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回海口以后,陆军不让阿勇和老军医先回家:“走,回别墅去。这个星期的
假不放了,你们早就离开好几个24小时了。”
“可是我们买了这么多桃,要赶紧拿回家给家里人吃啊,要不就坏了。”老
军医大着胆子呼吁了一声。
“我叫你先回别墅。现在我还是头吗,你们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我管不了
广州来的还管不了你们两个?”
在到达厅门口,陆军几乎跳了起来。
劳安什么也没买,脚手轻快地上了民航班车。
一回到别墅,陆军赶紧把老军医拉进房间。
“怎么搞得闹鬼似的。”田力有些不高兴。他给女朋友买了许多礼物,原打
算直接从机场赶过去给她惊喜。
“闹吧。有劲儿只管闹。”劳安说着关上了自己的门。
劳安正准备洗澡,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
“我。粟玉。”粟玉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自报家门。
“你干吗?我刚从西安回来,浑身臭汗,没什么事的话让我先洗洗行吗?”
“妈的,我来投靠你来了,你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在哪呢?我来接你。”
“不用了,你告诉我地址,我去找你。”
“好吧,我一直在这个电话旁边。你到了以后我出去接你。”
楼上突然咚咚暴响,劳安忍不住开门看了一眼。陆军穿了条松垮的大短裤进
进出出地跑着,脸已经扭曲得没了模样。
劳安的出现似乎加剧了他的愤怒和狂乱,陆军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嘴角的白沫却孜孜不倦地往外涌。
劳安想退回自己的房间,又觉得不合适,尴尬地站在门口,尴尬地望着已经
失去理智的陆军。
僵持了一会儿,陆军冲下楼去了,赤白的太阳地里,几乎可以将钢铁烤软的
高温,光脚,只穿了条大短裤的陆军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厨师在客厅里疑惑地问:“这是咋的了?快吃饭了还上外跑啥?”
“不知道。吓死人了。刚才他打了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的,打完就这样了。”
老军医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表达着自己的迷惑和惊讶还有些许无法避免的恐
惧。
“那咱中午要等他吃饭不等?”厨师问。
“还是等等吧,万一真疯了,回来准能拿刀砍人。”田力说。
“刚才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阿勇问老军医。
“他叫我打了个表。发补贴的。哈哈劳安,这个月你的补贴被扣了一半了。
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没事儿。发钱那天我再跟他理论。”劳安说。
“还是你狠。照我说,那天你别跟司机说那么多话他就不会扣你的钱了。”
“到时候如果他能以这个为理由给我解释,我就让他扣。几百块钱而已吗。
别人在海南度假都要破费,我知足着呢。”
“我看那只羊——蹄儿也是个导火线。”阿勇说,“本来他想吃的,还没来
得及开口,你就把卖羊蹄儿的赶走了。”
“是吗?如果这也是理由,那把我的补贴全扣了好了,不过我要他亲口承认。”
“干吗呢?拍广告啊还是MTV ,一道楼梯站一个人。”粟玉出现在大厅里,
仰着脸看着楼上的人们。
劳安望着大厅里形容憔悴的女人,心里钝钝地痛了一下。从三月份离开广州,
半年来劳安没有跟广州方面的任何人通过消息,夜里失眠的时候会偶尔揣测一下
粟玉和李木之间的爱情,但是从来没有设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粟玉,更没想
到粟玉会是这样一副尊容。
“从现在开始不要打搅我们。”劳安对大家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下
楼去接粟玉。
田力终于回过神来,恳切地对劳安说:“劳安姐,你带她去海边走走吧,那
边宽敞,容易想开。”
劳安回答:“没事儿。我不会让她怎么样的。你们不要来敲门。”劳安说着
把人们的好奇关在门外。
一个人真正心灰意冷的时候,需要的是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实实在在的关怀,
而不是天空大海草原这些被文人们赋予了抽象意义的东西。
“睡衣在柜子里,长的短的都有。你先洗个澡。我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粟玉连头也懒得点一下,拎了件睡袍进了卫生间。劳安在附近店铺里买了些
水果和香烟,赶紧回来了。还是赤白的太阳,几乎可以将钢铁烤软的温度,头皮
在遮阳伞下吱吱叫着,劳安往楼上看了看,窗帘后果然有老军医和阿勇好奇而闪
躲的眼睛。
“先喝点水。西瓜在冰箱里放着,凉了再吃。这烟是给你买的。我记得你说
爱抽万宝路,劲儿大。我不会认真假,你将就着抽吧。注意别把床单给烧了。我
得去找那个小媳妇儿要点东西先晒晒,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粟玉凄楚地咧了一下嘴。从劳安手中接过香烟点上。刚刚洗过的长发湿漉漉
