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10备征喜吃鸡蛋汤凯旋怒丢鸳鸯饺
商业街上各商品零售门店的打烊时间不约而同。星期一星期二两天是下午六点
关门,职工全在这两天内轮换休息。星期三四五六星期天全是晚上八点半关门。党
政领导休息日跟一线职工相同,不同的是每天都是六点钟下班。科室人员下班的时
间跟领导相同,休息是在星期天。有人潮笑说这是他们的干部待遇,科室人员心里
明白,什么待遇不待遇,每天都要坚持八个小时。
星期三下午六点,江导泛离开书记室并没下班。他走上正施工的楼层,这儿瞧
瞧那儿看看,发现问题立即向施工的头头提出来。这儿由赖去乱每天进行现场监察,
他还是不放心,因为赖去乱对基建只是略懂。自己虽然说也只是略懂,两个略懂总
比一个略懂好。把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保证大楼顺利盖起来是所有繁荣人的心愿。
新大楼设计高度是十八层,楼基占据着原侧房所占的地方,及原建楼房的大部分。
楼名也经商业局批准定下来,商店换成了商厦。不久的将来繁荣商厦将完全取代繁
荣商店这个名字。繁荣商厦一诞生就很有福气,地基建到了硬质石上,施工量很小。
施工单位根据繁荣领导的三边(边升高边装饰边营业)要求,调来精兵强将,夜以
继日地忙碌。并声言在建设速度方面要破历史最高记录。工程进展相当顺利,不到
八十天,大楼就盖到了第五层。江导泛查看了一圈往回转,经过办公室听到电话铃
响,快步走近电话机,拿起话筒答腔:“喂,你找谁?”
话筒里传出局组织科长商波的声音:“小江哪,我就猜中你没下班。到时间不
下班的人现在不多了。作贡献是好事,但也不能长期这样。没有好的休息就没有好
的工作嘛。你带头不休息,荣糸敏肯定跟着你走。你是啥体质人家是啥体质。我不
希望你带的干部将来个个都成了瘦猴子。好吧,今日不谈这些。我正式通知你,你
的要求局党委研究同意了。同意你把经理职务交给荣糸敏。为谈话的事我专程跑了
三趟繁荣都没见到荣糸敏,据说她现在正跟赖道东谈恋爱忙得很哪。我不想占用她
的个人时间,谈话的事就委托你了,你见缝插针吧。”
江导泛惊叹商波的消息灵通,同时也有些愤愤不平。你商科长哪里知道,在休
息问题上她从不听我的。他放下话筒寻思:荣糸敏也实在可怜,孤身一人在黄石,
吃不好睡不足,面容一天比一天憔悴这是事实。自己确没有尽到一个当班长的责任。
商波的话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他回到家,往锅内添了两缸子水,打开灶具开关,将
水烧沸,下了一把粉丝,把仅有的十个鸡蛋全磕到锅里,适当地放了油盐和作料,
煮成一锅鸡蛋汤。盛起一碗汤水就着几个凉馍填饱自己的肚子。拿来保温餐具,将
汤盛了一大半进去,提着来到荣糸敏的住处。老远望见游市伏在桌旁写东西,屋子
里已经黑黝黝的却没开灯,心中油然产生一种怜悯和敬意,不觉放慢了脚步。
“江书记,望什么哪?要是找我就进来吧。”游市隔着窗子探问,同时拉亮了
灯。灯光把不大的房间照得惨白。
江导泛进门后说:“人说荣糸敏写东西特别专注,火烧着眉毛没反应。我看并
不尽然,我一过来你就看到了吗。”
“没反应的时候也有过,那是写到紧要处,有问题扯不开的时候。今日不同,
我正在修改几个病句。思想处于松散状态。凡事都有不同,所以看问题最忌带框子。
江书记轻意不来寒舍,此来必有要事,有什么指示请讲?”游市说着将自己坐着的
凳子推给江导泛,换一个三条半腿的残凳子自己坐着。
江导泛接来坐下说:“你的数码市场还没写好?”
“早呢。”游市将纸笔移进抽屉里,站起来铲米准备做饭,边铲边说:“你不
会为这事而来吧,我多淘些米一块吃些便饭如何?”
