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71赖荣江多方集资拍卖会中途刹车
赖移西在上海百货公司办完事,刚出单位的门,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紧
走几步追过去。
那人也发现了赖移西,调头就走。走了很远回头看看,赖移西仍在他后边,两
个人的距离不超过三米。他停下来装模做样地问:“女士,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你
是不是认错人了?”
“你若不说话,我真以为认错人了呢。你一说话证明我没认错人。你虽以普通
话吐词,只可惜、你的大冶口音是改不了的。”赖移西说,“在这人头攒动的大街
上,你就说说吧,为什么说我与你谈了恋爱?而且已经到了那种程度。”她尽可能
地把话说得柔和些,给对方一个台阶,以便谈话可以进行下去。
那人见赖移西不像是找自己吵架,更不可能是打架,人家只是个女士,敞开胸
襟说:“小赖,我是一时糊涂,实在对不起,我衷心地向你赔礼道歉,请求你的原
谅。”
那人正是在繁荣商厦诬蔑赖移西的人,赖移西没认错。经商的人认人特别准,
只要见一面,就可以记你很久。这种能力是职业特点锻炼出来的。他们与人见面见
多了,随便一看可以分出个一二三四来。这个人赖移西更忘不了,是他破坏了她与
赖道东的关系。她当时恨得可以扒了他的皮,第二天在黄石的大街小巷找了他一天。
之后就没有再找了,不是没精力,也不是没时间,而且是她感到没必要了。即使找
到了又能怎么样呢,赖道东已经决定今生只娶荣糸敏了。不想见他的时候他反而出
现了,既然出现了,还是想问个究竟,化解一下心中的块垒。“一句对不起就完事
了,你不感到太便宜了吗。你连真相都没告诉我呢。”赖移西说。
那人说。“你若真想了解事情的全部,就到那边餐馆里坐吧,我请客,以买单
自罚,直到你能原谅愿意原谅我为止。”
赖移西皱眉想一想,点点头。
那人带头走进一家中档餐馆,见赖移西落落大方地先坐到了自己的对面,扭头
对餐馆服务员说:“小姐,捡你们馆子里最好的菜上,五菜一汤;张裕葡萄酒一瓶,
没有张裕上新疆红也行。”
赖移西见他坐下来,声音更加柔和地说:“若是我猜得不错的话,一定是荣糸
敏让你干的?”
那人说:“事到如今,我不能不说了。你猜得对。我上她的当了。”
服务员上了菜、汤,并将一瓶张裕葡萄酒去了盖放在桌上,站到一边去了。赖
移西也不客气,拉一个碗在自己面前,掂筷子吃起来。
“去诬蔑你这么漂亮的姑娘,刚出商厦我就后悔了。但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泼
下去的水怎么能收回来。……我与荣糸敏原来都在大冶县工商局上班,一个办室的。
……我想娶她,竟替她去拉郎配,这不是傻瓜才会办的事吗。我太傻了……这事我
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考虑到我现在也调到了市内,并任工商局副局长的职务,工商
与商业原本是一家,今后一定会打交道的。看来不说没有说了好,全部说出来凭你
处罚就是了。只要你提的条件做得到,我都接受。我姓何叫何有沙。你叫我小何好
了。”那人边吃边喝边把事情的原委讲一遍。
“何局长,你了解我吗?”赖移西像认真又像很随意地问一句。
何有沙已经准备好接受批评,甚至于唾骂,不料赖移西却没有那样做,而是问
了这一句,诚实地说:“原来不了解,现在算基本了解吧。你是繁荣商厦的业务科
长,比我少一岁八个月。住着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穷也算不上富裕。家中只有
一个弟弟,比你小四岁对不对?”
