道,只要她愿意,会有太多
男生在后面排队,可是,果真要妥协吗?为了营造与别人相同的模式。所以,每
到最后,她总是习惯性地安慰自己:会有的,或许他就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我
吧。只是,我们还未曾相遇,只是时间未到……
四月,躁动的季节。学校将会迎来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一所大学的来访,宣传
部准备搞个联谊会以示款待。宣传部长是一个高个子男生,他寻遍了整个图书馆
才找到麦子,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邀请她担任联谊会主持。这也难怪,麦子可是全
学校公认的气质美女且又在市大学生英文辩论会上获过奖,所以,此类活动定是
少不了她。可这次,麦子不由得皱起眉头,心里惦记着下个月将考的“导游证”。
作个兼职导游,是麦子一直以来的梦想。于是,思索片刻,她惟有向高个子说抱
歉,并建议可以让大四六班的安纯来代替,安纯的父母久居美国,对外籍人员的
语言、习惯一定熟悉。谁知,还没等她说完,高个子便连连摇头,急切地加以反
驳,说什么安纯太张扬,不适合正式场合。最后,干脆下了最后通牒:除非麦子
下不了地,否则非她莫属。盛情之下,麦子只得应了下来。麦子想,再多的托词
倒显骄傲,她可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
听说,联谊会另需一名男主持,本来要在学校公开招聘的,但由于时间太紧,
所以临时决定由酷似学生的仲秋担当。如此一来,麦子便不言而喻地要和名声在
外的仲秋成为搭档,这不免要遭艳羡几许、嫉妒若干。安纯在转天下午找到麦子,
那时,麦子正在宿舍整理联谊会资料。安纯果然是个爽性女子,开门见山要求麦
子放弃会议主持,理由简单得不近情理。前一个,早在麦子意料之中,自从去年
那场辩论赛她以三分之差险胜安纯之后,安纯便耿耿于怀。幸亏,麦子不是个好
出风头的人,因此,一直也没给她爆发的机会。安纯绝想不到,其实,就在昨天,
她认定的敌人麦子还向宣传部长举荐过她呢。想来,人心真的是难以琢磨,极好
的东西很少被人挖掘,而一点小坏却是万众瞩目。不过,令麦子格外瞠目的还是
这后一个所谓“理由”,安纯理直气壮地告诉麦子,她喜欢仲秋,想得到和他相
处的机会,所以,为了这个,麦子还得让贤。
麦子笑了。她感觉实在可笑。她起身倒了杯水放到安纯面前,对她说,我不
敢说我是最好的,但既然应了下来,就必须努力作到最好。要我放弃,不大可能。
况且,你的理由也根本不能说服我。请尊重学校的选择,请尊重你自己。
此时,安纯的脸色很是难看,一阵经久的沉默,她抓起桌上的杯子朝麦子掷
去。麦子想,还好不是很热。
(二)
接下来,进入紧张的排练。
宣传部那个高个子男生热心地跑过来为他们介绍,这是麦子,大三三班的高
才生,也是我们学校公认的校花。这位便是白仲秋老师,传说中的校园少女杀手,
他可是……
还没说完,就被仲秋笑拦下来。只见,他缓缓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片,
打开,径自念道:
不想日子过得太有规律,不想热情走得太快。就让时光的棱角磨平那些不尽
人意,就让暴雨洗净那瞬逃亡的勇气。莫非,生活的状态只有两种?或者简单,
或者华美。
麦子听着,知道这是自己大一时发表在某杂志散文版块上的一句“牢骚”,
后来还被宣传部转贴到校报上。那时,初涉大学,一切都是新奇,令人愉悦。而
于麦子,却不尽然。麦子喜欢旅游,特地查阅了好多资料才决定报考这所大学,
虽然她的成绩会比录取分数线高出很多。但是,她认了,只为那里有她最钟爱的
旅游外事系。因这事,麦子还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依父母的想法,当今社会总该
挑个有造化的专业学。最后,宁不过麦子的再三坚持,也只好叹息着勉强应允。
然而,万没想到,考虑麦子英语成绩突出,学校以着重培养人才的名义,却将她
