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故事写到要去西安开分店的时候，陆军组织了一次烧烤活动。
在海口假日海滩。
假日海滩在海口有相当的知名度，属于“必游景点”之一。
沙滩依旧是脏，塑料袋、玉米棒子皮、雪糕纸扔得到处都是，叫上“假日”
这样优美而富有想象空间的名字也于事无补。
天色暗下来以后，一切就变了。
此起彼伏的轻烟与各种食物被烧烤后的芬芳一并缭绕，海滩上孩子们的欢笑
声与海浪共同唱和，被椰子树梳理过的海风阵阵吹拂，再嘬一口鲜椰子的原汁，
让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熨贴舒坦，不再有别的贪婪。
在烧烤会上，劳安见到了陆军的妻子。
女人染着酒红色的头发，剪成流行的样式，直直地贴着头皮垂在肩头，眼睛
很大，谁看她一眼，她必挑衅地回望。下嘴唇很厚，好象因为太有分量般拉拽得
上嘴唇跟着有些向下咧。穿的是一件雪白的吊带连衣裙，有些紧，胸前波澜壮阔。
小腿很粗壮，却不扎眼，只觉得皮下堆积的不只是脂肪，充满力量与动感，让人
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劳安尽量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陆军的妻子，脑子里开始盘旋那些从老军医和阿
勇嘴里听来的故事。
陆军喝了许多酒，开始惯有的哈哈与激动和惊世骇俗的发音。那些鸡腿太大，
陆军吞咽起来有些阻碍，不停地伸着脖子，象一只探头探脑的乌龟。陆军的妻子
极力掩饰着心里的厌恶和觉得丢人的恼火，用纸巾揩着他头顶的汗水。终于不能
成功，揩着揩着把纸巾愤怒地扔在地上，坚持让陆军把衣服和拖鞋穿好，如果不
听的话她马上就回家“不管你死活”。
陆军的脸色很难看，五官有些变形，又出了很多汗，仿佛锅里炸得不成样子
的面团，皱巴巴油汪汪，不知道该扔还是留的好。
气氛有些紧张。
大家开始劝生气了的女人，阿勇拽着她饱满的胳膊不停地晃，说了许多诸如
不要和陆军一般见识的话，老军医没了往日的俏皮，紧张地站在陆军身旁，握着
拳，不知道妥协还是示威。
劳安没说什么，自己起身离开了烧烤摊。
离海水浴场稍远的地方砌着长堤，三五步远有一盏球形的路灯，低矮地穿插
在椰子树中间，剪剪椰风扇动着那朦胧微光，象一阕意境幽雅的宋词。
劳安在堤上坐了许久，突然下起了雨，随即听见编写组的人大声喊着她的名
字，急忙往回走。
陆军已经接着喜笑颜开了，穿着一条游泳裤站在雨地里淋着，不时转身、蹲
下、再起来：“哈哈，这老天爷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游完泳老天爷就给我洗澡
……”
他的妻子已经不见踪影，老军医、阿勇、田力、厨师夫妇，都在车上等着。
劳安上了车，田力问：“你跑哪去了？我们到处喊你。”
“对不起。没听见。我沿着海边走了走。”
“你为什么不跑啊，下这么大的雨还不紧不慢地走。”老军医递给她一张纸
巾，扭头对田力他们说：“我对女孩子一向关心得很。哈哈……”
陆军洗完雨水澡回到车上，大家准备回封闭地。
倒车的时候发现车后面站着两个穿游泳衣的姑娘，陆军开心地怂恿田力：
“喂，你喊她们，叫他们跟我们一起上车玩去吧。”
田力不肯。
阿勇说：“我来我来……喂，两位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有车……”
老军医笑得发抖。没有人回头搭理阿勇，司机把车开走了。
被酒精壮了的胆的人们开始高谈阔论。
陆军对阿勇刚才的表现非常欣赏：“文人吗，就是要有点个性。在古时候，
文人们很受欢迎的……那些妓女都喜欢文人，文人去泡妞不要钱……”数了一堆
在青楼里饱受欢迎的唐宋诗人词人并诵读了他们的名句以后，陆军忍不住感慨万
千：“现在的女人……现在的女人不行了，只知道钱……”
阿勇受到鼓励，兴奋异常：“你们知道为什么古代的妓女喜欢我们文人吗，
就是因为咱们真实不虚伪，咱们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从来都不隐瞒……”
老军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勇见劳安一直没有什么反应，把矛头转向她：“劳安姐姐，你为什么不说
话呢？你是不是瞧不起我们？我发现你很少和我们说话。你不要怕我，其实我不
喜欢女人，我喜欢……”
“你歇一会儿吧。”劳安把阿勇的话头堵了回去。
陆军饶有兴趣地问：“劳安？你为什么不结婚？我看了你和田力的简历，田
力倒是不大，你可不小了啊，为什么不结婚呢？”
劳安只当没听见。陆军问不到结果，也不觉得难为情，跟大家讲起一个笑话，