“对。原来你还是个挺有心的人呀。”赖移西说,“既然能当局长,那肯定也
有两下子喽?”桌子上的气氛被赖移西调得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两下子谈不到,幸运而已。”有些经历的何有沙已经感觉出赖移西的态度变
化,说,“有心我就不会做那种傻事了。在许多事情上我表现得很蠢。”
“哎——”赖移西长叹一声说:“我现在倒希望你说的那些话能变成现实。”
“你说得是真心话?”何有沙喜出望外地说,“你不去争赖道东了?”
赖移西说:“婚恋的事要随缘,强求反而得不到。相比之下荣糸敏比我更适合
赖道东。
现在我也想开了,争来争去伤得都是自己,也没有多大的意义。抢到手了将来
还说不定合不来。“
“小赖,你真通情达理。你要能做我的朋友,我这一生就别无他求了。”何有
沙嗫嚅着说,“你真好,不但漂亮心也好。我寻找了十数年,今天总算找到了。不
知你刚才的话是出于真心还是随意。不会是与我开玩笑吧?”
赖移西平静地说:“你也太小瞧自己了。做人要活得有志气,首先要有自信心。
说句不害羞的话:你那天随便挨我一下,我至今还有感觉。你若愿意,今后我来扶
持你。”
“我真的可以做你的朋友?”何有沙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说,“说句内心话,
从那天之后,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你。你已经进入到我的心里去了。”
“何止是朋友?”赖移西说,“你若愿意,从现在开始咱们就算施行结婚。至
于手续,回去补办好了。你可能感到我有点轻浮,实际上,我决定离开赖道东时就
想到你了。刚才听了你的自我介绍,我感到我们俩有缘。至于那些让人伤感的恋爱,
已经不是我们这种年龄玩得游戏了。”
“有缘的人大约感受也相同,我对你的了解是在那次事情之后。”何有沙亢奋
着说,“本来想亲自上门赔礼的,不期今天遇上了。”
赖移西笑容可掬地说:“既然有上门赔礼道歉的想法,为什么见了我还要跑呢?”
“太突然了,我不是没准备好吗。”何有沙显得腼腆起来。
“但有一点必须说明白的,本人今生只结婚不要孩子。你若为了传宗接代才结
婚,那咱们就免谈。从此分两处,各自谋生存,碰面作不识,仍为陌路人。”
“我对你心仪已久。我把自己的一生就交给你了。一切都遂你。只要你愿意嫁
给我,我最大的愿望就满足了。天哪,我不是做梦吧。”何有沙说着倏地站起来,
腼腆瞬间变成冲动,伸手抱着赖移西。
赖移西把嘴巴扬给他,他也不知道吻,激动过度了。他久久地站着不知下一步
怎么进行。
还是赖移西老练些,站起来与他嘴对嘴吸吹三两下。
若说荣糸敏的婚结得快的话,他们比她还快,两个小时之后,两个人就在上海
一家洁净的旅馆中,同床共枕了。
第二天赖移西给游丕打个电话,请了半个月的假。那人调到黄石只报到还未正
式上班。
一个人蹲在黄石感觉没有意思,出来就是逛逛的,半道上捡个爱人,要多高兴
有多高兴。这个时候赖移西要吃他的肉,他会毫不吝啬的割一块下来的。人就是这
样都有一个婚迷的过程。
何有沙正处在这个过程之中。
就这样赖移西完成了自己的婚恋过程,比到街上买块豆腐还容易。说有爱也有
没有爱的时候,说没有爱也有有爱的时候。爱到底是什么玩意?谁也没有说清楚过。
十五天之后,赖移西回到繁荣。穿戴及精神面貌都跟没出差之前大相径庭了。
所有知道她已经结了婚的繁荣人都吃一惊。她听说荣糸敏跟银行的人结了婚,知道