分入了商务英语系。麦子欲哭无泪,倒是她的父母,可谓是无心插柳柳成阴,乐
得如意。麦子想,有些东西,命里无时莫强求。即来之,则安之。索性就学出个
样子瞧瞧。当然,作个兼职导游的理想还是可以实现的。
这样的开场白确能让麦子回忆良久。她的唇角渐渐漾起一丝笑意,而后,温
和地回应,说那分明是自己年少时的无病呻吟,再读,实在见笑了。仲秋则说,
素闻麦子才貌双全,能与合作不胜荣幸。俩人你来我往谦虚得饶有兴味,弄得高
个子站在那不知所措。他煞有介事地干咳两声,随即宣布主持人、演员、灯光各
就各位。
这是麦子第一次见到白仲秋,以前总是听学姐学妹们津津乐道,说他怎么怎
么地优秀,怎么怎么地博学。就在今天,仅是一个下午的接触,便能感觉白仲秋
的确与众不同。麦子从没有听过这么标准的英语,记得,高三那年,父亲的同学
从英国回来,给她带了整整两箱的纯英语音像,足足让她高兴了半天。从那天起,
麦子就暗下决心,一定要学成一口标准的英语。而白仲秋,他竟然可以。怪不得
校长指派他作英文系督导呢,看来人才不可多得。
经过将近一周的排演,各方面进程都表现良好。校长还亲自验收了一遍,尤
其对仲秋和麦子的主持风格赋予了肯定,并评价“轻松活跃、自然流畅”。安纯
来过一次,小声地和高个子嘀咕了几句,高个子像是在推脱。临走的时候,甩给
麦子一个胜利的眼神。麦子读不懂,只觉得庆幸,她没再找她的麻烦。
国外交流团总算来了。当晚,校礼堂内张灯结彩,布置得好象过年。看着上
妆的脸,麦子忽然想笑,真不知人们怎么想的,整天喊着不要崇洋媚外,而关系
自己却又把持不住。正想着,高个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通知麦子准备上场。然
后,又转过身,嗫嚅着嘱咐她,别忘记带节目单。
好奇怪。麦子顾不得思索那么多,翻开背包开始找节目单。
没有了!怎么会没有了?明明是昨晚放进去的。天啊,怎么办?马上就要上
场了啊。
麦子心急如焚,她不敢告诉高个子,多一个人担心总没好处。况且都到这时
候了。对了,白老师,他那不是也有一份吗?麦子跑遍后台都没找到他,看看表,
仅剩下2 分钟。她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说什么都没用了,不如就试着回忆吧。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仲秋走进来,看见麦子便提醒她该上场了。一听到仲秋的声音,麦子简直像
抓住了救命稻草。两三句说明了来龙去脉。仲秋先是安慰了她一下,随后,快步
跑出后台,不见了人影。还有一分钟就要拉幕,他又要去哪里呢?麦子有些怨恨
自己。若是因为她的失误而导致联谊会不成功,会给学校蒙羞的。
演出铃打响,麦子慢悠悠地朝场上移着步子,心中焦急万分。正当这时,一
份节目单塞进麦子手中。她抬头一看,确是白仲秋。只见,他冲她鼓励地一笑,
说,我们上场吧。
(三)
联谊会很成功。周一的校会上校长公开点名表扬了麦子。
麦子又该“表扬”谁呢?或许是感激来得贴切。说实话,要不是白老师的节
目单,肯定会出现冷场的局面。虽然,直到现在,麦子也没弄清,白仲秋是怎样
拿到那份节目单的。
一天下午,白仲秋将麦子叫到办公室,告诉她,那天的节目单是安纯拿的。
她求高个子安排她进入后台做义工,恰好被仲秋看到她在翻麦子的包。他问安纯
时,安纯却说是麦子要她帮忙拿东西。直到后来,麦子说丢了节目单,他才恍然
大悟。然后,他打开右下角的柜子,从里面捧出了一大摞书籍,形形色色的英文
字照得人晃眼。仲秋告诉她,这些都是他以前上大学时读过的英文原版,有的还
是从国外淘回来的呢。他递向麦子,示意让她拿去。要是平时,看到这么多英文
原版,麦子定要欢喜得跳起来。而此刻,一想到安纯还是不放过她。麦子莫名地
感到有些恨意,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接过书,简单对仲秋道了声谢谢,
转身朝宿舍走去。
躺在床上,麦子的脑海里呈现出一连串问号:人跟人之间的怨恨能有多深?