“你别忙了,我已经吃过了,还给你捎了一些来,趁热快吃吧。”江导泛把保
温饭煲放到桌子上。
游市打开饭煲看着热气腾腾的蛋汤说:“谢谢领导关心,我一定把它吃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你有八点钟吃饭的习惯,我下班时你还没走,这点预测能力我还是有的。”
江导泛说:“我受局组织科长商波的委托,是来找你谈话的。你现在已经是繁荣商
店的正经理,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出来吧。我好帮你反映上去。”
“你呢,你调走了?”游市问:“什么单位,干什么工作?”她说着坐下来动
嘴吃蛋汤。
江导泛说:“我原地没动,做你的监督保证工作。希望我们俩今后能合作的更
好。”
游市叹息着说:“这又何必呢,在你的领导下工作不是很好吗,其实我并不在
乎当官。”
“这我知道。共产党的官是责任,对个人并没有好处,许多人不愿意当官也是
正常的。”
“这么说我是许多人中的一个?”游市吃着蛋汤又说:“下这么多蛋哪,整的
就有八个,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了。”
“我说得是一种社会现象,并不是指你。当官这块阵地好人不去占领坏人就要
占领。”
江导泛说:“你就慢慢吃吧,整的是八个,碎的还是那八个,碎的是从整的上
掉下来的。”
游市边吃边说:“你又送官又送饭就是让我占领这块阵地吧,其实我不是已经
占领着吗。”
“那不样,你原来是副职,现在是一把手。将来的责任就更大了。”江导泛的
话说得很郑重。
“谢谢你把责任推给我。为了答谢你的关怀,我一定把这蛋汤全部吃下去。”
游市说着先自笑起来:“咯咯咯……”他跟江导泛在一起就无拘无束,什么话都敢
说愿意说。她一眼就看出来江导泛是个好人,是共产党中的骨干分子。可惜世界上
象这样的好人并不很多。
一个女孩子一下子吃下去八个鸡蛋,可见平时没吃到好东西。江导泛心里产生
一丝酸楚。
酸楚是酸楚还是被她幽默的语言逗笑了,笑罢又说:“人活着是为了吃饭,吃
饭是为了活着。
你应该加强营养,日子不能过得太节俭。钱是为人服务的,你不能把钱看得比
人重要。“
游市苦笑着说:“我向你学习吗。人看人户看户,职工看干部。你书记带头节
俭我能不跟你走吗。”
江导泛说:“你与我不同,我家中有卧床不起的老父亲长年吃药要用钱,不节
约不行。
你孤身一人首先应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准备嫁妆是不是?赖道东不是在乎区
区几件嫁妆的人嘛。“他见游市低头不语又说:”你出差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
游市嘴里含着半个蛋,喝口汤带下去说:“带出去销售的地产品样品已经备齐,
就是外出的人还没找好。业之折腾来腾去出差未回,回来的吕行家又在病中。三个
部主任都很忙,一时抽不出来。我一个人又背不了这么多样品,正在发愁呢。你来
得正好,帮我安排两个跑过外差的人,我打算明天就出发。”
“一线的职工都很忙。近几天各部都抽出来三分之一的劳力轮流参加基建运料,
有些柜台几乎抵不住了,这些情况你知道。”江导泛昂头思考一会儿说:“这样吧。
让游丕吕行家一块随你去一趟。办公室的工作暂且让财务室的代一下子。”
“可是吕行家病着呀?”游市为难地说。一阵江风吹来寒气,她把窗户关上,
垂下窗帘布。
江导泛笑笑说:“他病个鬼,我下午碰到他见他好好的。一定是他的不同女人
单独出差的思想在作怪。我回去找他,你放心,有个第三者参加他会去的。这个人
脾气怪干起工作来还可以。”他怕荣糸敏冷将门掩得只留一条缝。
“我发现黄石商界的怪角有几个。”游市叹息说:“那个车起就怪得出奇。我
今天下午找他催要那二十万元的借货,他说要给我钱,带着我去市郊找了一家欠款
单位,又说把债权让给我。那个单位认帐没钱还,我坚决不同意车起的做法。他竟
然单独开着车子跑回来,害得我徒步走了几个小时才赶回来,累得我到现在腿还酸。
你说他缺德不缺德?”她说着放下吃空了的餐具,接着打了一个饱嗝,自感不好意
思,冲江导泛尴尬一笑。
江导泛皱着眉头许久不说一句话。显然是在生车起的气。
游市站起来,将饭煲冲洗之后放在江导泛面前说:“我再次谢谢你。你回去后
跟商科长说,就说荣糸敏是不会违背自己的入党誓词的。至于有什么意见现在还没
总结出来,总结出来会呈上去的。”她见江导泛仍不说话又说:“我看办公室的搬
迁工作等我出差回来再说吧。
