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八月二十四日早晨,当我一进校门口,就看见那里乱轰轰地挤着一大堆人群,
不知他们是不是在观看“耍猴戏”。我也被好奇心所驱使,挤身于人丛中间伸头探
看,啊──果真是耍超级“猴戏”。这些“猴子”跟石猴一样具有“妖气”,不过,
却完全没有花果山紫云洞八万四千铜头铁额猕猴王的那种神通广大的本领,他们是
一群束手就擒的“牛鬼蛇神”。今天,这伙人的头发全部被剃光了,除了蓝峰、林
世海、陈金贵、卞兴怀几个“当权派”之外,其余的“牛魔王”、“蛟魔王”、
“鹏魔王”之辈一个个都像犯人一样被剃光了头,那几位右派、地主蒋希达、王宗
平、孙珉甫、贾兰桢等人还被鬼剃头,剃个一块白、一块黑、一块高、一块低的
“花菜”头,望上去如若是一个立体的地球仪一般。这群“老牛”们像国民党俘虏
兵一样狼狈不堪地排成前后二排队伍,在校门口迎宾松树下的巨幅毛主席画像面前
站着。而在他们的四周则围着一伙如匈奴一般骠勇强悍的汉子吕克刚、吕克强、邹
大伟、黄大勇、范前锋、张士杰、金从栋、石达志辈,他们大多穿着新旧不同的草
绿色军装,头上戴着军帽,有的腰里还束着军官用的铜头皮带,只是少了红领章和
红五角帽徽,手臂上却多了一个崭新的红色袖章,上面印有“前线红卫兵”的黑色
字体,在他们的手里都执着练刺杀用的木枪,一副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模样,不
知他们究竟像是当年的荷枪实弹的宪兵,还是像气势轩昂的工人纠察队。此时此刻,
吕克刚走到这群“牛”的前面,他豹眼圆睁,用铜锣般嘹亮的嗓门喝道:“喂,你
们这些牛鬼蛇神赶快给老子站好,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你们拉长狗
耳听着:你们这些历史的罪人对党对人民犯下了滔天的罪行,罪孽深重,十恶不赦,
就是把你们这群乌龟王八全崩了,也还是太便宜了你们。以后,你们每天早上都要
到这里来,向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鞠躬
请罪!”接着,吕克刚像军队的值星官一样站到了队头的边上,与他们成直角形立
着,声若洪钟地高喊:“现在,向毛主席请罪开始!──一请罪──二请罪──三
请罪!”由于这些“罪人”初次搞着这中世纪式的请罪仪式,并且,他们在生理机
能上对条件刺激的反应灵敏度也不同,特别是近来有些人的神志变得有些麻木不仁
了,因此,他们的动作显得十分不协调、不一致,有的人九十度地鞠着躬,有的人
还像木鸡一样发愣着,有的人则不过低了低头……看这些家伙比狗熊还笨拙、迟钝
的样子,这一下,可把在旁的那些手攥木枪、虎视眈眈的前线红卫兵们激怒了,只
见他们如若弹簧一般蹦跳起来,一个个的木枪头、木枪托尽往“牛”屁股上乱捅一
气。“妈的,‘一撮毛’,你不乖乖地请罪,老子揪着你的‘一撮毛’,把你像挂
大衣一样挂到篮球架上去!”范前锋的木枪头首先捅到了站在第二排的肖亮的父亲
肖华翰老师的身上。“‘一撮毛’,你不老老实实地低头请罪,老子把你的‘一撮
毛’拔得一根不剩!”石达志也跟着用木枪托狠命地往肖华翰的屁股上捅了一下子。
肖华翰老师的年龄坐四望五,身材略高,背微驼,他戴着一副如古柏树的年轮
一般的有数不清圈圈儿的高度近视眼镜。他从未教过我们的课,但曾听说,他教课
的时候,经常习惯性地半闭着眼睛讲课,不论学生在底下做什么小动作,都一概不
见不管,所以,上他的课倒顶自在的。他的眼睛不灵光,反应也颇迟钝,动作蹒跚,
有点像是安徒生笔下的笨汉汉斯,可是,谁会料到他以前居然当过声名显赫的伪
《中央日报》的记者。由于肖华翰老师的右腮上有一颗小纽扣一般大的黑痣,黑痣
上长着一小撮黑黑长长的变异毛,使人不油然地联想起小说《林海雪原》中的一撮
毛栾警尉,于是,“一撮毛”的绰号便不胫而走。大约,肖华翰迟钝得确有些像是
一只高邮鸭,当吕克刚喊“一请罪”的时候,人家都弯腰请罪,而他仿佛还闹不明
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依旧如若木头人一般呆立着。以后,“二请罪”时,他才跟
