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又绿江南岸
作者：风尘水往
“……我和他的故事，平平无奇，前半部分像庸俗的言情小说，后半部分像
滥情的小资文章。尽管如此，还是让我哭，让我笑，让我刻骨铭心、缅怀至今。”
——伊纹
sideA
三月江南，绿柳如丝，绿草如茵。
遥远的天边，苍茫的流水，水上一弯新月，是许多年前许仙和白娘子相逢的
断桥，千古流传的爱情，余音袅袅，依然回绕在这里的每个角落。
一袭飘摇春衫，支撑一盏淡青纸伞。伞下人绿鬓如云，红唇如丹，依稀还是
十年前的模样，只是眸中笑，已多了几许沉稳和沧桑。凭栏靠水，俯望一池萍碎，
微笑，恍恍惚惚又好象看到了当初那个有着天真笑容的女孩子，长至腰际的黑发
飘扬起来，映着天边晚霞……那少女的自己。
SideB
十年前的断桥，还是美丽如诗，还是某个有着雾岚缠绕的清晨，伊纹在这里
看见了程晋。
那时的她不过是个大学的学生，长发散在脑后，全身都是青春的气息，生动，
活跃，那么年轻，穿着那个年龄的女生认为最高雅动人的白色裙子，脚步轻盈。
而程晋是普通的牛仔装，因为清瘦所以显得修长，头发长至肩，但并不散乱，
整齐地在脑后微微起伏。他望着远处，眼神温柔，手中一只烟上点点发出光亮，
背包、照相机立在旁边，整个情景沧桑得像一幅画。
伊纹的来到惊动了他，他抬头望着这个女孩子，像在看着一件艺术品。身为
女生小小的虚荣和情窦初开时的一点风情，让伊纹不自觉将脚步移动得更轻柔，
她相信自己的一身纯洁装束会让这个看起来像流浪艺术家的人留下些什么印象。
“你……”他终于停止打量，开口了，伊纹停下脚步，望向他，可接下来的
话却是，“三月的早晨还是很冷的，没必要为了装高贵而穿得像披麻戴孝吧？”
眼神中的温柔消失，冷冽的幽光浮着寒意。
“我喜欢！喜欢也不可以么？难道要穿那种俗气的红色才好？！”伊纹仿佛
受了极大的侮辱，提高了声音。
他嘴角牵扯了一下，似笑非笑：“每种颜色都很美丽，只是人总是强加自己
的意愿于其上罢了。”
伊纹愣住，眼看着他走入雾中，在转身的瞬间，看见他手里照相机上贴着的
牌子：程晋。
虽然不愿服输，却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正是自己很早很早之前就埋在心中的，
只是，二十来岁的年纪，如何能够免俗？
回到家翻出许久未穿过的那些衣服，红橙黄绿青蓝紫，果然件件明艳动人，
配上温和的春风柔情的阳光，心情好得飘飞到云霄之外，挎着湖蓝的背包，耳机
里最喜欢的摇滚乐队在敲击着明快的鼓点，走在满教室白衣飘飘的盗版小龙女之
间，格外轻松愉快。
之后伊纹每天早上都到断桥，程晋也去，因为他到这里来的目的就是拍摄这
座桥。
总之就是如此，再普通不过的邂逅，再平常不过的步骤，恰恰圈住了两个截
然不同的灵魂。
SideC
程晋少言，眼眸总是很冷寂，也很干净，干净得透彻，或许因为经历很多，
或许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他的话常常带着点嘲讽的味道，手指间的烟飘绕的青雾
又隐隐透着沉寂和忧郁的气息。这让伊纹在恍惚间总以为他会就这么消失了，总
会觉得这个人仿佛是泊于人间的一抹幽魂，不知什么时候会离开。
几个月后的某天，伊纹在一家酒吧看见程晋和他的朋友在一起，他的眼神依
然很透彻，即使看见伊纹也没有什么改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伊纹和一大帮同
学坐在一起，笑着闹着，其中有一个叫浩的男生格外殷勤地问她要喝点什么。谁
都知道，浩喜欢伊纹很久很久了，在同学的起哄下，浩上台唱了一首《我是真的
真的很爱你》，并当众宣布希望伊纹做他的女朋友。
满场的喧闹中，伊纹淡淡地笑，或许因为酒精的作用，她心里忽然有点想哭，
为什么说这些话的人偏偏不是希望的那个人呢？想着她不自觉望向那边，却意外
看见程晋的眼神变得有点说不出的味道，那边的氛围似乎都有点浮躁起来。
当伊纹一行人刚刚走出酒吧的门口，就听到程晋叫她的名字，伊纹心头一紧，
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程晋也不顾周围，走到她面前，说：“你曾经问过我，可不可以给你
拍照，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告诉你可以，而且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让我为你
拍照。伊纹，我不管你如何想的，我只知道，我——爱你。”
静默。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伊纹目光闪动，她终于听到他说这句话了，终于。
可是伊纹还是淡淡地笑，声音轻得似乎在颤：“我们，不合适的对不对？你
也知道的，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两条路上的人，两个世界的人，两种灵魂的人，
对不对？”低头一笑，再抬头，伊纹吐出一口气：“你天生适合流浪，天生不受
羁绊，而我，我是那种需要一个安稳的港湾，需要风平浪静的生活，我需要的人，
要可以爱我，关心我，宽容我，谅解我，体会我，懂我，可以为我遮风挡雨，让
我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去从事我喜爱的事……你，是草原的苍鹰，没有办法为了
一株花而停留。”
停了停，看着程晋伤痛的神情，伊纹忽然一笑，说：“我知道要吐露这样的