有多长?是不是一味地退会激起更猛烈地进?……想着想着,便被疲劳带入梦乡。
眼角含着一滴泪水。
麦子和仲秋的接触忽然多了起来,自从那次较为成功的联谊会之后。学校的
大小活动,但凡是与英文有关,定会由他俩主持。频繁地交流不仅换得一次次完
美的合作,更为彼此之间赢得了几分难能的默契。
那是一次以颂扬“母亲”为题材的英文诗歌PRATY.散场,后台只剩下麦子和
仲秋俩人。一阵沉寂之后,空气里传出一声叹息,深沉而阴郁。麦子知道,声音
是仲秋发出的。她凑过去,在他面前轻轻放了一杯水。刚刚转身想走,却被仲秋
叫住。仲秋抬起头时,麦子看到他的脸颊上挂满泪水。麦子被震撼了,来自一个
男人的眼泪足以让她震撼。她走回去,递给他一张面巾。说,你说吧。我愿意听。
仲秋的身世很可怜。从小住在山西边沿的一座小村里,父亲是村小学的校长,
母亲是名普通的农家妇女。依稀记得,仲秋五岁的时候,一个烈日的下午,村长
带着许多人朝他家奔来,中间的四个男人一齐抬着个担架。母亲疾步跑出去,扑
在担架上,歇斯底里地痛哭起来。仲秋被吓坏了,他知道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很
重要的人,至少是对母亲很重要的人。看着小仲秋懵懂的眼神,村长一把搂过他,
颤颤地说,你的父亲是个英雄,他为了给小学校安面国旗,从房顶上滚了下来,
跌入山底。所有人都呜咽了,却,只为一人。他就是仲秋的父亲。以后,仲秋便
随姐妹三人和母亲一起生活。在仲秋眼里,母亲是世界上最勤劳最坚强的女人。
她没有因为父亲的死亡变得软弱。她每天上山砍柴,下田种地,累得腰弯成一把
弓。仲秋何尝不想帮母亲做些活呢,可只要刚一靠前,便要被呵斥。她一心要将
儿女送入学校,专注功课,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所以,对待学习,仲秋从来都
是一丝不苟,高中毕业,他以全省第一的优异成绩考取了天津外国语学院。他说,
他这辈子唯一亏欠的就是母亲。在母亲病危的时候,他还在外地漂泊。甚至来不
及看母亲最后一眼。他说,他这辈子唯一感谢的就是母亲。是母亲赋予他无穷信
心,让他无数次地战胜自己。他说……他已经泣不成声。
麦子也哭了。她机械地让仲秋的头靠在自己怀中,就像当初老村长的抚慰一
样。她给这个男人擦眼泪,一下又一下。面巾湿了,手帕湿了,麦子的心也湿了。
她鼓起勇气,作出生平中的第一次表白:我希望可以抚平你的伤痛。
(四)
校花麦子和帅老师白仲秋成了恋人。只要是消息,无论好坏,都会传得很快。
校园里顿时人声鼎沸。其间的褒贬不一也不是意料之外。尤其是安纯,到处宣扬,
说麦子跟仲秋是另有所图,不就是为了明年毕业分配做铺垫吗?妄想学校因为他
们这种关系给麦子找个好工作。总之,话说得很难听,不当真便是。想想,这位
学姐也将毕业,再生事端未免无趣。
其实,独处的时候,麦子也径自奇怪。怎么就在一起了呢?还是她先表白的。
呵,她应是喜欢他的。亦或,如小说中写的那样,由怜生爱呢?莫不是想借此机
会气气安纯吧。这似乎又太邪恶了些。
总之,是在一起了。也没什么不好的。仲秋基本满足了她对男人的许多设想,
外表体面,性格温和,博学多才,有责任感。再说,仲秋怕麦子不平衡,还有意
告诉她,说自己早就暗恋着她,没想,却被这小女子先了一步。且不说真话假话,
就是这份细致,也会让麦子愉快好久。
令人欣喜的不止这些,身为校方领导,校长不仅没加以反对,竟还背地里给
予支持。他把麦子叫到办公室,先是对仲秋大力赞扬了一番,然后,笑眯眯地
“劝导”麦子,如果愿意,不妨也留校当个老师。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学校会
把她当作员工家属对待。这是麦子和仲秋始料未及的,难为一向惯于板起面孔的
一校之长,也会推心置腹地说些家长里短。他们几乎要被搞晕了。
不过,仲秋是不想让麦子留下教书的。一家有一个还不行,何况他也是为了
一纸户口才决定忍痛割“爱”。仲秋毕业时,有多少家大企业聘请他当翻译,他