着鞠躬,不过,他没有九十度鞠躬,只有三十度,“三请罪”也是如此,实在太不
“虔诚”了,因此,他的屁股挨木枪捅了几下子,不过,他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还有蓝峰和林世海也只稍稍低头,如参加追悼会默哀那样,黄大勇、张士杰等
人的木枪便捅到了他们的臀部上,只听见黄大勇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蓝峰,你
还想当‘南霸天’呀?见你的鬼去!叫你向毛主席请罪,你就得恭恭敬敬地九十度
弯腰,不然的话,就砸烂你的狗头!”最流行的新俗语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这话一点也不错,枪杆子是可以征服一切的。在暴力的威慑下,连好汉也不吃眼前
亏,更何况那些并非张志新式的普通人,无论是“当权派”,还是“五类分子”,
那些新旧“罪人”皆害怕皮肉之苦,在枪打、恐吓之下,他们都变得像绵羊一样驯
服,一个个规规矩矩地低头站着,双手有气无力地垂着,若同胳膊脱了臼似的,谁
也不敢乱说乱动。
接着,吕克刚又要他们重操旧典,“一请罪──二请罪──三请罪”,这一回
他们不再像刚才那阵子动作零乱不堪,个个都必恭必敬地九十度鞠躬请罪着,那场
面恍如宣统皇帝登基大典文武百官三跪就叩图景的再现,实在虔诚之至,荒唐之至,
可笑之至。吕克刚随后又站到“牛”群的前面,大声地训话道:“你们这些牛鬼蛇
神拉长耳朵听着,以后你们每天早上七点半都要到校门口毛主席像面前来请罪,唱
《牛鬼蛇神歌》,谁若胆敢违令,我们英雄的前线红卫兵决不留情,定叫他在毛主
席像面前罚跪……现在,朱光奇你出来,由你来教他们唱《牛鬼蛇神歌》。”当吕
克刚的话音刚落,朱光奇老师便像马戏团里的小狗一样十分听话地站出来了。
今天朱光奇老师也被剃光了头,他的外表颇似著名电影演员程之,那苍白的脸
庞上布满了皱纹纸般的细腻而密致的皱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举止温文尔雅,乍
看上去,就知道他是一个富有学识而又饱经风霜的文化人。朱光奇老师早年曾经参
加过CY和CP,在大革命失败后,他脱了党,曾任过市一中校长,镇压过爱国学生运
动,被戴上了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打从解放以来他便充当了一位“马拉松运动员”,
历届“运动会”他都参加了,而这次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全运会”来到了,他
又以“运动健将”的老资格参加了。陆游曰:“忍字常须作座铭。”朱光奇老师确
实把这句名言铭刻在心,他也像阿Q 一样善于自慰,把一切都想得很开,逆来顺受、
豁然处世。这当儿,朱光奇老师用一种漠然的平板的表情,站在他同伙人的跟前,
不急不徐地道:“现在唱歌,因为大家都还不会唱,红卫兵要我教你们唱,我先把
歌词念一遍,然后,我唱一句,你们跟一句。这首《牛鬼蛇神歌》的歌词是:”我
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人民对我专政,我要老老实实,我不老老实实,就把
我砸烂!砸烂!!砸烂!!!“朱光奇老师是一位博学多才的人,记得,以前初中
他教我们世界地理课时,经常给我们唱世界各国的民歌,有的还用他国语言演唱。
虽然他的歌喉并不像歌唱家那样的美妙,但是,却也还动听,他唱的歌儿从来
也没有走调过,充满着浓郁的人间真情,同学们都很喜欢听他唱歌。而今天他唱的
不是什么《老人河》、《阿里郎》、《剪羊毛》、《划船歌》,却是时代的嚎歌
《牛鬼蛇神歌》,令人哭笑不得,真是时过境迁,彼一景,此一景也。
“我是牛鬼蛇神……”
恰似一片鬼叫狼嚎,使人不禁想起古歌谣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
沾裳。”这首嚎歌不知是谁创作的,也许是外地传来的吧。朱光奇老师在领唱着,