我想搬进仓库算了,不就是年把时间吗,坚持一下就过去了。“
“你是经理你当家。从今以后行政上的事不用刻意跟我商量。大胆的干大胆地
闯,出了问题我帮你兜一半。”江导泛终于开了口。游市心里热乎乎的。江导泛说
话没有豪言壮语,常常一说就说到人的心坎里,这是繁荣大多数职工服他的原因之
一。与其说得益于他大学学得心理课,不如说是他参加工作后才摸出的正确交往方
法。这年头人们都比较实际,最忌当头的说大话。要想与职工打成一片首先就应剔
除这一条。
两个人正说着,屋子里的灯息了。灯头的衔接有问题,时断时继已经发生了好
几次。游市想修还未来得及动手。屋外的灯光星光交相辉映,亮澄澄占据了半个天
空。几缕光线从关不死的门窗缝隙中射进来,把黑漆漆的屋内分割成一条一块的,
黑夜的神密也因此得到了突出。游市站上凳子准备轻弹一下灯泡,上几次就是这样
将灯泡弹亮的。没注意到这次用的是把残凳子,她一个趔趄闪下来,把江导泛撞成
四趾朝天,自己倒在了他的胸脯上。就在这时仇纷在门外恶狠狠的喊一声,“江导
泛。”电灯泡受到空气的振动忽闪几下也紧跟着喊声亮起来。
游市点滴伤痛没有,仿佛自己倒在了沙发上,甚至还产生了一些舒服的感觉,
一声不响地立起来。江导泛的肋骨被游市的肘子抵了一下子,脚趾骨被残凳子着实
的吻了一口,疼得半天才动弹不得。过了许久爬起来,拖着疼脚拉开门拐出屋。顺
着马路望一眼没有看到仇纷,只听得屋后江水“扑扑通通”响几下。他顾不得疼痛
多想,迈开大步转过去,看见江水中有几个波浪圈子荡漾着由小变大,肚子里的心
仿佛掉进了油锅里,疼得不知说什么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身上的穿戴甩得只剩下
一件小裤头,纵身跳进江水中,奋力向水波浪的圈心游过去。
仇纷下班回到家,没见到江导泛,打开锅盖一看,锅里剩着鸡蛋汤。她掂起勺
子尝一口,余温尚在不算凉,就拿来一个凉馍和着蛋汤一块吃下去。连日来她多次
听到职工传言江导泛的花边新闻。说他偷奸了江行月。江行月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他
的。车起为此离了婚,状子递到了商业局;又说他跟荣糸敏有一手,荣糸敏为他吃
着避孕药,不然江导泛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这些新闻经过游腾浪夫妻俩的刻
意加工润色,条条传得活灵活现。连开始传播的游水澜再次听到这新闻都认为是真
事无疑了。仇纷第一次听到认为是个别人的造谣攻击,听得多了就相信了一部分:
江行月的肚子极有可能是自己的丈夫弄大的。他是不做坏事,但好事做得确不少。
这种好事难说他一时冲动做不得。至于荣糸敏吃避孕药不应该与他有关系。
就这一部分夺取了仇纷从农村带来的旺盛精力。近日她一直感到懒洋洋的,浑
身没有四两力气。将就着可以吃的饭能不做也就不做了。她洗了锅碗,坐下来看电
视,大睁着两眼看不下去。下楼来到商业街上盲无目标的溜达,学起城市人的潇洒
来,只可惜肚子里却没有城市人的心绪。满街数不清的店铺招牌,林林总总的大幅
广告,横穿街道的巨幅标语,令人目不暇接。什么溢香饭庄、醉倒仙酒楼、娱乐大
观园、七仙女按摩室、通宵咖啡斤等等吃住玩应有尽有。她感到城市的夜晚很有魅
力,难怪乡下的人设着法子往城市钻。脚下这条路她走过许多遍了,依然感到很陌
生,一些白天不敢露面的生意晚上都涌现出来。她走到一家录象厅前,驻足观看告
示。告示上写着:今日放映:鸡婆与鸭公、淫男荡女、搂你不放松,她自己吓了一
跳。又感到城市是口大染缸,三教九流无所不有。许多人抵不住黄色的诱惑变了色,
难说江导泛不是其中的一个。她溜到长江岸边,突然想到职工们关于荣糸敏住处的
描述,说她住的房子不叫房子,应该叫水XIE。她不知道水XIE(蟹)应是何
种型状,猜测那住处一定有些特别,看一眼一定能化解一些胸中的不快。她顺着江
堤往北逛到了西江路,没看到哪个是水XIE ,却听到荣糸敏和江导泛的说笑声,循
声走到荣糸敏的住处,正遇到荣糸敏屋内的灯息灭,疑心醋意如干柴遇到了烈火刹
那燃烧起来,禁不住怒叫一声“江导泛。”灯亮后,她从门缝中看到屋内的两人,
女的扑在男的身上反而理智起来。她知道这个时间进去撕扯会将自己的丈夫推向另
一方,于是决定让一步。遂折身沿着来路往回跑,很快就融入黑暗中。
江导泛出门眼睛只望马路,所以就没有望到她。
游市跟出来,望到了仇纷一个踉跄的背影。扭头见江导泛浮在水中,不停得上
下翻腾仿佛在摸鱼,疑惑地问:“江书记,你干什么哪?江水不凉么?”
