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紫丁香

    今天，薇来找我，她依然是那样的超凡脱俗，只是神情有些黯然，满脸的心事。
我们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向江边走去，初秋的天气没有夏的酷热，增加了秋
的凉爽，微风过处，花的芬芳、草的清香扑面而来，路边的野花开得花团锦簇，极
尽嫣妍，象要把生命最后的美丽展现给大地，我凭空生出一丝伤感：“问花花不语，
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又到了花落的季节，秋本是
一个收获的季节，却因花的凋零而显得悲凉，美总是难以长久的停留在世界上，所
以这个世界总不完美。”

    “只要存在就不完美，但追求完美是人的本能，失去的永远都是最好的。”薇
的声音苍白而无力。

    “你怎么了，这样心灰意冷的，失恋了？”我们常拿这个话题互开玩笑，每次
总是嘻嘻哈哈的收场。

    薇却没有一丝笑容，两眼呆呆注视着前方：“我是失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并不存在，又无所不在的对手，我无法打败她。在他心中，她永远是最好的。”

    “什么又存在、又不存在的人，你在说什么，我都被你搞糊涂了，你没事吧！”

    我关切地看着薇的脸，她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不再问，静静地陪她来到江边，我们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江风吹起薇的淡紫
色的连衣裙，勾勒出她柔美的身姿，她的眼睛笼了一层水气，衬得整个人朦朦胧胧
的。

    “你知道吗？你美得让我嫉妒，你这样子就像，就像——”我一时找不到合适
的词来形容。

    “雨中的紫丁香”，她脱口而出。

    “对！‘雨中的紫丁香’，就是这种感觉。咦？你怎么知道的。”我诧异的问
她。

    薇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低声说：“他曾这样对我说过。”顿了一顿，
她接着说道：“我们之间的事离奇得像琼瑶小说里的故事，直到现在，我还觉得那
不是真的。

    你知道，从小到大我都很优秀，我一向自视甚高，不会轻易爱上一个人，直到
他的出现。

    为他，消耗了我全部的热情，却无法停留在他的心里，我觉得自己不再年轻，
心已经老了。这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如此的沉重，让我无法呼吸，无法思想。我从
不对别人诉说我的心事，尽量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怕别人笑话我，想一个人默默
承受，为此压抑了许久，然而我错了，我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坚强。这次的失恋，
不单是失去了爱情，一同失去的还有我的自信，我需要一个听众，倾听我心路的历
程，卸下这个沉重的爱情包袱，让我能面对明天的太阳，自由的呼吸新鲜的空气。
“

    不知道一向开朗的薇竟也有许多的心事，我没说话，也许静静的聆听是安慰她
最好的方法。

    薇的唇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声音如梦幻一般，开始讲诉了下面这个故
事。

    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后清晨，那时我刚上大学。我喜欢雨后潮湿的泥土气
息，尤其在早晨，一切都湿润着，一切又获得了一次新生，就象我刚刚开始的大学
生活。早早起来，漫步到校外，看着广袤的原野，准备一个人享受这静谧的清晨。
天空干干净净的蓝，不带一丝杂色，太阳正懒懒从地平线上升起，仿佛才洗过一个
冷水澡，红得冷清，晶莹得剔透。太阳渐红渐大起来，光也逐渐变得柔和，我不知
不觉迎着阳光走去，好象是它牵引着我入它的怀抱。眯起眼睛看着太阳，却发现太
阳里生出一个跳跃的小黑点，慢慢变大，凝神仔细看去，才认出是一个晨练的人在
朝这个方向跑来，吸引我的是他跑步的姿式，很优美，也很有活力，与其说是在跑
步不如说是在跳跃。他跑过来，我好奇地看着他，他的脸年轻而有朝气，他的眼睛
却显得很深沉，是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的平静。他觉察到了我的目光，并没有看我，
只轻轻皱了皱眉，好象是我打扰了属于他一个人的清晨。我却把他藏在心里，希望
再一次见到他。