荣糸敏是让自己,不免有些后悔。当听说赖道东出了事,已经是个残废,又感到有
点侥幸。想去看看赖道东,在他住的医院门前绕了几个圈,终于没有进去。作为他
的下属应该去看看他,作为他的恋人去看他带去的只能是痛苦,赖移西的想法不能
说是错的。
她在业务科里呆一天,大家谈的都是集资救繁荣的事。
荣结告诉她:上边传下话来,只要繁荣能弄来五百万元的商品流动资金,商厦
可以留给繁荣人继续经营。但像这样维持下去,长久没有税利上缴,非卖不行。这
么好的地段楼房,不为市里作些贡献怎么行呢。黄石市不是哪一个人的,市容高貌
要靠大家来建设维护。
不能搞人人集资,更不能向职工摊派,这是上级最近常常强调的为民精神。繁
荣职工手里的钱也不多,老职工过去收入不高,最近也不行,中间好了一年多,所
得的钱多用于购置更新了家庭用品,手头上的钱确实不多;新职工更不用说了,他
们多不懂节俭,挣一个恨不得花两个。花钱不向家里伸手的青年人已经是不错的了。
繁荣的领导不好拿一个统一的标准:每个人集资多少。江导泛游丕江流营荣结他们
只好悄悄地个别进行——向职工借款。几乎都问到了,大家合起来拿不出一百万来,
这离五百万的数字还差得远。赖移西听说后,嫁妆不买喜酒不办,回家将自己的存
款全部取出来交给经办人游丕。
游丕收下她的钱说:“小赖,江书记说了,你的主要任务不是自己能拿多少钱
出来,主要是动员其他人,要大家都拿些钱出来。众人拾柴火焰高。荣结自己没钱,
向亲戚朋友借了五千元交上。江流营逼着妻子交了两万元,缘缘和我倾其家中所有,
也凑了两万元整数交了上来。说句不该说的话,我们俩连岳父岳母预备的丧葬费都
凑上了。当然,你交得也不算少了。但光靠我们几个人集资,连人卖了也凑不够数
哪。”
“这个我知道。首先我们要带头交。大家看党员,党员看干部。我们自己不交
拿什么去说服别人。”赖移西说着回家把丈夫给自己买的结婚金项链也作价交上了。
金银可以交,商厦可以用作到银行贷款的抵押物。商品经济的条件下,银行已经变
得只认东西不认人了。
赖移西邀着荣结,两个人一块,来来回回动员再动员,会议上讲道理,个别谈
心劝说,职工们又交了二十多万。总数已经凑够了一百三十多万,可是还不到上级
要求的三分之一呀,两个女将急坏了,愁坏了,干着急也没办法,总不能把自己卖
了吧,再说黄石人富裕的不多,在这个不算富裕的城市里,人身又能值几个钱呢。
这时两个人都深深地感到钱对人们的威胁不能小看,有机会自己发了也好。就是乐
善好施,也要有东西拿出来呀。空口说白话没人相信你了。
江导泛游丕江流营集中在总经理办公室里唉声叹气,吕行家夫妇走进来,将一
个纸包放在桌上。吕行家说:“作为借款也好,作为贡献也行。我们都交了。”三
个人摊开一数,整整六万元。荣结走进来看到这个情景,返身走到工会办公室,拉
来钱因让她也过过目。
江导泛想了想,面对吕行家夫妇说:“老吕,这怎么行,你爱人没有收入,今
后要凭这些钱养命,荣糸敏出嫁都不要分文,我们怎么能收您这么多。拿出来不能
说一点风险没有。
我们留下两万元,剩下的你们都拿回去吧。“
蓝草花说:“老吕现在有工资,将来还有退休金,够我们用的了。就是老吕不
愿意给我吃,我自己还有一双手,做点什么都可以弄够吃的,还怕饿死了吗。”
江导泛还要说话,吕行家作个手势不让他说,朝大家甜蜜地一笑,拉着妻子走
了。
这时,赖移西也走了进来。荣结说:“老钱,你看到了吧。荣糸敏的母亲没有
工作,就是说没有退休金养老,愿意把全部积蓄拿出来。这是什么精神?你现在是
工会主席,我们职工的利益可都在你身上。你看怎么办吧?”