江导泛从水中露出头来说:“你没听到水响么,仇纷失脚落水,你快帮我喊几
个人来一块打捞。”说罢一翻身又扎进水中去了。半天浮出水面见游市站着没动发
急,叫:“小荣你快喊人哪!不然就来不及了。”
“叫人干什么哪,我看着你的爱人跑走了,江里哪里会有她。”游市解释说:
“我这儿经常有水响的,那是鱼跃引起的。你不嫌凉就多泡一会儿吧。”同时抬手
指一下仇纷跑的方向。
江导泛上了岸,顺着游市手指的方向望两望,能望到的江堤没有人的影子,转
身又要往水中跳,嘴里念念有词:“我还是摸一下好,人命关天不可大意。”
游市扯住他说:“你不相信我的眼睛,应该相信人都有遇险呼救的本能。这地
方从失脚到落水有一段距离,大喊几声的时间是有的。”
江导泛眼望着江面说:“失脚当然会呼救,自愿的根本就不可能喊呼救。”
“你是说她自杀,为什么?你们可是全店少有的恩爱夫妻。”游市边说边把江
导泛的衣服捡起来交给他。
江导泛穿着衣服说:“恩爱夫妻遇到问题才会自杀,倘若平时不恩爱,承受问
题的能力还大些。”
“什么问题?”游市见他摇头不愿意答,又说:“你这就见外了。难道说我不
值得你信赖。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把经理的职务交给我?说吧,说不定我可以帮
你把问题解决掉。
你常讲的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不是专对别人的吧?“
经游市这么一说,江导泛鼓足了勇气,把自己与江行月之间存在的问题讲出来。
游市听得面红耳赤,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事情,早听说这事恐怕连鸡蛋
汤都不敢吃了。社会上的男人色气太重,江行月看起来老实却也有男人的性质。仔
细想来江导泛并不是这样的人,不然自己早被他的蒙汗药麻翻了。就说:“就算仇
纷相信你与江行月的事是真的,也不会来这儿跳水。这儿不是地方也不是时候。江
书记你不觉得自己的下水太幼稚了吗?”