其他人咿咿哑哑地跟着唱。那群“牛鬼蛇神”当中有的人唱地倒很起劲,像蒋希达、
王宗平、孙珉甫等人都是久经“斗牛场”考验的老“牛”,他们的脸皮也磨练得像
牛皮一般厚,对嚎歌、鬼歌、神歌俱不在乎,他们像公鸡一样放开喉咙,一本正经
地高声大唱起来,可能在他们的心里是这么想──他表现好一点总是不会吃亏的,
至少对他们的惩罚要轻一些。至于那些新近加入他们“牛”队的“伙伴”蓝峰、林
世海辈,他们以前都是专门整别人的,现在时代居然脚底朝天地颠倒了过来,他们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站在政治的被告席上,无论在思想上还是情操上都一
时无法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变化。还有肖华翰、何孝文、牛昌几个老师的脸皮也
比较薄,一时无法“看破”,因此,他们也和蓝峰、林世海等人一样只是微微张着
嘴唇,不知有否发出声来,便发出声来,那声音也跟蚊子的声音一般大。
勿容置疑,那群前线红卫兵对他们无精打彩的“演唱”十分不满意,只见这伙
人的木枪头、木枪托又往蓝峰、林世海、肖华翰、何孝文、牛昌等人的屁股上乱捅
一气。黄大勇一边恶狠狠地捅着蓝峰的屁股,一边双目圆睁地叫骂道:“蓝峰,你
是真哑巴还是假哑巴,叫你唱,你就得大声地唱,现在已不是你耀武扬威当官做老
爷的时代了,你还像青铜色火鸡一般神气个屁,如今,是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你懂吗?”另一个张士杰的木枪头也跟着捅了捅蓝峰,教训他说:“妈的,蓝峰,
你不好好唱《牛鬼蛇神歌》,老子揍死你,待会儿叫你一个人留下来罚唱。”……
……未等请罪仪式完毕,我便怀着一种厌恶的心情离开了人群。说心里话,我
是极端反对这种虐待人、侮辱人的做法的,不管对待什么人,也不应该采取这种跟
当年纳粹虐待犹太人差不多的卑劣行径,批判理应归思想批判,“道德化的批判和
批判化的道德”,对人总不能不讲革命的人道主义和无产阶级政策。我不晓得前线
红卫兵是从哪个娘胎里生下来的,究竟是像那吒那样“火毯自身出,与黑块相击”
而生的,还是如厄喀嗡那样的由卡德摩斯播种龙牙所生出来的地生人,或是若
克律萨俄耳那样的由海神波塞东和墨杜萨所生的怪物,总之,它不是一个私生儿,
也是一个怪胎。在这个历史的畸形儿一出世的第一天,他们就对那些“牛鬼蛇神”
采取了“革命”行动,这一下马威可真谓厉害,吓得那些“牛”们简直屎尿要从嘴
巴里喷出来。我沿着石阶和上坡路走上去,远远便望见在那办公楼的墙上贴着一张
顶天立地式的大红纸,下面也聚围着好些人在观阅。我走到近处抬头一看,原来是
一张《前线红卫兵宣言》。这份宣言书是一篇锋芒毕露、咄咄逼人的奇文,不妨摘
抄部分以飨诸位:我们是最最敬爱的领袖毛主席的最最忠实红卫兵。我们是革命的
后代,是中国工农红军的子孙,是红五类的子弟。
我们在毛泽东思想哺育下成长,我们的血管里奔流着父兄革命的血液,我们是
地地道道革命的‘自来红’。我们父母传给我们的红色家谱,就是造反,造反,再
造反。造资产阶级的反,造一切剥削阶级的反,一反到底!反!反!!!
…………
我们是铁铮铮的红五类后代,是响当当的红卫兵。我们是旧世界的当然爆破手,
是新世界的当然创建者!我们最敢革命,最敢造反!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我们!我们!我们红五类子弟!!!
历史是谁创造的?我们红五类的父兄!
社会是谁推动的?我们红五类的父兄!
江山是谁打下的?我们红五类的父兄!
过去,我们的父兄,跟着毛主席,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大
杀大砍创天下。今天,我们要跟着毛主席,走遍五湖四海,闯遍天下,赴汤蹈火,
在所不辞,猛镇猛反捍江山。天下,是我们的天下。国家,是我们的国家。社会,
是我们的社会。我们不革命谁革命!我们不造反谁造反!我们不掌权谁掌权!……
…………
让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在我们的面前暴跳如雷吧!