地滴着水,神情迟滞,沐浴过的脸意外地白着,没有一点血色。
“别这么酷,简直象刚刚上岸的美人鱼似的。”劳安说着把枕巾扯下来递给
粟玉让她搽搽头发,自己下楼去找厨师的妻子。
一切收拾停当,劳安安静地躺在床上。老军医他们饿得受不了,正在唏哩哗
啦地吃饭。
粟玉不问劳安为什么不下楼吃饭,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根
接一根地抽着香烟。
床上的劳安,很快呼吸均匀起来。
“告诉你一件事,保准马上就能让你清醒。”粟玉推了推劳安。
劳安没想到粟玉开口说的竟然是这件事。
粟玉从前的房东结婚了,果然找了个有房有车的男人,婚后夫妻俩在天河开
了个汽车配件厂,排场做得很大。
“妈的,以后我再也不敢说大话了。上哪去找有飞机的大款呢?”粟玉叹了
口气。
劳安不发表任何意见,接着睡觉。
粟玉脸上有种被劳安看透的尴尬,接着沉默,抽烟。
午饭以后,还不见陆军的影子,老军医他们大着胆子溜了出去,把从西安带
回来的东西安顿好。
到了晚饭时间,陆军还没回来。老军医和阿勇在客厅里大声议论着什么。
老军医说:“妈的,这小子一定回家跟老婆温存去了,你看他老婆那个样子,
离了男人怎么能活得下去。哈哈。真变态,自己回家了不让我们走。早知道这样
我根本不应该刚到家就赶回来……”
“是啊是啊,你本来也可以在家温存温存啊……刚从西安吃了那么多羊肉,
大补哦,上火哦……”
太阳落山了,邻居领了小狗在院子里撒欢。劳安象睡不醒一样一直在床上躺
着,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粟玉终于忍不住,摇着劳安的胳膊:“起来,和我说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一开口,泪水断了线一样掉下来。
“说吧,我听着。想说什么全说出来。”劳安顺利地睁开眼睛。
上个星期,李木的姐姐来广州探亲,坚持要住在粟玉和李木合租的房子里,
为了姐弟俩能好好说话,为了可以吃到自己做的饭菜。
“你简直没法想象,劳安。那两个人,简直和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李木的姐
姐,三十多岁的女人了,没事咯咯咯咯笑得浑身直哆嗦。我们一起去喝茶,她居
然象猴皮糖似的粘在李木身上,回到家,往沙发上一躺,全是迷人造型。洗澡呢,
一会儿忘了拿毛巾一会忘了换洗衣服,嗲着嗓子不停地喊李木。我真受不了……”
粟玉哭得不能顺畅地呼吸。
“你想得太多了。可能人家在国外住的时间长了,不拘小节。要不就是男人
在她们眼里被简单化,都是展示自己魅力的舞台,唯一的区别在于有的男人可以
上床,有的不可以。”
“不是的,劳安。为什么李木一直不肯结婚?他又不差,无论外形还是家境
都不错,自己又有比较好的工作,哪一样他不占呢?为什么不结婚?我现在怀疑
他和他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我要是和李木在厨房,他姐姐跟到厨房,到客
厅跟到客厅,什么意思吗,明摆着跟我争风吃醋。你是当姐姐的,不让弟弟跟其
他女人接触,那是什么意思?想霸占着?你说说,劳安,我费尽心思,想来一段
细嚼慢咽的爱情故事,结果就这样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按说我对男
人,应该是灰心了的,见了李木,我想做个好女人,结果就这样了……真他妈讽
刺。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以前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我说呢,一直对我那么
客气那么有风度,原来是个变态……”
“你别瞎想了,李木他姐的孩子都好几岁了。我听他说过。”
“你不提那孩子还好了,我告诉你,李木说到那孩子时候那种神情,那种语
气,我真怀疑孩子是他的……”
劳安沉默了很久,说:“为什么你不告诉李木你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你这
样揣测他的心思他的一举一动,他一点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呢?可能你没有兄
弟姐妹,不太能理解手足情深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怀疑他,可以直接向他要答案。”
粟玉愣住了。
“你出现在大厅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出了什么问题。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遭遇。
好象你脸上的表情我还记得。其实你还好,可以跟我说,我只能自说自话,而且
要对亲人们撒谎,强装笑颜。不过说不说出来都一样,所有的疙瘩都在你自己的
手心里系着,到最后,还得你自己去解决。”
粟玉不说话。
“你要是不介意,晚饭我们可以下去跟大家一起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要为难自己。当然了,你要是介意,我们可以一直在屋里待着。”
粟玉还没回答,客厅里突然热闹起来。
田力大声喊着劳安的名字:“你们千万别出来啊!”