都记不清了。本来他的志向也是做外交工作的,奈何,那些外商企业都不能解决
户籍问题,对于一个外地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所以,仲秋知道麦子的
志向不在学校,自然不会勉强她为了自己而留下。
春去秋来,一天一年。被爱情填满的日子,加速从身边掠过。转眼间,麦子
毕业在即。正如当初校长许诺的那样,首批推荐学生名单中,她是第一位。这样
的幸运令麦子懊恼,她近乎要怀疑自己的真心。她是她,沉静内敛的,也是骄傲
的。容不得半点儿人为的施舍。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仲秋也没说。利用一个周
末,麦子踏进招聘会的大门,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抉择。
事实证明,凭借麦子的条件找工作根本不成问题。没过几天,便有五家企业
打来电话,通知面试。天性沉稳的她没有马上应允,而是静下心来重新评定。深
思熟虑,最终她选中了一家贸易公司做外销员。这是一份极有挑战性的工作,从
一开始的谈判到货物安全抵达国外,其中的所有事情全部由她一人担当。麦子想,
这正是她想要的状态,充实严谨,富于朝气。决定告诉仲秋是在正式上班的前一
天,麦子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吞吐着讲了出来。她本想,这次仲秋一定要抱怨她
了,这么大的事也没和他商量。况且学校里有那么多体面清闲的工作,可她却选
择了一个吃力的活。
可是,仲秋没有。他拍了拍麦子薄弱的肩,对待战友般地,说,努力干吧。
感动得麦子热泪盈眶。为了给这“一意孤行”的小女子的社会生涯作个见证,仲
秋挖空心思预备送她个特别礼物。夜晚,星光璀璨,他将麦子约到清水湖边,和
着千万缕昏黄,用吉他为她弹了一首《献给爱丽丝》。清净的湖面波澜不惊,放
眼望去,映现出一幅人物的倒影。影象中,一个男人的唇印上女人如水的容颜。
时间瞬间静止。
(五)
今天,非比寻常。至少关乎麦子是这样。因为,今天是她正式踏入社会的第
一天。
清晨,阳光很好。麦子早早起床。破例地化了淡妆。打开衣柜,取出前天就
已烫平的白色小洋装,套在身上。镜子中立刻呈现出一位清雅的白领丽人。想到
昨晚,仲秋打来电话,跟她说了那么多鼓励的话,麦子露出自信的笑容。
新公司规模不是很大,加起来不过四五十人。八点钟,麦子准时敲开经理室
的大门。一番程式化地介绍之后,便被带领着来到出口部。这是当初面视时,麦
子极力争取的部门,想来,也算是如愿以偿。
出口部经理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总经理给麦子介绍时,她正在接一
个国外电话。纯正的英文流利清晰,听起来颇为干练。麦子的佩服之情溢于颜表,
心中暗想,自己哪一天也能像这样轻松地谈生意呢。正想着的工夫,她已放下听
筒。她将眼光打向麦子,从头到角地一遍审视。
随后,稳稳说道:你是麦子吧。我姓张,如果你愿意就叫我JESSIC好了。从
今天起,你就负责出口部的验货工作。也许你会有异议,但你要知道,跟单进程
最烦琐且最重要的步骤就是验货。作为出口国,我们必须保证每一票货物的顺利
抵港。好了,相信以后你会明白的。说完,唇角略微向上扬扬,稍显友好。
好慧黠的女人。麦子不禁在心中叫好。可话到嘴边却依然平和。她用最委婉
地语气说谢谢,并表达愿与公司风雨同舟。
在麦子看来,今天是具有纪念意义的一天。晚上,仲秋打来电话,问她觉得
怎样?她兴奋地将见工的每一个细节讲给仲秋听。她告诉仲秋,从明天开始她就
不能再穿高跟鞋了,因为,出货的工厂在郊区,路会很陡,这下学生时代的牛仔
裤可派上了用场。仲秋一听柔弱的麦子要去下厂,必定又是一痛预想中的嘘寒问
暖。不过,麦子还是很高兴,有人关心自然幸福。
转天,麦子特地蹬上旅游鞋,扎上马尾辫,一改昨日的淑女气质,摇身变成
一个精神的办事员。走到经理办公室前,透过百叶窗麦子看到里面一个男人正在
