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天一生命中最为漫长,最为灰暗,最为苦痛但也最为难忘的一个冬天终于过
去了。
冬去了春来,雪化了云开。竹风这座依山傍水的别墅在春风细雨之中变得更为
美丽了。
那楼前楼后的竹林里长出了无数的新竹,翠色欲滴的一片绿啊真是令人陶醉;
屋旁的荷花池里荡起了盈盈绿波,那满池春色令人想起古人的诗句“小荷才露尖尖
角,为有蜻蜓立上头”;而后山坡上那片曾经光秃秃的树林竟在某个夜晚奇迹般的
被催开了一山的桃花,那粉红的一片开在青山绿水之间,真记人疑心进入了世外桃
园。如果有风吹过,树林里便会下起一阵花雨,凝神细聆,你甚至能听到花飘落在
地上的声音。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四月的江南美得令人心醉。然而,这良辰
美景却让江天一更添惆怅。四个月过去了,林寒仍然没有回来!四个月之前,他的
心充满了希望。因为他在“天宇”集团内崭露头角,感觉与林寒的距离有所缩短。
并且,他相信林寒有一天会重回竹风的;而四个月之后,他的希望一天一天在破灭,
他的信心一天一天被磨光。他的心再度跌入那冰冷的幽谷之中。
这天,清晨八点,江天进入“天宇”大楼。乘电梯来到八楼,他进入了办公室。
经过最外间时,那四个职员竟已端坐桌前了。他的出现,照例引来几道热切的目光。
江天一视若无睹地越过她们的视线,进入里间李志翔的办公室。
李志翔还没有来。他坐下来整理一些资料。奇怪的是到了八点半,李志翔还没
来上班。
“难道又飞走了?”他想,“不可能,如果出差应该通知我的。”
正思忖着,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江理,是李总。你那个计划书弄好了吗?弄好了,那你赶快给我送到18楼来。
我现在正在开会,记住,是最头上这个会议室!”
江天一找到那份计划书,赶紧上到了18楼。18楼是总裁办公楼,平常他是没机
会上来的。
果然与众不同!他想。他找到了那间会议室,掏出证件,穿制服的那个保安方
给他开了门。
他找到了李志翔,把那份计划书放在他手边。就在他抬起头,匆匆扫视会议桌
的前端时,他整个人被一阵巨大的狂喜给淹没了!林寒!他的林寒!他想了几千遍
几万遍几亿遍的林寒,此时此刻她竟然就在眼前!他热切地凝视着她,一颗心几乎
要跳出胸膛。他发现她的头发长长了许多,不再是那头帅气的短发,这让她平添了
几份清丽。他捕捉到她的声音,那清洌的声音仿佛具有一股穿透力,虽然不大,却
让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四个月的时间里,无论是哪个部门,你们全都做出了超出以往的成绩,
我为此感到骄傲;但是,你们不可以骄傲。经济低潮并没有过去,它席卷了整个东
南亚,预计会引发一场金融风暴。到时候,我们的海外市场会受到很大影响,国内
的问题也不容忽视。就说”宇宙“房产,这次大选过后,朱容基总理推出了一系列
新的政策。其中就包括房改。这就意味着”宇宙“要拿出新的东西……
她的目光移到李志翔这边来了,不期然地竟与江天一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微微
怔了一下,不再说话。
全场二十几位高级职员的目光也随之集中在江天一的身上。
李志翔这才发现江天一尚未离去。他赶紧站起来,抓住江天的一只手,暗暗掐
了一下,而面上却镇定至极。
“林总,来不及向你报告,这位是我的助理江天一,很有前途的一个年轻人。
刚才我差他送计划书上来,想不能被你的演讲给吸引住了。林总,我保证他不会说
什么的。”
林寒的脸上并没现出什么特殊的表情。她甚至不看江天一一眼。“既然是天宇
的员工,我想有些事是不会在他们身上发生的,特别是有前途的年轻人。”
“谢谢林总。”
李志翔赶紧给江天一使了个眼色。江天一再看林寒一眼,恋恋不舍地步出了会
议室。
一走到长长的走道上,江天一几乎要欢叫出声了。他兴奋得不知所以然了。他
狠不得向全世界宣布:林寒回来了!林寒回来了!下楼的时候,他没有乘电梯,他
一口气从十八楼跑到了八楼。他满面春风地旋进办公室,直把那些女孩子们全都震
惊住了。这位酷哥,居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这一整天,江天一都如同踩在云端,一颗心飘浮不定。想像过无数次的重逢就
在这毫无预警的时刻翩然而至,他激动,兴奋;可激动兴奋过后,心中却升起一股
隐隐的失望之情。
因为林寒根本不曾有任何的情绪表露出来:虽然他知道林寒不爱他;但从前她
会为他而生气;如今,她根本不再为他而生气了。她明明应该感到惊奇或愤怒的。
但她却能表现得那般无动于衷。一想到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所有的热情又给浇
灭了。
下班之后,他冷着一颗心步出了天宇大楼。他好想去竹风,他知道她会回那儿;
可一想到她对他的无情,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置身于自己的住处,他却恍若回到了竹风。客厅、卧室,摆满了好几十幅风景
画,有大笔挥洒的水墨,有精雕细琢的油画,有清雅的素描,也有简约的速写。这
些,全是他周末回竹风画的。竹风的翠竹、楼宇、荷塘、溪流、桃林在他的画笔之
下全都有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来自于他对竹风的深情。因为竹风的一
草一木,山山水水全都融入了林寒的生命。
林寒!她的名字刺痛着他的心。他脱下西装外套,毫无情绪地扔在了沙发上。
他不想解领带、换衣服,不想做任何事情。他沉默地坐在客厅里。
暮色渐渐包围这座城市,窗外又是华灯闪耀了。江天一望着那些明明灭灭的灯
光,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这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孤寂。一直以来,他心中
存了一份爱情,虽然只是单方面的付出,但他感到很充实。因为他第一次真真去爱
一个人,心甘情愿的付出自己的一腔挚情。然而,情到深处,他开始有了更多的需
求。他再也不愿受冷落,一颗心成天被她所左右。他要令她也爱他!可是,她却像
座冰山似地岂立不动。林婶说她不希望任何人爱她。为什么?他想是因为她在受过
重创之后从此关闭了心扉。她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任何一个男人了!而更可怕的是
她不肯再去爱任何一个人。这是问题最大的症结之所在。他想通了这一层,从而鼓
起了更大的勇气去爱她,即使在她离去的几个月里他也不曾失去这种勇气。
可是,现在,他却感到动摇了。千种相思,万般牵挂,这一切都只是徒劳!她
依然不肯看他一眼!她的人回来了,但他却一下子感到她离他更远,远得他无法感
受到任何属于她的东西。
他的心一下子空了。爱火渐灭,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和绝望向他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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