钱因说:“我知道你话中的意思,但我已经交了不少了。我一个人交了二十万。
并保证今后连本钱都不要。我给共产党干这么多年,合起来还没发我这么多啊。好
了,看在吕行家夫妻的份上,我再拿三十万,一共是五十万。你荣结再拿五万出来,
我再翻一倍。”
荣结干瞪眼不敢表态。不是她舍不得,钱不撑腰哪。
游丕面对钱因说:“你拿一百万也解决不了问题啊。”
钱因说:“好你个游丕,你想让我全拿呀,没门。我宁愿辞去这个工会主席,
也不愿担这个风险。商业口历来风险大,加上现在社会上歪风邪气又多,繁荣再出
两个荣情那样的败家子,我的钱扔到水里都不响。这钱我虽然得来没费什么功夫,
但是是公公花心血赚来的,我没有理由也不应该浪费掉。”
“睢你说的,这钱算繁荣借你的,怎么能说是浪费掉呢。”江导泛说:“说起
来风险也不大。繁荣经济一旦有好转,我们就捡大额的还本付息。你的最多当然是
先还你了。”
“你,你对吕行家还说有风险,对我就说没有风险了。可见商业搞长了,什么
人都会变的。”钱因说,“好好好。你江导泛个人敢拿二十万。不够的我全拿了。”
江流营说:“你这说的不是废话么。他有二十万吗?”
“我不管,他拿不出二十万,我最多就出那五十万。”钱因说,“你们别逼我,
逼急了我就辞职,我跟繁荣脱离关系。谁要愿意出你们找谁去吧。”
江导泛做个手势说:“好,君子一言。我就拿二十万,回家去借,一定要把繁
荣这个难关顶过去。商厦是我们大伙的商厦,我们不能眼看着让他易主。”
“江书记,不是我逼你。你能拿这么多,说明没有风险,我拿了钱也放心。我
现在就把牡丹卡交给你,你什么时间把自己的钱拿来,卡上的钱任你取。这个卡的
密码你与游丕都知道。我相信你们不会多取一分钱的。”钱因说着把随身携带的牡
丹卡放到江导泛面前。
江导泛看一眼牡卡说:“你的卡还是放你那儿吧。我还能不相信你这个工会主
席吗。
你是谁我是谁,不但都是繁荣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你还是我的领导呢。你是
繁荣职工的腰杆子,他们没有你怎么站直身子呢。“
“行了行了,你莫给我戴高帽子了,工会主席是个什么官我自己还不知道么。”
钱因说,“你说它不管事吧,它有事做;你说它管事吧,做不了主。前有党的领导,
后有经理的指挥。说我比经理大吧,我要听经理的,这算什么官呀,有其名无其实。
年三十捉个兔子,有它过节,没它也过节。我干它也不图什么,图它离党近,是个
正当的组织而已。我虽然发了还是愿意为党分忧的。不能让党把我当成异己分子,
对不对?”
大家先是笑,接着是一阵掌声。
江导泛拿起牡丹卡递钱因,钱因用手拦着说:“不不不,你一定拿着。我钱因
说一句算一句。”她说罢向荣结作一个很高傲的姿势走出去。钱能为人撑腰,这话
描述得是一个实在的现象。荣结不服不行,自己没钱连硬话也不好说了呀。
钱因丢下牡丹卡走了,江导泛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准备回家去筹集资金。临走
交待游丕说:“你把差的钱,空着我的二十万,从牡丹卡上取下来,进到繁荣的帐
上,然后把卡交给钱因。我现在就回去了,去的早回得快,看来这事要抢时间办了。”
江导泛回到家,仇纷欢天喜地地亲手做了饭让他吃,并说:“你今天怎么提前
回来了,这可是你上班以来的第一遭。要是我猜得不错,你一定又碰到什么困难了。
没有困难你不回家嘛。”
江导泛吃着饭把自己今天提前回来的原因说了一下,见仇纷盯着自己不说话了,
又说:“只是借用一段时间。不是拿走了就不退的。你放心,有我在繁荣,还怕借
出去的钱拿不回来吗。”
仇纷不说话,忙着刷碗洗锅,收拾店铺;江导泛也不说话,帮着做这做那。两
个人哑巴似地忙了近三个小时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江导泛深感妻子的钱确实赚得
不容易,别的且不说,光这时间每天都要花费一般职工的两倍多。
什么事都做完了,仇纷说:“我不是怕你借了不还,而是家里没有这么多钱。
就是把家里所有的商品卖了,也凑不出二十万哪。”
江导泛说:“我也知道家里凑不出这么多,但你可以向乡亲们借呀。现在乡亲
们相信你超过相信我了。”
仇纷说:“我出面借倒不成问题,但我为了什么呢。就为你相信的那点主义,
我值得吗?