事，对你来说有多么困难，既然如此，那我告诉你一句话，当作补偿好了。你听
好：程晋，你是我今生第一个真心所爱的人。我感到很幸运，神让我在如此广阔
的天地中遇见你，而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爱，那种仿佛是播撒在风中的种子，在彼
此接触的瞬间、像泪水一样满溢的感情……谢谢，我会永远记得你。”
还是静默。没有人可以开口说什么。
“那么，什么时候可以给你拍照呢？我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的。”程晋的声
音在风中似乎脆弱得立刻就要散成粉末，一丝一丝飘着回荡。
“我想，十年后吧，我在桥上等你。”最后一笑，“再见。”说完伊纹转身
离开，留下他一个人伫立在风里，春日里阳光明媚，却忽然就有了种萧瑟的感觉。
伊纹不敢回头，一直往前走，转过街角却再也无法坚持，身体里好象被掏空
了一样，只能慢慢蹲下来，两手抱着膝，眼泪一下子如雨而落。
从此，伊纹再也没有见过程晋，只是听他的一个朋友说他去各地拍摄了，不
知还会不会回来。伊纹一边走着自己路一边想着十年之约，摇头笑笑，十年后，
他会是什么样子呢？会不会带着妻儿，笑着跟她拥抱，说声“嗨，我回来了”，
抑或仍然孑然一身，留着更长的头发，眼神冷寂而透彻？
SideD
五年后。
伊纹的婚礼上，一大帮同学谈谈笑笑。浩带着身边娇小美丽的妻子，微笑祝
福伊纹。趁着妻子端酒的机会，浩小声问她：“我当年那个情敌呢？你真的忘记
了吗？我现在可是经常在报道上看见他啊，著名的摄影家。”
伊纹笑笑，摇头，“我说过永远不会忘记他的。”
“哦？那对你老公——叶子安不是不公平吗？”
“他啊，他知道的。”伊纹转头看了看忙着招呼的新郎，眼神温柔，“我告
诉过他这件事，我也告诉他，那是我至今最爱的一个人，可是他并不介意。遇到
程晋是我的幸运，遇到他，则是我的幸福。”
“叶子安符合你当年说的那些标准吗？”浩问，一脸的笑，“当初你说的时
候我就吓到了，好严格！”
伊纹也笑，“他比我想象的更好。比我年纪大，懂得比我多，什么都比我强，
我很尊敬他，也很依赖他。你知道我不擅应酬，他就帮我挡下来，让我不用花精
力去应付那些无聊的人，而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他总是很体贴，而且安全。跟
他在一起，我很安心，也很幸福。”
“可他毕竟不是你最爱的人啊！”
“浩，你听说过那段著名的话吗？大多数的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人：爱你
的，你爱的和最适合你的，不是一个人啊。我遇到晋，懂得了爱人和被爱，可惜
他不是适合我的人，而如今又遇到了子安，对我而言，他是那么完美，我已经够
幸运的了，神太眷顾我了，我还可以奢求什么呢？晋，我爱他，不管他在哪儿我
都爱他，既然如此，又何必非得要他在我身边呢？”
浩释然。
拍照时，叶子安和伊纹的笑，在阳光下是那么的动人。
真是一个春风明媚的日子。
SideE
两年后。
“子安，今天的报纸有什么新闻没有？”从浴室出来，伊纹擦着还在滴水的
头发，随口问。
叶子安不语。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伊纹隐隐感到了什么，走过去拿过报纸。
黑色的标题醒目地躺在纸上：
著名摄影家程晋在维也纳车祸身亡
眩晕。
暗的夜，伊纹抱膝坐在窗边，任夜风凛冽割伤肌肤，同样的姿势，同样为一
个人，仿佛又回到七年前，那个莫名料峭的春日里，那种清楚地知道深爱的人已
永远离开自己的痛。那时，还可以说他在这世上，爱恋的心还有一个寄托，可是
现在，他消失了，真真正正永远不会回来了，无论她怎样哭叫怎样吵闹，都换不
回他的任何回应了。
“还有三年……你答应的，为什么要失约？晋……”咬着唇，伊纹低低地问，
泪眼迷蒙，却只有萧萧风声来回答。
程晋的似笑非笑，他的冷寂而透彻的眼神，他的孤独和高傲，他的长发，他
的烟和蓝色牛仔装，照相机……一切的一切，回旋在脑中，重叠、反复、模糊、
撕裂。
泪，在这夜决堤。
SideF
……
春风柔和，春水迷茫。
一群少女从桥上走过，边走边读着手中的课本：“……十年生死两茫茫，不
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相逢纵使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
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
月夜，短松冈……”
“十年生死两茫茫……”
伊纹低喃，思绪在点点浮萍间飘荡。十年，那么快，就过去了。
十年前，在这里相逢、相恋、相别，十年后，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十年间，几许变更，几许永恒……
十年……
……
…
落下最后一滴泪，伊纹对着水面微笑：“晋，我现在很好，很幸福，你呢？
晋，你还欠我一个约定，来世，一定要还啊！”
远处，叶子安牵着一个两岁左右小男孩的手：“思晋，乖乖等妈妈回来，不
要乱跑。”
“妈妈去那桥上干什么？”
“去赴约，赴一场十年前就定下的约定。”
“为什么一定要去？”
“因为妈妈需要去结束一封历史，去开始一段生活……”
……
春风，雾岚，断桥，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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