和JISSIC说话。不知怎地,竟感觉似曾相识。犹豫犹豫,她决定先不进去。谁知,
刚想转身,却见JISSIC正在冲她招手。她只好推门,对刚才的无意打扰感到抱歉。
JISSIC似乎并不介意,而是转头对那个男人说,这就是麦子,以后还要仰仗老黄
多多指教咯。然后,指向那个男人,冲麦子说,这就是专门为你精选的师傅,从
今天起,你就跟着他跑。甭客气,就叫老黄好了。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结识,麦子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原地站在那表情局促。这
时,忽然发觉一双大手朝她伸来,同时伴有磁性的男声,认识你很高兴,麦子小
姐。
麦子缓了缓神,抬起眼睛,却迎上一张好看的脸。这张脸与仲秋是不同的,
如果说仲秋演绎的是朝气蓬勃的俊朗,那么,这张脸则是略显沧桑的英气逼人。
她觉得自己盯人家太久,似乎有些失态,便急忙试图挽回,回应道,哦,黄老师,
希望今后多多指教。
不过,让麦子弄不懂的是,为什么要拿一个陌生人和仲秋相比呢?若不是太
想他了,还会有别的……
(六)
麦子理解的“下厂验货”不过是核核数量、理理包装,可付诸到行动远没有
想象中那么简单。公司做的是全棉服装出口,即便是一枚扣子、一块衬布都要经
过层层审查。听老黄说,去年因为检验员的疏忽,一根滞留在婴儿服装里的细针
没被查出,货物发出后给公司造成了极大损失。进口商不但要求按货值110%退款,
还要索赔运输过程中的全额费用。这笔生意做下来,失了财倒不要紧,最重要的
还是信誉。
麦子逐渐意识到自己工作的重要性。为了充分了解成品的制作过程,她要老
黄带着她跑厂家、下车间,有空时还要亲自做上几件,以便以后更有针对性地进
行检验。厂房设在郊区,离市内整整四个小时路程,刚开始的时候,老黄怕她不
适应,所以,即使多晚也要当天送她回家。后来,公司一连接了好几票货,麦子
顿时变得忙了起来。通常是凌晨四点多就走,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这样的日子
周而复始,最初不堪承受的劳顿早已被习惯代替。
仲秋打来电话说,算了吧,不行就别做了。看你累的,人都消瘦了一圈。我
要心疼的。
麦子安慰他说,你还不了解我嘛,越是激流越是勇进。放心好了,难道你还
不相信我的能力?你的担心会把我宠坏,我可以坚持。
听麦子这样一说,仲秋也便不再反驳。他太深爱这个女孩,深爱到可以纵容
她的一切。他也自信懂得她,懂得她隐秘骨髓的坚执,懂得,只要她认定的事就
不会反悔。
JISSIC告诉麦子,假如她愿意可以暂时搬到厂房附近的旅馆去住,一切费用
由公司负担。这样来来回回的太消耗体力,再说连续这几票货估计不是一天两天
就能完成。也不用害怕偏僻,老黄会留下来保护她。
麦子想了想,觉得也是。况且这些天仲秋又被派到澳大利亚学习,没什么牵
挂。于是,便答应下来。
旅馆的条件很差,一天只有五个小时热水,若是稍微回来晚点,连洗漱都成
问题。被子也是旧旧的,看上去许多人用过。麦子眉头颦蹙,从小她就是个爱干
净的人,凡是她使用的东西全部都是整整洁洁。要说,摆设简单点倒没所谓,但
最起码的卫生总得保障吧。她有点儿后悔答应住在旅馆。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是老黄。麦子赶忙起身。
老黄把包袱放在床上,拍拍身上的土,说,我就想呢,旅馆的条件这么差,
我个大男人还好,像麦子这么年轻漂亮的丫头肯定受不了了。这是昨晚我在市内
超市买的床单、被子,还有些洗漱用具,你拿去用吧。还有,我和旅馆说好了,
让他们每天给你留两桶热水温着。一会就送来。
老黄满头大汗,手里却在忙活着给她铺床单。
麦子一边凑过去帮忙,一边赞说,黄老师想得真是周到。谁要是嫁给你哟,
不知有多幸福。
老黄没接那话,而是说,你还是别叫我黄老师了,叫老黄我就舒服点。
麦子说,什么老黄啊。不过三十四五嘛,现在的男人都喜欢装老。
老黄笑答,丫头注意措辞,我可没说我老,是成熟,懂吗?