让资产阶级的混蛋老爷们在我们的面前胆战心惊吧!
让资产阶级的少爷狗崽子们在我们的面前向隅而泣吧!
红五类子弟万岁!
自来红万岁!
英雄的红卫兵万岁!
在办公楼前面的大字报栏上,还有一张布匹一般长的大字报也吸引了不少同学。
这是高三(1 )班刘奇、王忠贵、许力达、周彬等人把毛主席的未发表著作
《民众的大联合》(一)、(二)、(三)公开转抄了出来。此文是毛泽东同志青
年时代写的,原载《湘江评论》第二、三、四期上,由于这篇文章TNT 的气味十分
浓厚,颇适于目前文化大革命形势的需要,所以,大家争相传抄,不胫而走,其中
有些话成了极端时髦的用语,例如,“天下者我们之天下,国家者我们之国家,社
会者我们之社会,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我们中华民族原有伟大的能
力,压迫越深,反抗愈大。蓄之既久,其发必速。中国民众的大联合必告成功,我
们必须努力,我们必须拼命向前,我们黄金的世界,光华灿烂的世界,就在前面。”
……
当我刚走进教室里,就看见钱水仙正站在讲坛上,她满面春风、得意洋洋,今
天她身穿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黄军装,卷起袖子的手臂上戴着“前线红卫兵”的
红袖章,胸前别着一枚二分钱币大小的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章。而在她的周围簇拥
着曹月仙、赵树瑶、朱温文、郭乃丽等人,如若众星捧月一般。这会儿,钱水仙就
像额上挂着月亮一样,十分兴奋地道:“不是我们自吹自擂,只有我们前线红卫兵
才是最正规的红卫兵组织,不仅仅我们学校成立了前线红卫兵,一中、二中、三中
等学校也都成立了前线红卫兵,听说过几天我们还要成立前线红卫兵总部咧。我们
前线红卫兵是红五类子弟的战斗组织,咱们班上的红五类子弟谁要是想参加我们组
织的话,可以到我这儿来报名。”“水仙,我也报名参加前线红卫兵,好吗?我盼
星星,盼月亮,就盼我们也有个红卫兵组织,现在是我们红五类子弟扬眉吐气的时
候了该我们唱《翻身道情》了。”嗓门跟男人一般粗、粗脸、粗手、粗脚、粗腰的
曹月仙激动地高嚷着。“好啊,我们欢迎。”钱水仙和曹月仙亲热地手拉着手。
“我们红五类子弟都是亲兄弟姐妹,芭蕉结果──一条心,是我们红五类的父
辈抛头颅、洒热血,夺取了这一片大好的江山,难道我们红五类父辈打下的江山,
我们红五类子弟就不应该坐江山吗?”其实,钱水仙的父亲不过是一个拉三轮车的
工人,她有什么好狂的呀?曾自明和孔烨也走过去,曾自明对钱水仙说:“水仙,
我和孔烨也报名参加前线红卫兵,我们红五类子弟要紧密地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
显示我们钢铁般的不可战胜的伟力。”“说得对,我们欢迎所有的红五类子弟都参
加我们前线红卫兵,我们前线红卫兵要像顶天立地的巨人屹立在东海前线,让那些
说我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资产阶级狗崽子们见他妈的鬼去吧!让那些黑五类狗
崽子、兔崽子们在我们红五类子弟的坚如磐石的团结面前发抖吧!”钱水仙的嗓子
眼像一个热火团在燃烧着,她冲动地挥舞着拳头。赵树瑶的身材高如珠穆朗玛峰 ,
居全班女生之冠,但却又是一个傻大姑娘,她撒尿也不看风势,居然如哈巴狗一样
摇头摆尾地乞怜说:“啊,水仙,我能不能也参加你们的前线红卫兵呀?我做梦也
想能够成为一名光荣的前线红卫兵,请你收下我吧,我保证一切服从命令听指挥,
你们叫我干啥干啥,说东不西,求求你也让我参加你们前线红卫兵吧。”“哼,”
钱水仙的脸上露出了冷笑,好像一条冰冷的鼻涕虫在她的脸上蠕动着,她乜斜了赵
树瑶一眼道,“你先拿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孔是什么模样吧,黑五类狗崽子也想参加
我们前线红卫兵?真是瘌蛤蟆想吞灵芝草──痴心妄想!……你还是先滚回去造你
的反动家庭的反,把你外祖父的狼皮剥下来,剃光他的头,用你的实际行动来证明
你还是愿意革命的,快去吧!”“我们前线红卫兵是红五类子弟的阶级组织,我们