现在的人变得越来越自私了,贪婪了。我真怕借出去收不回来。咱们们自己的
还好说,我们家这个店总不是在荣经理的支持下办起来的。若是乡亲们的有借无还,
那可怎么办哪?乡亲们的一点钱,可是汗水浇出来的哟,容不得出半点差错。“
“出差错,出啥差错?你怕我作主献给灾区是不是?我江导泛还不至于糊涂到
这种程度吧。”江导泛恳求说:“你快去借吧,我等着拿钱回去呢。”
“我看你真糊涂了,现在都几点了,多数人都睡了,我向谁借去。”仇纷摊摊
手。
江导泛看一眼表,时针已过了十点,只好作罢。挽着妻子上床睡觉,一宿的放
纵按下不表。
第二天破晓,黄石电台的广播说:我市财办决定:在拍卖中心拍卖繁荣商厦的
十年经营权。希望港澳同胞海外侨胞,海峡两岸的富商大贾前来惠购。
部分繁荣职工听到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的繁荣人都知道了。许多岗上的职
工闹着要去参加拍卖会,商波和游丕拒绝他们去。星期二是职工轮休的时间,上岗
的人只有职工的一半,再去一部分谁守柜台?再说去了也没有意思。上级又不是卖
职工,职工去干什么,弄不好还会添乱。两个厦领导最怕的就是这一条。职工闹乱,
最简单的道理就是领导不力。最轻微的批评说是思想工作没有做好。在家休息的职
工、听说了的都涌向了拍卖中心。他们属于休息时间,商波游丕想管也管不了。
拍卖中心是刚成立不外的单位,没有自己的房子。临时从别的单位租了一层楼
办公,号称拍卖中心,除了几个人几副桌椅外几乎别无他物。这年头什么都叫中心,
中心也没有规格规定,租人的房子也起个中心的名子。横一个硕大的“拍卖中心”
牌子在门上。《新华字典》注释的廉耻二字的意义看来要从新解释了。
拍卖中心的大门前有条数米长的横幅,上面写着公平公正公开等字样。门左边
有一个宣传栏,里边写着本中心的业务范围,及各项服务的收费标准;门右边贴着
几张白纸,上面写着近几天的活动事项,如受哪家委托拍卖什么东西等等。进到楼
里面就是一个会场。有几十条长凳按序排列,据说也是租来的。最前端放着一个柜
台式的桌子。桌子后边有椅子数张,多是留给卖主坐的。买主只配在前台坐长条凳
子。拍卖行当刚复活不久,设备简陋也无可指责,不该的就是也挂个中心的牌子。
似乎没有中心二字辍在拍卖的后边,就显现不出它的公正公平来。
天空大部分是湛蓝的,正东方的那轮火红的太阳被几片乌云遮住了,黄石的地
面上让人感到有点阴冷。
商波游丕不让别人来,自己却来了。他们进到现场,见来了许多繁荣人,马上