麦子说,懂啦懂啦,成熟,有魅力嘛。
一来二去,不知不觉已是天亮。虽然一夜未睡,麦子的精神却特别好。
(七)
老黄实在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可以玩笑似地压下辅料商几点价格,人家还上
赶着和他交朋友。麦子经常调侃他,说他是天底下最奸的商,说他上辈子一定是
只油嘴滑舌的笑面虎。
老黄并不生气,反过来说她是只小狐狸,生得一副精灵相,想要迷倒众生。
不过,这话可不是没来由的。一次,老黄带她去拉链厂谈业务,席间,那个满脸
胡子的厂长一直给麦子敬酒,说什么只要麦子小姐赏脸,这笔业务就此成交。麦
子素来不喜交际,便直言不讳地说自己不会喝。哪知,那厂长已有半分醉,听到
麦子的拒绝,顿觉颜面尽失,大喊不做了。一时间,场面尴尬万分。幸好有老黄
出来解围,大笑着说,其实麦子不是他们公司员工,是他女朋友,本想趁公司之
便到郊区玩玩的,方才平息了风波。更有意思的是,那厂长听到原委,也觉不好
意思,随即决定再将价格降一个点,作为道歉。
这次转危为安的经历让麦子感触颇多,她给日后总结了几点注意:遇事要冷
静,态度要平和,行为要谨慎。当然,于老黄来讲,未尝不是个损损她的事例。
麦子和老黄已经很熟了。一块开车去外地进货时,麦子喜欢放一盘班得瑞的
《日光海岸》,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偶尔也会聊起彼此的生活,包括仲秋,包括
老黄的家庭。
麦子说,她有一个十分体贴的男朋友,他宠她就像孩子一般。但是,不知为
什么,她仍然不满足,她找不到那种热恋的感觉。是的。仲秋的爱总是不温不暖,
而麦子期待的是一份如火若焰的爱情。仲秋给不了她,他不是那类情人。有那么
一阵,麦子甚至想过分开。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下。她问自己,难道仲秋还
不够好吗?年纪轻轻就已升为博士生导师,前段时间又被派到国外考察。若是不
好,那么,当初为什么要去追求?亦或,是被时光磨平了激情?她想,也许,平
平淡淡才是真吧。
老黄说,他拥有一个平淡的家。他的妻子是个脾气很差的女人,当初之所以
结婚,是缘自父母的极力撮合,因为,她是父亲战友的女儿。婚后的生活虽不算
完美,但总还过得去。可自从孩子出生后,她仿佛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整天有
事没事地找茬打架。老黄想过离婚,然而,一晃孩子都六岁了,男人的责任感,
作为父亲的牵制都让他欲说还休。最后,逼得老黄不行,只好找个经常出差的活
干,每月定时交钱回家,买个清净。
麦子想开口劝劝老黄。老黄想开口开导麦子。俩人目光刚一对视,又迅速逃
开。
(八)
一个人的时候,麦子喜欢思考。她对自己说,麦子啊麦子,你也真够不幸的。
怎么可怜的男人全被你遇到了呢?偏偏你又那么容易感动。
女人啊,确是个感情动物。他一说爱,她就相信了。滴着眼泪,陷得一塌糊
涂。
老黄说,他爱她。这让麦子为之一震。奇怪的是她竟然没有拒绝。这不是麦
子的风格,她一向不欣赏暧昧。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冥冥之中,她早已觊觎
于他的爱。但是,她不会承认,也不想承认,更不敢承认。
麦子想,这次果真要暧昧了。不然,还能怎样?反正是没结果的。想得长了,
头就开始痛。她往嘴里塞一颗芬必得,味道很苦。
八月初七是老黄的生日,也是仲秋考察回来的第二天。麦子看了看手机,是
仲秋的号码。她任由它响,也不去接。后来,索性一下关掉。
找朋友借的房间,被麦子收拾得一尘不染。桌子上放着个草帽大的水果蛋糕,
是好利来的。麦子系着围裙哼着歌在厨房忙活,琢磨着,一会老黄来了看到这么
多好吃的,一定要高兴死了。
此时,门铃适时响起。她立刻赛只小兔子似的,欢欣雀跃。
老黄的脸上泛着疑云,进来劈头就问,这么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麦子一下捂住他的眼,巧笑着引他进屋。