“我不感到自己太幼稚。”江导泛沉静地说:“仇纷跳水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近期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成了花花公子。她刚到这儿又遇到你屋里熄灯,产生联想
是必然的。许多人包括男性,婚前豁达大度,婚后被无形的情感填充得狭窄起来,
容纳不了对方与异性接触,发生了一些不该发生的悲剧。这些都可以说明我的行为
不是幼稚的。对仇纷这样的痴情人应该多考虑一点儿。”
“我屋里的灯不是马上就亮起来了吗?”游市感到人的感情比小说上写得要复
杂的多深刻的多,要比自己没下海之前能想象到的丰富一百倍。也不知是谁从什么
时间开始把人际关系搞得这么复杂的?自己只能说刚迈进了了解人生的学校。原来
的那点知识不过皮毛而已。
“坏就坏在一熄一亮上,她那里知道你屋里的灯有这毛病。”江导泛叹口气说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抽个时间与江行月谈一谈,告诉她整天唉声叹气的对胎儿
不好。她的事我再不好插手了。”
游市心中产生了一股暖流,深深地感到面前这个人关心的都是别人,唯一不关
心的是他自己。下定决心帮他把问题弄清楚。说:“这次南方出差我去你住过的旅
社了解一下子。
你把江行月说的那个旅社名子告诉我。“
“馨窝。”江导泛回忆着说罢名子又说出了它的大概方位。
九十年代初期,京广线上的旅客拥挤不堪。特别是武汉至广州这一段,火车上
经常连插脚的空隙都没有。游市千方百计购了三张座位票,带着吕行家游丕上了车。
行李架上的包袱太多,他们所带的地产品分装成几个小包还是挤不上去,只好放在
自己的座位下和座位上。
相对三个不胖的人来说,一排座位应该略有剩余,由于放有包袱,三个人坐下
去都感到有些拥挤。
吕行家脾气怪,游市坐游丕左边他就坐右边,游市坐右边他就坐左边。表现得
扭扭捏捏,总是不愿意与游市挨一起。游市发现了这一点,一屁股坐在他们中间来,
用力向右将游丕挤得靠着货,心想我只留下这左边的空位子看你坐不坐。吕行家真
的站起来挤到前方两米远处呆站着。电灯光将他的面窝顶照得熠熠生辉。一个穿戴
考究的青年人趁机坐在游市留出的位置上。
“同志,这儿有人。”游丕和善地对坐上来的青年说。
那青年蛮横地说:“你说的有人不错,我不就是人吗。同样是花钱坐车,你坐
得我也坐得。”
游丕又说:“我们三人是一起的,一块买得票,是按号码就座的。”
那青年又说:“我们五个人是一家的,买票时售票员有交待,让我们见空位置
就坐,不信你去问问郑州的售票员。”果然有几个青年人向他伸大拇指,互相对望
着笑。
游丕见遇到了强梁闭嘴不说话了。游市暗中踢他一脚说:“小游,我觉得病又
要犯了,你快拿个口罩给我戴上吧,免得传染人。”说罢干咳两声。
游丕会意在身上摸索一番说:“口罩忘记带了,你就坚持着不咳嗽吧。”上车
前游市说了几个遇见强人的处理方法,他就配合她做起来,成功不成功无所谓,游
戏着玩而已。
游市连连咳数声,然后手在脖子上摸一下捏着指头递到游市面前说:“你帮我
掐死它,最好丢到窗外去。”
游丕接来一个“空”放在手心里望着说:“原来是个虱子,你就别捏给我了,
让它自由的爬吧。”他游戏做得十分投入。
“不行不行,这东西带病菌,咬着谁谁完蛋。我不希望有许多人跟着我到天国
去。”游市说罢又咳两声。那青年开始不相信游市有病,听着听着就相信了,害怕
虱子咬着自己起身离去。游市马上坐到了靠货的一边去。吕行家听到游丕喊自己,
扭头看到有了自己可以坐的位置,急急忙忙拐着膀子挤过来。游市笑着望他一眼低
下了头,内心感叹:真是人上一百行行色色,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这么怕女人
难道说不是女人生出来的。
游市一行三人先在广州市内跑了两天,跑了几家比较大的工厂,去了几家较大
的批发单位,推销了地产品,需购的商品大部分订了合同。接着又到离广州较近的
城镇转了一圈子。
五天之后又回到了广州。三个人都累坏了,吕行家叫苦说:“哪有这样出差的,
连天加夜的跑,空着手都受不了,何况人人都背着样品。再这样下去非出人命不可。”
游丕虽然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是太累了。
游市说:“为了繁荣商厦建设资金,我们辛苦它年把时间。商厦盖成了我们的
日子就好过了。再也用不着象这样东奔西突,许多厂家会自动找上门来。现在不行,
各方面都受到基础规模的限制。只有我们辛苦一点儿去找人家。”
“不是为了商厦我早坚持不住了。”游丕跟着拍马屁。吕行家鼓着嘴巴不说话。
游市决定休息一下午,带着他们逛小商品市场。逛到一个手表摊子前,游市决定买
一块,向游丕借了买表的钱。游丕也搭帮购一块。这是送给缘缘的最好礼物,即便
宜又漂亮,荣经理都买了,也好以此种理由向缘缘表白。