找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钱因荣结江流营赖移西都来了,这是他们意料之中的。
他俩订得规定是对所有繁荣人的,但中层的头目们总能找到各种理由混过来。不敢
来的只是那些在岗的职工。
市里的大员及游巨浩也来了,他们坐在卖主的位置上。买主并不多,二三十个
人零散地坐在那一排排的长条凳上。游腾浪来了,左有贸易的保卫人员护持,右有
钱因的弟弟挨着。金台商的老伴也来了,她与钱因坐在一起。绝大多数繁荣人都是
站着的,他们不算买主也不是卖主,似乎今天拍卖的内容与繁荣人一点关系没有。
繁荣商厦的职工们感到自己还不如街头老农卖的羊,那羊是被主人喊着出卖的。起
码它知道自己将要易主了。
游巨浩是不愿意来的。财办主任代表市府与拍卖中心联系好拍卖的事后,对繁
荣人严守机密。拍卖中心却认为这是大事,应该把将消息传出去扩大自己的影响。
现在的媒体真是无孔不入,快捷方便,刚取得消息就通过电台传播出去。财办主任
知道这个情况后就把游巨浩拉了来,以防不测。游巨浩见来了那么多繁荣人,又通
知了荣糸敏相随。他吃了荣结宴请的惊吓至今心有余悸。市长做的更绝,召来了一
个排的警务人员维持秩序。警务人员挎着枪支带着警棍,肃立在会场周围。会场的
气氛比公捕大会更让人窒息。
铜锣一响,拍卖开始。繁荣人都吓一跳,原因是江导泛还未出现。他昨晚回家
弄钱去了,到现在还未回来。钱因吓得更很,低头与荣结说:“荣部长,江导泛不
会带着我的牡丹卡潜踪吧。若是这样我就大上你部长的当了。”
荣结说:“鬼话,我只要你多出点钱,又没要你把牡丹卡整个给他。他跑了关
我什么事,真是没话找话说。”
钱因一听更急躁了,立即站起来命两位现场的职工,马上去江导泛老家去找。
赖移西给派去的人出主意说:“你们租摩托车去,越快越好。务必把他找回来。”
荣结又说:“算了吧,找什么找。我相信江导泛不是窃款潜逃的人。他要逃了,
那我的信仰就全跨了。世界上一点真的都没有了,人人都尔虞我诈,我活着还有什
么意思呢。小赖,江导泛若是逃了,我立即上吊自尽,去阎王那儿告他一状。”
赖移西解释说:“我不是怕他逃。大家的命运都在他身上,不把他快点找来能
行么?若再晚,来了还有什么用呢。繁荣卖掉了,我们还不知道给谁当奴隶呢。”
第一次拍卖的标的不是繁荣,大家都松了口气。
荣糸敏离开卖主的位置,来到金老夫人面前说:“老人家,近来好吧?”她见
金老夫人喜笑着点头又说“您能借我些钱用么?”