的队旗是革命先烈的鲜血染成的,当婊子料子的人休想来沾污,让那些黑五类的乌
龟王八乖乖地在地上爬吧,休想再骑在我们红五类子弟的头上拉屎屙尿了!”孔烨
的眼珠子里仿佛有一块生锈了的铁。听着这些侮辱人格的话,“珠穆朗玛峰”本来
就是白雪皑皑,生着一张苍白的面孔,这下子刷地变得若石灰一般惨白,她到底是
一个性格软弱的女子,胆小得像个木偶人,历来只会逆来顺受和跟在别人屁股后面
团团转,只见她嗫嚅着嘴唇,什么也不敢说,眼泪挂在眼睫毛上,好似松树的黑枝
上凝着夜露,她掉过身无言地离开讲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赵树瑶的双亲是教员,
她的外祖父是市里闻名的天主教大主教陈天寿。而郭乃丽、朱温文她们见势不妙,
也赶紧知趣地“各就各位”。当赵树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后,坐在她后排位子的王
钟惠似乎自言自语地道:“哼,像武训一样卑躬屈节,可怜巴巴地要讨一点残羹冷
炙,多没骨气呀!结果,抱起木炭亲嘴──碰了一鼻子灰。”
虽然,赵树瑶的脑袋是长在别人的脖子上,但她总还听得懂王钟惠含沙射影的
话,原先她就是紧咬着嘴唇,强忍着才不致哭出声来,而这时又受到王钟惠的冷嘲
热讽,感情的闸门再也关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像一条洪水暴涨的河流迅速地泛
滥到堤岸之上,她人趴在桌面上,把头埋在手臂里,低声地啜泣起来。见此情景,
在旁的同学多默默无语地面面相觑,我也保持沉默着。而那个王钟惠也不再作声了,
只是他的嘴角仍挂着一丝冷笑,大概,他认定她活该哭一哭,哭一哭或许还会清醒
些。至于还在讲坛上的那几个人则不理会这一些,钱水仙从她的挎包里掏出了几份
油印的表格,分发给曹月仙、曾自明、孔烨他们各人一份,嘴里道:“嗯,你们要
参加我们的前线红卫兵,得把这表格先填一填,然后再交给我。”此时此刻,外面
的电铃声叮叮叮地响起来,同学们都纷纷回到教室里来,并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那
二位以前曾和我一道写过大字报的班文革小组正副组长的任培生和林文武也一起走
进了教室。今天,林文武也身穿一件褪色的旧军服,下面是蓝裤,而任培生还是穿
着一件汗衫,在他们的左臂上都别着“前线红卫兵”的红袖章,二人的脸庞红光焕
发,恰似戏子上了油彩一般,显然,他俩也为首批加入“前线红卫兵”而心中充满
着无限的自豪感,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特别直。一小会儿,待大家都坐定之后,便开
始学习文件,任培生朗读起八月二十三日《人民日报》社论《好得很》……
晚上,我随便到教室走走,使我感到惊奇的是,我发现我的邻座雷舟生今晚居
然也坐在教室里,这倒是像从地里掘出了琥珀一般的稀罕,须知,他以前晚上是从
来也不到学校来的,在这场文化大革命中,除了早期批判“三家村”时,我们班出
《桔子洲头》批判专刊,我硬拉他在一篇批判文章一起署名外,他连一张大字报也
没写过,是一个地地道道、彻头彻尾的“逍遥派”。
这会儿,我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对他说:“哈罗,今夜星光灿烂,‘天街夜色
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究竟今天晚上是哪一阵子风把你吹来呀?大概,你是
乘《天方夜谭》中的神毯降临到人世间来的吧?”雷舟生又把身子凑近我,那嘴里
发出的比吃大蒜还臭的口臭味直冲着我的鼻子,他吃吃地笑着道:“我的腿是长在
屁股的下面,高兴来就两条腿走来,不高兴来连《红旗》牌高级轿车也请不来,嘻
嘻。”我将身体略为偏离他一点,忽然间,我发现在他的手里捏着一个崭新的红袖
章──显然是“前线红卫兵”的袖章──,他将它折成四折,我又对他说:“老兄,
你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也加入了前线红卫兵呀?想不到你这家伙也是一个削