吕行家看不过去说:“五十块钱买两块英纳格,你们哄谁呢。我劝你们别买它,
戴不了一个星期的。”
游市解释说:“我知道这都是水货,但我捡出的这两块至少可以带两年。不信
你等着看吧,两年前坏了我请客。”
“瞧你极有钱呢,二十五块钱还向别人借。莫说两年后就是一个星期后我也不
好追着你请客呀。若是我就不借给你。”这最后一句吕行家只是心中想想并没说出
来。他跟着他们大约转了半个小时,停滞不前说:“不买不卖的转什么?早知这样
不如不休息了。”
游市说:“休息是自由安排,转不转由你,没人强迫你跟着。”游丕听游市说
这话,也跟着吕行家往旅社走。
途中,吕行家望到一个理发屋牌子上写着“鄂人发厅”就走进去打听价格,当
人家报了价格后坐下来要理发。游丕也坐下来陪着吕行家。上来一个小姐要动手,
吕行家指手划脚不让她理。换了一个男师傅他才安静下来。发理好后,他掏出一张
五十零递给人家。人家接了仍继续伸着手。他纳罕着说:“怎么,还不够?”见人
家手没有缩回又说:“你们不是说理发四块,光脸两块么?我那是五十块,你莫看
错了面值,应该找我钱。”
接钱的人板着面孔说:“老乡,按咱们老家的讲法,四块就是四十块,这两项
合计就是六十块,你那五块钱怎么够呢。别费话,掏钱。”
吕行家遇到了强梁,俊杰不吃眼前亏,乖乖地又掏张腰洞洞给人家。那人找了
他四十块退到原处去。吕行家再也忍不下去了,跳起来说:“怎么?要抢劫是不是。
就算你说的一块是十元,我给你一百五你应该找我九十元才是,怎么只找我四十块?”
那人晃着理发剪刀说:“你别跳,我讲你听听:理发四十块光脸二十块不错,
修面四十块难道说你想赖帐。还有挑师费二十元不能不给吧。”
吕行家气极败坏地说:“其它的都算你说得有理,这修面不是光脸总说不过去
吧?”
“这就更好解释了。”那人边指点面部边说:“这儿是腮,这儿是嘴巴,这儿
是脑瓜子,这儿是眼眶子,脸就这么一点个儿。面比脸大得多,比较起来收你四十
块算少的呢。你别自找没趣。”
“原来脸只有这么一点儿,难怪你不在乎呢。对你来讲有脸没脸无所谓。”吕
行家挨了老乡的宰岂肯善罢甘休。掂起一个凳子就要砸铺子。铺中几个如狼似虎的
男丁按住了他。
游丕大叫:“住手。老吕,别跟他们动手。去找我的老友加同行,他就是这儿
的派出所所长。”几个男丁同时松了手。
其中的一个女理发员说:“他们说谎,这不是所长吗,我正给他理发呢。扁他
们。他们冒充公安部门的。”
游丕上车前从游市嘴里学的一套自觉没用好。跨前一步拉着吕行家就往外跑,
顶头碰着逛罢市场往回走的游市。游市又将他俩带回理发厅讨说法。理发厅的老板
仗着派出所的撑腰那里把他们放在眼里。派出所所长听游市说得一口地道的广州话,
见她似恕非恕一脸的刚毅,心想她敢带人回来说明此人社会关系不一般,担心事情
闹大了影响不好。遂命老板“只收五元钱,多的钱全部退顾客。”
三个人回到旅社,休息一会儿到了吃饭的时间。游丕掌管着三个人的差旅费,
吃住行都由他开支。今晚游市提出应由吕行家请客。吕行家咸谢她的搭救,把丢了
复得的钱全部用在吃喝上。三个人算是改善了一顿伙食,都吃得过了量。
他们在广州市又跑了一天多业务,游市留下吕行家催发货物,自带着游丕赶回
去。
吕行家利用催发货物的空隙找到上次与两江一块住过的馨窝旅社,向老板打听
去年某月某日可有什么意外发现。老板不高兴地说:“真讨厌,前两天来个女的,
死活要了解情况,你现在又来,要不要我做生意了。”吕行家听了,知道是荣经理
来过了,心中甚忧,担心她把自己搅到两江一车的纠纷中去。
那天江导泛从荣糸敏住处回到家,真实的看到趴在床上哭泣的是自己的妻子仇
纷,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亏他练就了一套过硬的思想政治工作本领,经过
半夜的解释剖白劝说疏导搂抱亲吻,总算撩笑了仇纷。第二天一切工作照常进行,
跟平时并无异样,好象昨晚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游市出差走了以后,他经常想
到找车起要回货款的事,可是终究没拿出勇气翻过马路去。江行月的事虽与他无关,
却象有关的一样绷紧着他的神经。今日上班荣情进书记室请示借出去的货如何记帐,
才迫使他定下决心去找车起。没办法“谁经手的款货谁要回”,他当书记的必须带
头执行商店很早就制定出来的规矩。
江导泛惴惴不安地来到贸易大楼经理室。
“是来认错的么?”车起坐在椅子上伸直两腿,半个脸对着江导泛轻蔑地说:
“说吧,是你纠缠她还是她勾引你。只要你说得是实话,本爷爷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的,我可以马上找局长要求撤诉。”
“我没纠缠她,她也没勾引我。我们中间根本没有你说的那种事。我劝你在没
有弄清事实的情况下不要乱告。屎不扬不臭。”江导泛实话实说,自找个凳子坐下
来。
“这么说江行月是白痴、傻瓜、精神病患者,这样的人能当部主任么?”车起
愤愤不平地说:“难道说江行月想侮辱你,想罢你的官夺你的权抢你的位子坐?”
