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不及今人论

    曾宁：
    你好！
    你的来信让我睡不着觉，连夜赶了这封信给你。你知道吗？你是在钻牛角尖，
杞人忧天。作为朋友，我可不能让你这么胡思乱想下去。
    古人有什么可跟现代人比的？他们如果能看到现代人优裕的物质生活，不急得
在坟墓里打滚才怪呢！皇帝睡的龙床不错吧？可现在谁还愿意放着席梦思不享受，
而天天睡在那硬木板上？马槽是金银做的有什么了不起？就算养出再好的千里马，
也没有咱们的“宝马”、“奔驰”跑得快；更何况骑在马背上又是颠簸，又是吃灰
尘，真替那些古人不值！用珊瑚来练“拳击”多么不文雅，万一伤到了手怎么办？
打打高尔夫球不是更好吗？如果嫌钱太多了没处花，大可以往网络里扔嘛，那可是
烧钱的好地方。至于什么人乳喂猪的傻事我们是不会去干的，与其干等着小猪长大，
还不如去叫一桌满汉全席！
    现代人比古人聪明多了，这是现代人最大的优点。
    人活着，不就是争个出人头地，高人一等，从而体现人生的价值吗？古人如何
实现这种价值呢？曹雪芹捧着稀饭批阅十载，才写出一部《红楼梦》，这样的呕心
沥血苦不苦？诸葛亮到处托人吹捧自己，却还要假装清高，让刘备三顾茅庐，这样
的苦心积虑累不累？荆轲刺秦王，明知是死路一条，还要高唱“风萧萧兮易水寒”
的壮胆歌，这样的拼命三郎傻不傻？
    现代人就聪明多了，他们懂得吹捧古人。不过是撒撒唾沫星子，就可以取得同
样的效果，这不正是文明的进步吗？吹捧是一种价值认同，虽然主角不是自己，但
因为吹捧的对象和自己有关系，所以吹捧的对象越出名，也就越能体现自己高人一
等。四大发明、《易经》、《诗经》之类，那是说给外国人听的，证明咱们中国人
比老外聪明得多，没有咱们的造纸术、印刷术会有现在的西方文明吗？嘿嘿，想也
别想！如果面对的同是中国人咋办呢？不要紧，你就说：“我太爷爷当年是进士！”
这不，立刻就高人一等了。倘若运气不好，碰上个祖先是两广总督的主儿，你还可
以说：“我家有清朝的花瓶！”再不行，你还可以说：“我和岳飞（或者其他历史
名人）是本家呢！”总之，中国的历史太悠久了，要找一个高人一等的理由简直不
费吹灰之力。阿Ｑ不也想和赵太爷攀亲戚吗？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你可能会说，这不是有点自欺欺人吗？其实自欺欺人有什么不好？你总不能要
求我们每个人都去当伟人吧？我们的本事就这么大，难道当不成伟人，一个个都去
跳楼吗？
    我们为什么看古人比较顺眼呢？这其中有社会学和心理学上的原因。这就是
“距离产生美”。为什么我们嘴上说自己高人一等，但心里总是想别人一定比我幸
福？看看，别人多有钱，他们的妻子（丈夫）多温柔！其实关起门来，那些“别人”
不定还比你惨呢！他们身上穿的是裘皮大衣，可能吃的是咸菜、萝卜干；他们有万
贯家财，可能晚上都睡不好觉，担心会被绑架、抢劫；他们的妻子（丈夫）只是在
外人面前表现得很温柔，私下里的吵架、打架可能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我们之所以
产生错觉，正是因为我们和他们的生活有距离。古人和我们的距离就更远了，所以
我们大都只记得他们的好处，而忘却了他们的卑鄙龌龊。
    我们为什么在吹捧古人这件事上毫不吝惜呢？因为古人已经作古，根本没有本
事和我们争风吃醋，更不会损害我们的即得利益。若是让人们去吹捧身边的人，恐
怕就没有多少人愿意了。梵高一生穷困潦倒，因为他同时代的人都在忙着吹捧古人，
所以对他的作品不屑一顾；可是等他死了，他也成了古人，于是他的画立刻身价百
倍，甚至一幅可以卖出几千万英镑。我真替他不值！他再有才华，又怎么比得上那
些借炒作他而大发横财的后人们呢？我若是穷画家，我一定先画上几十幅画，然后
装死，找一个地方隐姓埋名，接下来就可以安心地等着点钞票了。
    还有，历史上的那么多复古运动其实都是别有用心的。那些提倡复古运动的人
未必是真正崇拜古人，他们只是对生活现状不满，对自己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不满。
但他们自己又没有多少能耐来改变这一切，只好抬出“古人”这顶高帽来吓人。所
以他们的行为顶多算是借古抒情罢了。
    人活着，要学会享受生命。在这一点上，古人也不如现代人。樱花很美吧，但
樱花能灿烂多久？为了追求一时的灿烂而早早丧失了生命，值得吗？日本人喜欢樱
花，就是喜欢樱花的这种品质。日本人都是工作狂，走起路来像跑步，和同事见了
面，还要大声鼓励对方“加油干！”据说日本很多大公司在下班后仍然灯火通明，
原来是许多员工自愿留下来加班，这样的加班还没有加班费！你说日本人蠢不蠢？
认真研究一下，我们会发现日本人的这种人生态度是继承了我国古代儒家积极进取
的思想。古人积极进取追求的是什么呢？不外是功名利禄。可这功名利禄好求吗？
越是高级的功名利禄，争抢的人就越多，于是尔虞我诈、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到头来常常是小人得志，像屈原这样有才华的人，只好找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投河
了事。纵观整部中国历史，那些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傻瓜还少吗？追求越多，失
望也就越多，那些得不到功名利禄又不想投河的人只好将人生的目标转向了宗教。
可是宗教能帮他们吗？佛教清规戒律太多，要信徒们忍受种种身体上的折磨以求成
“佛”，它的修炼方法惨无人道，目标虚无缥缈，根本不是让人享受生活，而是让
人自讨苦吃。道教还好些，许多道派还允许娶妻生子，但很多时候当道士只是一种
谋生手段，谈不上有什么乐趣，仅有的乐趣就是“得道成仙”这个最高理想吧。可
是信徒们全上了当，他们不知道神仙乃是最无聊的一种职业。（见拙作《快活似神
仙》）
    所以，不论是出世也罢，入世也好，这些儒释道的人生方案统统不可取。只有
现代人才真正懂得享受生命。他们懂得自得其乐，随遇而安，有事没事偷着乐，得
也乐，失也乐，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这才是最好的人生态度。古人
虽也说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之类的话，但那是在极度失意的情况下说的，酸味太
重，那境界也就低下多了。
    好了，老朋友，别再跟那些无知的古人生什么闷气了。如果你有什么“超古”
的奇思妙想，顶好是让它们烂在肚子里。倘若你还是心有不甘，那就将这些奇思妙
想写下来，珍藏好，留待后人吹捧吧。做完这些事，你就算完成了你的使命，然后
什么也别想，美美地睡上一觉，醒来之后，你会发现这个世界有多美好！

                           友：陈中品
                          1994年12月9日
                         于  福 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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