尖脑袋的穿山甲,钻地洞还有二下子,该请我吃糖呀!”“嗨,这有什么可请糖的,
你甭像吃糖,连盐巴也吃不到。”雷舟生说着,索性把红袖章塞进裤袋里,有些不
好意思地道:“你把我说得太神了,其实,我是什么也不管,也不过问的,人家自
动把表格送到我的手里,我就随便参加了,我就像电影《乔老爷上轿》一样是被人
硬抬上轿子的。”
“嗬嗬,”我会心地笑了笑。“那些人对你百般殷勤,还不都是因为你出身血
统‘高贵’的缘故,你真是上帝的宠儿,天之骄子,只是乔老爷被抬上了轿,不知
要被抬到哪家府上去。”雷舟生不介意地笑了笑,说:“我只是个挂名的前线红卫
兵罢了,什么蓝峰呀,工作组呀,省委呀,我一概不闻不问。”我看见今晚班上的
那些红五类子弟的手臂上都戴起崭新的“前线红卫兵”的红袖章,只见钱水仙、曹
月仙几位女生又凑在教室前面的讲桌上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我睥睨着她们,脸
上露出一丝冷笑道:“哼,今天可真是你们红五类子弟的大喜日子啊,我的小伙子,
你不请糖怎么说得过去呀?”“唉,”雷舟生叹了口气。“这是什么大喜日子呀,
哪怕天大的喜事都被人家冲了,大约,你还不晓得吧,今天下午,炳耀的父亲死了,
待会儿,我们还准备去炳耀的家里吊唁咧。”“啊──炳耀的父亲春海叔去世了?”
我睁大眼睛盯望着他。“真想不到,他是这么短命,死得跟草履虫一样快。”
“是啊,他还不到五十岁就见上帝去了,听说,他是生肝癌死的,癌症实在太
可怕了,以前成语说‘谈虎色变’,我看现在应该要改为‘谈癌色变’。”姜炳耀
的父亲姜春海是我们学校总务处的采购员,大家都认得他,他是一位工作勤勤恳恳、
踏踏实实、为人厚道、心地善良的人,只是说话有些唠唠叨叨,我和他也很熟悉。
这几天,比较少看见姜炳耀的人影子,听说他的父亲病重,我也没有细打听,因此,
当我听雷舟生说姜春海今天下午病逝时,感到有些震惊。这时候,任培生、林文武、
曾自明、孔烨一伙人像一阵风似地刮进了教室里来,任培生的眼睛扫视了教室里的
同学一眼,他对钱水仙等“红五类”同学说:“喂,时间不早了,人也来差不多了,
大家都把红袖章解下来,走啊。”
“好的,咱们就走。”钱水仙点点头,她涨红着圆脸大声嚷道,“全体红五类
子弟们、前线红卫兵战士们,今天是我们第一次集体行动,它表明我们红五类子弟
的颗颗红心紧相连,表明我们红五类子弟之间的阶级感情深似海,大家都走啊,上
姜炳耀的家去!”曾自明也得意地高声说:“红五类的同学们,今天是我们大翻身、
特翻身的日子,它显示我们红五类子弟团结起来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就是要
向黑五类的狗崽子们进行示威,咱们走啊,红五类的兄弟姐妹们!”于是,那些红
五类子弟纷纷离开了教室,我的邻座雷舟生稍稍迟疑了一下,也一语不发地离席而
去。那个曾自明还高声唱起《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的歌,而任培生、孔烨、钱
水仙、曹月仙等人也跟着起劲地大唱特唱起来:
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
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
看他们那一副副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的模样,与其说他们是上姜炳耀的家吊丧,
不如说他们是像一群刚刚吃完酒宴归来的酒气冲天的醉汉更恰当一些。他们被“血
统论”的伏特加灌得醉醺醺的,早已丧失了神智与理性,他们什么样疯狂的行为都
干得出,而对于其产生的后果却一无所知或者不加考虑。在这伙人趾高气扬地唱着
歌儿扬长而去之后,教室里骤然间变得安静了下来。此时,陈炳义走到我的桌前,
问我说:“欸,李晟,他们一伙人去炳耀家干啥呀?”“嗨,你还不知道呀,说起
来真笑煞人也,炳耀的父亲春海叔今天下午生癌病死去了,他们是前往炳耀家吊唁
的,他妈的,他们是去吊丧,还搞什么只准红五类子弟去的鬼名堂,说真的,我还
不愿意去闻那死尸的臭味,沾一身的晦气咧。”我道。“妈的,他们要示威就示威
