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列传

    平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并不是没有爱好，而是我的爱好没有一项是独树
一帜或者技压群芳的。若不是我还有些小小的乐事聊以自慰——比如对叹息的研究
——我早就瞧不起我自己了。
    我之喜欢叹息，首先是喜欢它的气质——同是呼出一口气，叹息可没有呵欠、
喷嚏那么被动；同是宣泄情感，叹息没有哭、笑、怒那么伤身，甚至还有益健康。
因此，我以为人类最奇妙的举止中，便有叹息在内。
    叹息往往和回忆有些瓜葛。人的回忆不是由他人唤醒，便是由照片、纪念物之
类所引发。当此之时，若是感情的创伤、生活的挫折、命运的不公……诸种伤心往
事浮现心头，这便酝酿出“不堪回首”的意绪来。你还能做些什么呢？一切都已无
法挽回。于是你只能将千怨万恨都付诸一叹，无奈地摇摇头。此种叹息可名之曰
“南柯一梦”，乃凡人的境界。
    至于英雄气短、壮士扼腕，于意气风发之际功亏一篑，难展平生之志，又怎能
不感叹造化弄人，悲叹历史的无情？譬如曹操兵败赤壁，华容道上风声鹤唳，草木
皆兵，想我曹操一代枭雄，如今竟也无力回天，于是只好仰天长叹，曰：“大势去
矣！我命休矣！”又如陈子昂登幽州台，纵目四望，念及自身报国无门，不禁悲从
中来，乃长叹作诗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此种叹息可名之曰“天妒英才”，乃英雄的境界。
    有时侯，遇到前来诉苦的朋友，而你做不了知音，但又不忍弃之不顾。这时，
你可能就装模作样地叹出一口气来，说些“确实如此”之类的话。倘若你与诉苦者
早有嫌隙，只碍于面子而从未揭破，那么你的那声叹息里包含的内容就是幸灾乐祸
的居多。冠之以“虚情假意”应该是贴切的，此乃小人的境界。
    诸种叹息中，最得我宠幸的倒是这一类：每当无所事事，闲极无聊之时，我常
会喷出几口叹息来。问我为了什么缘故，我会立刻目瞪口呆，傻愣愣地反问：“叹
息也要有缘故吗？”不加深究的话，确也无甚缘故，这叹息无须回忆和感慨来诱发，
也不必虚情假意来敷衍。最奇妙的是它威力无比，可以连珠炮般一个接一个地喷将
出来，不紧不慢，悠悠然、适适然，仿佛连意识也飘散开去，幻入虚无。究其心理
学、气功学上的原理，大概是由于这么一喷，便将胸中郁积的滞秽之气带出，心情
也便舒畅起来。此种叹息我称之为“飘飘欲仙”，真有些仙人的境界了。
    某月某日，在吞吐完一番叹息之后，忽然生出些感慨——正所谓“曲高和寡”、
“高处不胜寒”。别的叹息也还罢了，那种无病呻吟却颇有妙用的叹息怕是旷古而
唯我一人，这是何等的寂寞呀！唏嘘之下，不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来，回味过来，
顿时大喜：这种新的叹息又该属于何种境界呢？

                           1994年10月26日初稿
                           2000年10月10日改写
                           于  福 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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