喧闹声引起了粟玉强烈的好奇心,她没多考虑就拉开了门。
陆军穿着一条松垮的大短裤,在厨师怀里不停地蹦达,口中念念有词:“妈
的,简直不是东西,大白天的,就搞。晚上都不让老子搞。跟别人在厕所里搞,
老子在床上都不让搞……妈的,砍死你。乌龟王八蛋……骚货!砍死你!”
陆军脸上那种狰狞的表情让劳安打了个激灵:“估计真出事了。”
“怎么了?你们怎么会和一个疯子在一起?保安去哪了?中午我来的时候保
安盘问了半天。”
“我不知道。好象是他老婆不给他生孩子,他一直很憋气。他不喝酒的时候
好象也没这么过分,不过真的不能喝酒,只要一沾酒杯,不把自己喝醉不罢休,
一醉就失去控制……不对,粟玉,好象闹得有点离谱。你是陌生人,去问问他,
我怎么觉得他这次疯得有些反常?别真的出了什么事儿了。”
粟玉下了楼,站到陆军面前去,愣愣地问他:“青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
陆军愣了一下,突然跪倒在粟玉面前:“不是我的错。他们大白天在我家里
搞。我老婆,晚上都不让我搞,大白天和别人搞。在厕所里。”
粟玉完全听不明白陆军在说什么。劳安在一旁充当翻译。
“靠!就这么点事儿?至于吗你?听说海南的鸡便宜着呢,你也去搞不就完
了吗?他们在厕所里,你去厨房去走廊去大街好了。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丢不
丢人?”
在场的人被粟玉几句话弄得不知道该如何调动脸上的肌肉才好。老军医偷偷
对劳安说:“恐怕他真的砍了人了,你看他的眼睛……和以前发疯不一样。估计
见了血,把自己吓坏了。”
“问清楚了带他去自首吧。真出了什么事的话,争取宽大处理。”劳安说。
这句话听得大家直起鸡皮疙瘩。厨师把陆军拖到沙发上坐好,劳安对陆军说:
“你能认出来我是谁吗?”
陆军不说话。
“显然你还是清醒的。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给我们大家听,我
们想办法帮你。要不我就报警。”
“就是,上次那个人,想装疯说自己神经有毛病想逃避法律制裁,结果还是
被枪毙了。警察可不象普通人那么好骗的,还不如实话实说……”阿勇接过劳安
的话头。
陆军一下子瘫软在地。厨师接着把他抱回沙发上放好。
中午陆军往家里打电话的时候妻子坚持不让他回家:“你还是别来吧,我怕
你受不了刺激。”
他不肯听,执意回去看看她能给他什么刺激。
他开门进了家,妻子和另外的男人正在卫生间里洗澡。他拿了菜刀冲进去胡
乱抡着,也不知道砍伤了谁,女人的惨叫把他吓得落荒而逃。
他在街上晃了一段时间,没有人搭理他,径自回到别墅来了。
“怎么能怪我呢?她是我老婆,不让我搞,不砍她我砍谁呢?晚上都不让我
搞,大白天和别的男人搞,在床上都不给我搞,在厕所里和别的男人搞,我为什
么不能砍她?”陆军絮絮叨叨地说完,控制不住自己,委屈得号啕大哭。
一伙人正商量着拨报警电话还是直接把陆军送到派出所,别墅区的保安带着
警察来了,客厅里一下炸了锅。
“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这里离海边很近。”劳安说着挽起粟玉的胳臂走了
出去。
“我很喜欢这里的黄昏。有时候会突然下一场雨,然后再出太阳,可以看见
彩虹。我喜欢彩虹。不过我觉得长时间住在这里挺没意思的,好些衣服都穿不上。
多单调。”
“你有点意思,那边闹了那么大的事儿,你好象不是刚从那屋子里出来似的。”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痛哭?跪在地上求官老爷放了那个男人?你觉得有
用吗?这些无谓的善良。反正我觉得没有用。在延安的时候他骂了我一通,当时
我在心里给了他好几耳光,诅咒他遇到无数灾难。后来我想,那个人,就是我们
大家的影子,跟他计较就是为难自己,实在没这必要。”
“靠,拜托你。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单相思的估计应该是负数,你能不
能说明白一点让我用耳朵就能听懂?”
“我是说,如果执意要挽留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迟早我们都会变得和那
个男人一样偏执。差不多就是这意思,再往深里说我就说不上来了。”
“我知道了。其实是一个被人说得很烂的道理。就是说真正的幸福不在于拥
有而是放弃。”
“你的智商不算低啊。”
“靠。如果非要在这之间选择,我不愿意要什么真正的幸福,我就要偏执,
我什么都不挽留,什么都放掉,怎么知道哪个属于我哪个不属于我?。”
“我也是。”劳安说。
“啊?真的?劳安,你这个女人,妈的!我要抱抱你。今晚我要给李木打电
话,告诉他我爱他!”
2002年2月18日第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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