刚刚从报纸上看来的笑话：说的是不同年龄段的女人对男人的关注角度，18岁的
姑娘关心：他高大吗？帅不帅？25岁的姑娘问：他有钱吗？30岁的姑娘问：那个
男人在哪？
陆军奇异的普通话给这则笑话增添了无穷的魅力，车厢里的笑声几乎要炸碎
车窗和车顶。
劳安坚持着不发一言，把头扭向窗外。雨果然象是专门给陆军洗澡似的下过
一阵就没了踪影，马路上被雨水打湿了的横幅在路灯的映照下鲜艳异常。椰子树
笔直而光滑的树干天生适合悬挂横幅，使得横幅成了海口一景。
终于到了别墅，厨师准备熬一锅姜汤让大家喝下去驱寒，说是被这样的急雨
淋过容易感冒。
劳安说：“谢谢。不用熬我的那一份。我洗个热水澡就没事儿了。”
说完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出来，有人敲门。劳安有些不耐烦地穿好衣服，“谁啊？”
田力端了一碗姜汤站在门口：“劳安姐，喝一碗吧。真的病了咋办？在这儿
无亲无靠的。”
劳安迟疑了一下，把田力让了进来：“谢谢。”
“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舒服，其实也没什么，他们都喝多了，自己说完明天，
不定一会儿就都忘了。”
“谢谢你。我没有什么不高兴。他们说什么了？”
劳安喝了一口姜汤。
田力愕然。过了一会儿，羞涩地说：“明天可以放假24小时，你能不能陪我
去逛逛街？”
“买什么？广州什么没有啊你要到海口来逛街？”
“我……”
“明天再说吧。要不叫上阿勇，他在海口待几年了，应该比较熟悉。”
“这……”
“明天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明天再说。”
劳安把田力撵走，却没有半点睡意。心里不清不楚地折腾着不塌实。好象骑
着自行车上高速公路一样恐慌而不知所措，想找人说说话，拿起话筒，又不知道
该打给谁，亲人那边劳安一向报喜不报忧，其他人又都不合适，劳安这才发现自
己在这个世界上果真连个可以倾诉的人都没有了。心里一暗，原来的烦乱倒淡了
下来。想起过完年一直没和家里联系过，决定给父母打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麦珊。
“听说你跑海南去了？”
“对。”
“越活有有意思了看来。多少人羡慕那个地方。”
“也没啥好羡慕的，地方小，太阳晒得要命。农村不象农村城市不象城市的。”
“我看电视上放的跟你说的可不一样，那景色简直跟画儿似的。”
“电视不是有剪接吗，专门找几个象样的地方拍拍，你还以为到处都那么好。
你说电视上哪不好了，真去看看还不就那么回事儿。”
“哦。”
“珊儿，我妈呢？让我跟她说说话，省得说我不孝顺。”
“你等下，她正在给八斤把尿……好了……”
母亲接过话筒以后闪闪烁烁地说起家里的不如意，劳安听出与麦珊有关，安
慰了母亲一阵，又问过八斤长得什么样了，乖不乖这些话，让母亲把电话给麦珊。
“出什么事儿了？你知道我可是全指望你了。”劳安说。
麦珊沉默，不肯说话。
“和劳全有关？”劳安问。
“他给你打过电话了？”
“没有。珊儿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我妈知道吗？”
“不知道。光觉得我整天给大家脸色看了。”
“我知道你自尊心强。你跟我说到底是怎么了？”
“一会儿我给你打过去。你告诉我号码。”麦珊说。
“我妈要出去？”
“不出去。都这么晚了还去哪。她要带八斤睡觉。这孩子现在晚上睡觉都不
跟我。”
半小时以后麦珊打电话过来，告诉劳安，劳全有了外遇。
“你还担心我玩弄你们家劳全呢。没想到会这样。我当初就觉得劳全人老实
本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跟他过着省心，谁知道会这样？结婚生了孩子，再怎
么收拾，体形变了，年纪也去了，凭你再本事，怎么能和小姑娘比呢？可惜呀，
机关算尽太聪明，结果却这样了。”
“他承认了？”
“他能承认吗？”
“那你怎么肯定？”
“我怎么肯定？好好的，家里的电脑加了密码，心里没鬼，你搞这些名堂干
什么？”
“让他打开电脑给你检查不就完了？”
“还没想好万一他真的承认了该怎么办。”
劳安不知道怎么安慰麦珊，只好沉默。
“行了，你一个人在外面好好的。别担心我们。电话费挺贵的，没啥说的我
挂了。”
“珊儿，你别多疑。我了解劳全，他不会的。”
“但愿不会。我比你更希望他不会……可谁能说清楚呢？好了，我挂了。”
麦珊说着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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