天。老黄叫了一声。他不敢相信面前呈现的一切,这多像一场梦啊。是个美
梦。他该拿什么去爱她?该拿什么去感谢她?这个无邪的小精灵。
麦子把灯关上,在蛋糕上插了三根长一些的蜡烛和五根短一些的蜡烛,象征
老黄的年龄已是三十有五。逐个点亮,刹那,原本空旷的房间立即被一片温暖所
笼罩。
把它们吹灭。麦子示意。
老黄则轻轻揽她入怀,说,我们一起。
这个男人的怀抱是麦子心之向往,他要比仲秋的宽阔许多,靠在里面塌实而
安全。可,这样的幸福呢,自然不会太长。偷来的,对,是偷来的。
他试图寻找她的唇,花瓣般美好的柔软。他疯狂地印上去,隔着千年万年的
寂寞一并迸发。
突来的浓烈令麦子颤栗,身体不自觉瑟瑟发抖。
似乎是过了一世那么久,他俩同时抬起头,让彼此目光相视。眼底,激情未
退。烛光下,红晕朵朵的麦子更为娇媚。
老黄偎抱着她,憋了一肚子的话。他想说谢谢,又怕太过客套显得生疏。他
想说爱他,又恨自己没那权利。说爱的权利。对于一个已婚男人,已然痛快失去。
一会。他说,我们私奔吧。
麦子无言。
(九)
麦子刚一开机,便有七、八个短消息顶进来。不用看都知道,是仲秋的。她
想了想,觉得该给他打个电话。这么长时间没见,不知还有没有思念。
仲秋的语气很是紧张,他以为麦子出了什么事,听到她的声音才放下心来。
仲秋说,晚上下班我去接你吧。我在左岸预约了座位,有个礼物你一定喜欢。
麦子一句句应着。如以往一样。
仲秋给麦子带的礼物是只一人高的澳大利亚布绒袋鼠。他总是把她当作孩子
来宠溺。
麦子用力微笑,问他身体好吗?考察有什么收获之类。
仲秋答,任何的收获都比不上对麦子绵长的想念。
如麦子所说,她实在是个容易感动的女人。所以,仲秋说这话时,她的冷漠
一点点化开。
有位作家曾经写道,女人的生命中至少会出现两个男人。一个甘心为她守侯,
一个是她甘心守侯。可人性往往是贱的,触手可得的东西忽略珍惜,反过来却偏
要追逐遥遥无期。麦子想,她不就是这样?生在福中不知福。
周一。早会后,JESSIC把麦子叫进办公室,说,你也该回市内了,女孩子总
在外面跑也不是个事。可麦子不想回去,因为,这样一来,她就很难再见到老黄
了。可她又想回去,因为,她要克制自己不那么依赖他。
然而,到了最后,她还是没能抵住潜意识的驱使。她请求JESSIC让她继续做
验货工作。她和老黄合作得很愉快。
JESSIC朝她看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麦子察觉得出,JESSIC
神情中的迟疑与她有关。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麦子说。
老黄的老婆是在上周五找到JESSIC的,还没进门便大哭大闹地让JESSIC给她
做主。她说麦子是只狐狸精,凭着点样貌粘着老黄不放,还说别以为她不知道,
她早在老黄钱夹里找到证据,是一张麦子的照片。她威胁JESSIC,说如果公司不
把麦子解雇,她就要告到法院,到时候谁也别想安宁。
此刻,麦子头痛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将要死去。
JESSIC连忙走过去扶住她,顿了顿说,没事,只要你回市内,和老黄分开,
那女人就不会再闹了。
麦子感激地挤出一丝笑容,很难看。
(十)
没错,纸是包不住火的。只是,一切来得太快。怎样的耻辱啊!一个破坏别
人家庭的第三者。她要对着镜子唾弃自己一千遍,在耶稣面前长跪洗罪。
终于,麦子病倒了。滚烫滚烫的肌肤刺痛每一颗神经。仲秋将凉毛巾敷在麦
子额上,水与火的缠绵让她频频发抖。
干脆不要做了,这份工作不适合你。我想,等下个月学校分了房子,我们就
结婚吧。仲秋说。
结婚。那曾是麦子梦寐以求的。她多么想要安定,想要守着一个人过一辈子。
可是,现在,她还配吗?她背叛了他。这个始终深爱于她的男人。
她猛地拉过仲秋的手,问着,仲秋,你还要我么?假如有一天我背叛了你,
你还要我么?
仲秋说,傻丫头,你是我最心爱的人,无论何时何地,永不怨,永不变。麦
子,我们结婚,好吗?