    如我所愿，没过多久我又见到他，他就站在那儿，背对着我，正在出一期板画。
画的是秋天枫树，用了大片深深浅浅的绿色做背景，以黑板的底色为枝干，树上满
是黄色、金黄色、金红色浓淡不一的枫叶，秋天的枫叶层层堆积着，有的在枝头摇
曳，有的飘落在地上，他正调了颜色，一面把叶子一片一片填在空处。我被这金色
的秋天迷惑了，不禁自言自语道：“难怪三岛由纪夫说过‘死时美如秋叶’，枫叶
美得如此绚烂，也许就是用全部生命孕育死亡的。”他转回身看着这个多嘴的人，
脸上全是惊奇的神色。

    “对不起，我打扰你了吗？”奇怪伶牙俐齿的我也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友善的笑笑，说：“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对死亡有特别的看法。”

    从那以后，我们熟识起来，常在一起谈谈说说，对于我的各种奇谈怪论，他会
宽容的微笑。而他的博学多才、对生命独特的感受以及他与生俱来的高贵儒雅的气
质让我心仪，他的眼神总带有一丝忧伤，这使他的眼睛深沉得像大海，让人琢磨不
透，但这更让我着迷，有种了解他的渴望。只有在我笑的时候，他才会用温柔的目
光久久凝视着我，我不知道这是否代表他喜欢我，因为他对我总是若即若离的。有
时候真想对他表白，可我有我的骄傲，自尊心不充许我这样做。你知道我的身边不
乏崇拜者，而我对他们不屑一顾；有时候也想过放弃他，可不听话的心里想的都是
他，顺其自然吧，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如此过了一年，他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毕业了，整天忙于毕业设计，我们的见面
越来越少，我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教室里，无意识的看着窗外，天阴沉
得就象我的心情，几大朵乌云翻滚过来，雨就跟在后面，先是一滴两滴跌落下来，
一会儿就连成一片，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彩虹横跨在天上，美丽而不真实。想
起他最喜欢在雨后欣赏丁香花，我穿了这条淡紫色的裙子来到花园，希望能碰到他，
果然，他站在一株紫丁香的下面，若有所思。虽然并不意外，我还是有种不期而遇
的惊喜，觉得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我悄悄走到他的身边，心里的快乐盛不下，都
洋溢在脸上。他用一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我，眸子亮得如同夜空里的星星，有些惊
喜，有些茫然，但更多的是温柔，我融化在这温柔里，听到他在耳边轻声说：“晓
枫，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我惊愕的看着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凝神
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渐渐黯淡下来，一脸的失望，喃喃自语道：“不是晓枫，不
是，晓枫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头脑里混乱得无法思想，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下
意识的问：“晓枫是谁？”他苦笑了一下：“她是我过去的女朋友，你知道吗？你
们笑起来的样子真像，眼睛弯成一个月牙，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又顽皮，又有些
羞涩。实际上她很少笑，她总是很忧郁，她喜欢穿紫衣，喜欢在小雨里漫步，我常
说她就象是一朵雨中的紫丁香——一个丁香般结着愁怨的姑娘。你刚才给我的感觉
那么强烈，就象她一样。”

    “你跟我交往就因为我像她？”我懊恼极了，从未想过我会成为别人的替代品。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五年前，她死于先天性心脏病，只有十七岁。我一直以
为爱情会创造奇迹，我的爱给了她短暂的幸福，却没能挽留住她的生命。她走了，
把我的心也带走了，直到你的出现，跟她那么相似，她也常说”生时丽如夏花，死
时美如秋叶“，那期枫树的板报是我为她出的，你无意中一语中的，让我无法抗拒，
总是不自觉的把你当成是她。我很矛盾，不知道是不是爱你。刚才我终于明白，我
爱的一直是她，她是我生命中的唯一，没人能代替得了她。毕业后，我会去一个有
海的地方，带着我们的梦想实现她未完成的心愿。”

    这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我不知道他和她之间发生了怎样的故事，但那一
定刻骨铭心，在他生命里，我只是一个过客，她才是主人，主宰了他的整个心灵。
就象他忘不了晓枫一样，我也忘记不了他。

    薇不再说话，我也默然了。我们站在江边，静静看着江水漫不经心的往远处流
去，那样的漠然，这尘世的烦恼与它又有什么关系呢？生活和这流水一样，不论发
生什么事，无论我们愿不愿意，我们都得承受，我们不能停留，也无法停留。

    不知不觉中已是黄昏，太阳从云中探出头来，似乎先要试探一下该不该出来，
然后就努力从云中挣出整个身子，照出满天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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