金老夫人说:“瞧你说的,我的命是你妹救的,你跟你妹是一样的,都比我的
姑娘还亲。
你用我的钱说借就外气了。用多少随便拿。跟拿自己的一样,用得越多我越高
兴。我多次要送你家些钱,你父母坚辞不要,我正为这事过意不去呢。“
荣糸敏坦诚地说:“拿去用我不干,一定算借的。这钱也不是我用的,数量也
很大。”
金老夫人大方地说:“只要你说的,管怎么用都行。二千五百万够不够?都在
这卡上。
不够我还有三百万的房产可以变卖。我一个老太婆,余日不多了,每天吃山珍
海味又能花多少呢。再说我也吃不惯那些东西。保姆给我估算一下子,说我一天花
不到十块钱,其中还包括给她的工资。“金老夫人说着把牡丹卡举到荣糸敏手上。
荣糸敏接了金老夫人递过来的牡丹卡,照实说:“我是为繁荣商厦借的,用不
了这么多,只借三百五十万,繁荣有好转首先还给您。”她见老夫人点点头,拿了
牡丹卡走回原处递给财办主任说:“你看看吧,繁荣有钱搞经营了。市长说了,只
要繁荣自己能筹出钱来,商厦就不用卖了。”
一旁坐着的市长听得真切,表态说:“这怎么行。我是说过繁荣人能拿出五百
万就不卖商厦。但你又不是繁荣人。我知道你现在弄钱容易。丈夫在银行,想着方
子总可以贷出来。
但贷的款怎么能算繁荣自筹的呢。“
荣糸敏把牡卡递给市长说:“尊敬的市长先生,这可不是国库的钱。我向私人
借的。”
“管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都不算数,最重要的是你不是繁荣人。”市长将脸上本
来不多的笑容全部收起来。
荣糸敏跟游巨浩说,游巨浩没表态,她气呼呼地把牡卡退给金老夫人:“您收
着吧,这些花不出去。”
金老夫人倒误会了,说:“这是怎么了,我的钱不是人民币吗,你借了怎么花
不出去呢,我去找市长。”荣糸敏泪眼婆娑地按住了她。
大街上客来人往的笑叫声,各种机动车辆开启停顿驶动声,宣传商品的喇叭声
不时地传进拍卖现场。给本来不愉快的气氛增添湿度。繁荣人都有点烦躁不安。
快十点了,钱因见江导泛仍未来,急出了一头汗,又派一批职工赶赴江导泛老
家。命他们见未见到江导泛,到了他家都要想法回个信息。“若是江导泛死了,一
定把牡丹卡先弄回来!”
经纪人开始拍卖繁荣,十年的使用权起价就是二千万。当时会场上只有十二个
人举手,就是说有这么多人愿意出两千万买下繁荣商厦的十年使用权。经纪人叫二
千二百万,有八个人举手。经纪人叫二千四百万,仍有四个人举手。经纪人叫二千
五百万,举手的只有两个人了,其中的一个武汉人,另一个就是游腾浪。
日光似乎比刚来时更加暗淡,游丕躲在一个角落里,伸头向窗外望一眼,马上
缩回来。
他出手拉一拉商波,两个人共同向前迈几步。
游腾浪每次都举了手,担心商厦的十年经营权被别人买了去。
经纪人叫二千六百万还是两个人举手,只是举手的人换了个主子。上次的那个
武汉人不干了,钱因却把手举起来。游腾浪气得直翻眼珠子。
经纪人叫二千七百万,游腾浪举手钱因也举了手。
游腾浪在钱场肩膀擂一掌,对钱因的钱提出质疑。
钱因拿着婆婆的牡丹卡在机器上刷一下,并说:“这两千五百万是婆母愿借给
自己的钱,我自己的牡丹卡就不用刷了吧。你们也肯定知道我也有这样一个卡,也
是两千五百万。这几个月虽然用了些,但用得是零头的零头,不影响出钱购繁荣。”
游丕听说牡丹卡,方想起钱因的卡还在自己身上,马上走到钱因身边将卡递给
她说:“我划到繁荣帐上三百三十万,剩余的仍在卡上,还给你。”
钱因接了卡说:“江导泛呢?”她见游丕摇头又说,“好你个游丕,卡原来在
你身上。吓死我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游丕不好意思地说:“我觉得这卡很好玩,就多留了一会儿。我又不知道你这
么急着用它。对不起,啊。”
“好了好了,不知不招罪。”钱因说,“告诉你,我再抵挡一阵子,江导泛再
不来,我就退出了。我可不愿意拿出那么多钱买繁荣。这都是荣结赖移西他们的主
意。这一次我为了繁荣连肝胆肠胃都掏出来了。谁再说我对不起繁荣,我可真要骂
娘了。”
经纪人叫到三千万,游腾浪举手,钱因也举手。
再多游腾浪就不敢举手了。他拿出三千万可以说基本正常,二千八百万的遗产
(包括金台商在贸易的投资),他没赚钱可以说赚了两百万,反正身上有田中佳禾
的钱,再多他就不敢报了。报多了,露了田中的事,问题就大了。
这时经纪人延长了往下拍的时间,据说他的家人出了点急事。
游腾浪走到母亲面前说:“妈,您怎么把钱借给那个苕。她把你的钱玩丢了可
怎么办哪?”