他见江导泛涨红了脸摇头又说:“那是什么?凡事都有个前因后果,总不会天上掉
下个孩子来吧。你既然来认错,又不肯说实话,你让我怎么原谅你。你不是故意来
气爷爷的吧?”
江导泛气坏了,却没有发作,异常平静地说:“我对你无愧,根本无错可认。
今日来是为了要货款,没有别的意思。你借的商品早已到了归还日期,你说还不还
拖得时间太久了。
我这个具体批货人无法向繁荣人交待。“
“王八蛋,二十万公款买个姘头够便宜的了。你还有脸来要款,真不知羞耻。
狗子养的。
我跟你没完。“车起骂了一句不解气又骂了一句。
江导泛忍无可忍还嘴说:“车起你别得寸进尺,骂了一句又一句,长个嘴巴是
吐脏物的是不是?借东西耍赖不还,你还算个人么?今日不还款我就在你在这儿坐
着。”车起一声令下,上来几个内保人员将江导泛架出了经理室,搡到了大门外。
在贸易的地盘上,江导泛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江导泛无可奈何地往回走,过马路进入繁荣店堂,碰到打扫卫生的仇纷与她说
:“中午你一个人自做自吃吧。我不饿,想在办公室睡个午觉。”仇纷点点头,她
理解丈夫,这个时间睡觉比吃饭更重要。荣糸繁荣走后他已多日没睡好了。家中根
本睡不成午觉,每个中午都有许多人来找他。她打算自己做好饭后给他送过来。
江导泛回到书记室,越气越想越想越气。下班铃响后,他关上门放下窗帘布,
躺在沙发上半个小时没睡着,被车起搡出来的情形历历在目。他爬起来匆忙来到商
业局,见局长室锁了门,方想起来局长已经下班了。他散散慢慢往家走,路过一餐
馆见游市向他招手迅速跑过去。老远就问:“你什么时间回来的?”
“回到黄石已有两个多小时了。游丕回了家,吕行家在广州没回。我已在市内
的几个生产厂家转了一圈,将订得合同交他们及时生产发货。还…”游市将最后一
句话咽回去。她收了鞋厂五百元的奖励金,加上自己的剩余全部寄给了荣糸敏。按
规定这个钱要上交的。她没钱及时交,打算下个月发工资奖金时补交。想跟江导泛
打个招呼,感觉时间不会长话到嘴里变了主意。
“荣糸敏自费下馆子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江导泛调侃说:“怎么,想通了,
不要嫁妆了是不是?”
“哪里。我发现花义朵买下两盘食物没吃走了,就过来代她吃下去。只是有一
点儿异味,丢掉极可惜。”她望着江导泛甜甜地说:“你今天这么悠闲,大中午在
街上逛什么哪?没吃饭吧?”
江导泛摇摇头说:“别提了。我上午找车起要帐,被他喝令手下搡出贸易大门,
太气人了。我准备找局长,通过组织解决问题。可是没找到。”
“这事用不着找局长,局长肯定不愿意插手这种事。你用不着发愁和生气。我
想个办法要回来说是了。”游市说着将自己面前的两盘食物推给江导泛一盘子,又
喊:“老板,再上两盘优惠价的鸳鸯饺来,中午我请客。”
江导泛坐下来,掂着筷子夹起一个鸳鸯饺吃着说:“什么办法,能否说来听听?”