说不清是悲还是喜。瞬间,一股巨大的幸福汹涌而来。
求什么呢?他对她多么好啊。她要成为他的妻,用下半生的情意加倍回报。
麦子不住地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划向枕巾,很快,湿成一片。
再次回到公司,却是来辞工的。JESSIC礼节性地作了挽留,从麦子固执的眼
神中她明白这个女孩决心已下。
JESSIC告诉麦子,老黄已经一周没来上班了。据说,他老婆带着孩子回了娘
家,她明知道老黄最疼的就是儿子,可就硬是不让他们见面。多歹毒的女人。麦
子听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她还能说什么呢?除了静默,只好静默。
麦子辞职后的第三天,老黄突然打来电话。起先,她的声音有些紧张,但马
上又恢复平和。是啊,她不该再有心跳的感觉,对仲秋以外的男人。她不是决定
了么,安心做个称职的好太太。
老黄说,听说你要结婚了,给我个机会,做最后一次诀别。
他邀她去酒吧喝酒。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她早该知道自己会去,
正如她每次都敌不过这个男人热烈的爱。
酒吧里灯光很暗,四处飘散着恋人的余味。哀怨的调子若即若离,沉闷的空
气几尽崩溃。老黄一杯接一杯喝酒,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干涩的咳嗽。麦子实在受
不了了,她发疯似地从老黄手中夺下酒杯,眼泪断线般地流淌,流淌。
麦子清晰地记得,这个男人几乎是咆哮着对她说,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不
会放过她,绝对不会。
然而,可能吗?不可能。麦子想,她本就是个缺少激情的人,从20岁时就是
这样。虽然,她一直期盼,期盼那个在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她的人。她觉得,如
果有一天遇到他,她一定可以轰轰烈烈、粉身碎骨地爱一场。但是,现实永远是
现实。纵使相遇又怎样?时间到了又怎样?总会有一些特殊的阻碍。
是的,走爱的人都该清醒。
如今,一切都已结束。
(十一)
新房子装修得差不多了,100 多平方的三室一厅。窗外景色很好,远远的,
可以望见清水湖。本来仲秋是打算花比钱包工包料省些力气,可麦子却一再坚持
自己设计、采购。丢了工作,她需要找些别的东西充塞时间。
细细打量,淡粉的墙,米黄的窗,柔软的光。她以后就要住在这里,一个叫
家的地方,也许一住就是一辈子。看上去,很美。
斜靠在床上,记忆的闸门再一次敞开。不知为何,最近一段时间麦子总是禁
不住回忆校园的时光。妈妈说,只有人在年老的时候才会有这种习惯。莫不是自
己也老了?想想还是上学的日子无忧无虑,虽然安纯总是和她作对……安纯。前
些天还收到她的来信,这委实让麦子震惊了半天。在信里,安纯对她学生时代的
荒谬表示道歉,说她已经得到了报应。原来,毕业之后,她顺利到一家外企当秘
书,那个老板是个花心的香港人,没过几天,便把安纯骗到床上。更为不幸的是,
安纯怀孕了。她的父母都在国外,还是高个子带她去堕的胎。或许是因为感动,
或许应有爱存在,高个子的一片痴心感动了安纯,现在,他们过得很好。
仲秋走过来时,麦子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只管自顾自地想着心事,直到他从
后面圈住她,方才下意识地挪了挪身子。夹杂着某种轻微的抵触。
对不起,我有些累。她为自己拙劣地搪塞感到羞愧,却依然阻止不了要这么
说。
没关系。想是被这一阵装修给闹的,也难为你了,不如,早早休息吧。说着,
体贴地在麦子额上轻轻印上一吻,朝书房走去。
客厅里很暗,只开了一盏木质仿古壁灯,径自在墙上妖娆。灯是麦子选的,
那样小小的微弱的红光,似是萦回着缕缕温存,从心头射至心尾。
此刻,麦子感觉眼底要有东西蓄上来了,便急忙将眼睛调向那抹光芒,抑制
不可收。
眼泪。为什麽会有莫名的眼泪?难道她还有什么委屈的么?还要嗔怪如何不
幸福?她没有那个资格,当然,也没有那个时间。
零点,时钟当当作响。
她不想睡。拉开床前的抽屉,她从里面取出一本杂志,翻开。任凭一行熟悉
的语句映入眼帘:
不想日子过得太有规律,不想热情走得太快。就让时光的棱角磨平那些不尽
人意,就让暴雨洗净那瞬逃亡的勇气。莫非,生活的状态只有两种?
或者简单,或者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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