金老夫人安详地说:“我的钱我想借给谁就借给谁。管借给谁总比借给你强。
你把贸易的工人害得还不够吗。我不想让你再去糟蹋人家繁荣。繁荣商厦若落进你
手里,那里的职工还有活路吗。我欠人家那么多情还未报呢。”
游腾浪想接近钱因,被江流营硕大的身躯隔了起来。
市长乐坏了,原来只想最高可以卖一千八百万,准备让经纪人以两千万元为起
价向下拍的。拍到一千五百万没有人买,这次就不卖了,没想到一下子拍到三千万
还有两个人举手。
他见经纪人没及时向下进行,马上亲自嘱咐经纪人,要他以加五十万的速度继
续往上拍,创造一个拍卖奇迹让大家看看。
经纪人三千零五十万还没叫出口,江导泛赶来了。
江导泛的身上被汗水浇得透湿。他将一个包向拍卖桌前一放。说声五百万一分
不少就倒了下去。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江导泛,经纪人的嘴张开没有喊出声音来。一片阳光从窗
口射到江导泛身上,拍卖场中的人们纷纷涌动起来。
荣糸敏迅速将江导泛放下的包打开,包里的都是钱,其中的硬币,一分两分五
分一角两角五角一元的,足足有三十斤。
游巨浩感动了,站起来大喝一声:“繁荣不卖了,让他们自己经营吧,谁若强
行售卖,我与他到省里说去。省长若说我阻挠改革处分我,我愿意在我即将退休的
时候,背个处分回去。我干革命打江山不就是为了顾全大多数人民的利益吗。这也
是市长的意思。市长早就说过,商厦的领导能筹来五百万,商厦留他们继续经营。”
整个拍卖现场轰轰响,现在的人们多不相信:近六十岁的游巨浩还有这么纯厚
的中气。
但这声音又确是他发出来的。繁荣人报以长时间地最最热烈的掌声。
拍卖会停下来。
商波大声说:“同志们,快,快把江导泛送到医院去,救人要紧。”立刻上来
五六个年轻人,利用一个不大的木梯,抬着江导泛往医院送。拍卖场上的买卖双方
也跟着一哄而散。留下孤单单几个经纪人。
半道上江导泛挣扎着从梯子上坐起身,拉着局长的手说:“谢谢您,谢谢你为
繁荣的职工撑腰。”
局长死盯着江导泛,半天甩开自己的手说:“好你个江导泛,原来你是清醒的,
我还以为你真昏过去了呢。”
江导泛不好意思地说:“不如此,你敢干涉公务吗。”
所有跟来的繁荣人都笑了,游巨浩摇摇头。
抬江导泛的几个人遵命将江导泛从木梯上放下来。游丕荣糸敏等几个过来与他
握手。
钱因拍一下江导泛说:“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急死我了。”
江导泛说:“那一袋子的硬币要一枚一枚的数吧。他们要有你那样的牡卡就好
了。我背着一袋子钱一口气跑了十几里山路,累得我真想大哭一场。但我一想到你
钱因力量又来了。”
“我真荣幸,有你想着,我什么都不怕了。有人说这辈子相思,下辈子相爱。
看来下辈子我们俩是一对了。”钱因笑呵呵地扭动着屁股,边说边表演,把大家都
逗笑了。
空中的乌云全部散去,太阳露出它的亮脸来,整个黄石淋浴在一片阳光之中。
不知是谁啊一声,把楼头的小鸟都震得叫起来。不用说这啊字里边散发得是繁
荣人由衷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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