“凡办法都要根据具体情况产生和运用,现在介绍未免太早。”游市笑着说:
“你不想知道我出差的情况吗?”
江导泛说:“那还用问吗,从你的表情上一看就知道出差很成功。不会完不成
也不会超额完成预定任务。这些我知道。”
“算你说得对。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得是你们年前出差住旅社的情
况。我了解过了,吕行家曾进过江行月住的房间。”游市听江导泛“啊?!”了一
声继续说:“看来江行月的孩子不可能是吕行家的。他进房的时间进出没超过三分
钟,不可能做那事。种种迹象表明吕行家不是那种人。你和吕行家都不是,看来还
有个第三者。”
“这就奇了,总共三个人出差,总不会是江行月自己吧。”
两个人正小声嘀咕着,仇纷端个大瓷缸子走过来。江导泛站起来迎上去说:
“你怎么来了?”
“我来得不是时候,误了你们的谈情说爱是不是?”仇纷真的生气了。她将饭
做好往商店里送。路上听游腾浪夫妇说江导泛正与荣糸敏一块吃鸳鸯饺,气得眼睛
冒花赶到这儿来,老远就见他们交头接耳,走近听江导泛问了这么一句,能不生气
吗。
江导泛压低声音说:“你别瞎说,人家可是大姑娘。声誉比命都重要。”伸手
把仇纷拉到门侧——一个游市望不到的地方。
“她怕影响就不该勾引你。姓江的你亏不亏心。你为什么骗我说中午不饿,却
在这儿吃鸳鸯饺。”气愤中的仇纷哪里会听江导泛的,声音比刚才还大一倍。
“好好算我骗你,我们回家再说。”江导泛力劝。
“不,我就要在这儿说。我今天才发现,罐子里的鸡蛋全没了,保温饭煲也不
见了,害得我找半天。你说送到那个婊子屋里去了?”
江导泛小声说:“我上次忘记对你说了,饭煲忘在荣经理屋里了。耽误了你的
时间,对不起行了吧。”
“你好大的能耐,把江行月的肚子搞大了,现在又去搞荣糸敏,难怪她天天吃
避孕药。
还要我这个妻子做什么?呜——“仇纷哭起来。
“你瞎想些什么,人家不能吃感冒药吗。”
“哪有天天感冒的?”仇纷哭着说:“她不吃避孕药,你就有三个儿子了。”
江导泛发急说:“就算她吃得是避孕药,也应该是赖道东的,或者是游丕的。
说什么也轮不到我头上。我比他们多一个年代呢。”他气得忘记了游市的存在,也
高声说起来。
游市耳朵甚灵,这些话全听到了,委屈得要哭。她赶紧掏手帕揩了一把泪。
游水澜来这儿买饺馅,陡然发现了游市手上的表,走过来盯着游市的手腕说:
“崭新的英纳格女表,不错的。我说老易收受钱场的手表哪里去了,原来在你这里。
为此表的下落我跟老易打了三架,现在终于明白了。说说吧,他为什么把手表送给
你?”
游市气愤已极,强压着怒火说:“易品政的东西再好我不会要。这是我从广州
刚买回的水货表,不信你去问问游丕吕行家。”
“你是经理,我是营业员。”游水澜嗫嚅着说:“他们都与你串通一气,我哪
里能问得出来。”
游市第一次感到繁荣这个小社会太复杂了,简直让人接受不了。包括江导泛在
内,一个个的为人太小心眼。我怎么会吃赖道东和游丕的避孕药呢,真是岂有此理。
我就不能吃其它药吗。有成见的人歪着想情有可原,你江导泛就不该这样说。她气
得将吃剩的鸳鸯饺全泼在地下。心想让你吃个屁,与其让一个瞎说的人吃了,还不
如丢了好。她一甩袖子扬长而去。
剩下的两个繁荣妇女哭得哭笑得笑,江导泛望着她们长出气。游市走了几十米
又感到自己过份了,不该对江导泛发脾气。许多事实都证明他是一个好人。自己为
什么对着好人发脾气,是反感是赌气是耍娇是发嗲,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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