去吧,无非是‘秋坟鬼唱鲍家诗’,什么红五类、黑五类的,他们去死人家里吊丧
还要雄纠纠、气昂的,真可笑。”王钟惠也愤愤地说。“啊,原来是春海叔死掉了,
他倒是一个好人呀。”陈炳义的眼睛盯望着我,若有所思地道,“可憾的是,他的
死居然也成了检阅所谓红五类子弟的不可战胜‘的力量的阅兵式,唉──”“哼,”
我的鼻腔又发出冷气。“今天是前线红卫兵破壳出雏的大喜日子,也是春海叔
寿寝正终的大丧日子,时间老人真会耍把戏,竟将红桃皇后与黑桃皇后两张牌子叠
在一起,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丧克喜,世界上的一切事物
都是互相制约的,所以,在所谓‘大喜’的日子,他们也不得不把红袖章藏起来,
换上死人的白带子。让他们要跳就跳吧,要叫就叫吧,要哭就哭吧。要是春海叔在
天有灵,也不知道对于他们拿他的死大做文章,将发出何种感想。”“前线红卫兵”
这个怪胎才呱呱坠地,就干出了一系列荒唐的事情,他们从历史的垃圾堆里拣
起了破烂,欲把红五类子弟演变成八旗弟。他们人为地划分红五类子弟和黑五类狗
崽子,如若魏晋南北朝时期封建王朝那样,要从法律上明确规定士族高门和庶族寒
门是两个具有不同的法律地位和社会地位的封建等级,二者之间界限分明,不可逾
越,世代相袭。在西晋时期,号称士族高门的世家大族通过“九品官人法”,从而
保证了世家大族的子子孙孙可以世世代代地做高官、食厚禄,形成了“上品无寒门,
下品无势族”,“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也。”而前线红卫兵
也明确规定是红五类子弟的“阶级组织”,非红五类子弟不得参加,他们极力地维
护自己的既得利益,并变本加厉,欲成为新时期的封建特权阶层。但是,他们的倒
行逆施的行径却不能改变历史的进程,时代在进步,历史在前进,历史以它的不可
抗拒的客观规律──波浪式和螺旋式──不断地向前发展,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
为转移的。丧日子,时间老人真会耍把戏,竟将红桃皇后与黑桃皇后两张牌子叠在
一起,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丧克喜,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
是互相制约的,所以,在所谓‘大喜’的日子,他们也不得不把红袖章藏起来,换
上死人的白带子。让他们要跳就跳吧,要叫就叫吧,要哭就哭吧。要是春海叔在天
有灵,也不知道对于他们拿他的死大做文章,将发出何种感想。“”前线红卫兵
“这个怪胎才呱呱坠地,就干出了一系列荒唐的事情,他们从历史的垃圾堆里拣起
了破烂,欲把红五类子弟演变成八旗弟。他们人为地划分红五类子弟和黑五类狗崽
子,如若魏晋南北朝时期封建王朝那样,要从法律上明确规定士族高门和庶族寒门
是两个具有不同的法律地位和社会地位的封建等级,二者之间界限分明,不可逾越,
世代相袭。在西晋时期,号称士族高门的世家大族通过”九品官人法“,从而保证
了世家大族的子子孙孙可以世世代代地做高官、食厚禄,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
品无势族“,”故据上品者,非公侯之子孙,则当涂之昆弟也。“而前线红卫兵也
明确规定是红五类子弟的”阶级组织“,非红五类子弟不得参加,他们极力地维护
自己的既得利益,并变本加厉,欲成为新时期的封建特权阶层。但是,他们的倒行
逆施的行径却不能改变历史的进程,时代在进步,历史在前进,历史以它的不可抗
拒的客观规律──波浪式和螺旋式──不断地向前发展,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
转移的。变历史的进程,时代在进步,历史在前进,历史以它的不可抗拒的客观规
律──波浪式和螺旋式──不断地向前发展,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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