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之恋
作者:风吹佩兰
1 、
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寂寞。
也许是寂寞太长的时间了。甚至不再肯相信什么。
其实,这样也蛮好的。我一直是个平凡的人,和你们想象的一样平凡。大学
毕业后没找到对口的工作,随便在一家小公司,朝九晚五,过着人生如鼠的日子。
老板是个韩国人,他姓郭,KWAK先生。
三三两两的同事。我只有二十三岁。你知道,大学毕业都是这个年纪。可是
他们叫我大张。因为公司里还有一位二十岁的朝鲜族姑娘,他们叫她小张。
我没有那么高的智商,至于上大学,那几乎算是个错误。高考成绩发榜的时
候,数十个女人望着我的成绩愤恨得失声痛哭。
我很不好意思,那只是我一时的运气。尽管她们的分数可能和我一样。或和
我很接近。但象我,经常龟缩状。即便是和她们一样,也是不能为她们容忍的。
而我,也早就习惯了被她们一言不发地踩在脚下。
我家世平凡、长相平凡,平淡得有点可憎了。我常常表情呆滞地站在镜子前,
绝望不已。
“大张,把箱单发票复印一下。”小张说:“对了,还有提单,在打字机上
打完也要复印。”
“OK. ”我低着头,从她的手中拿过来。她的指甲涂着银褐色的甲油,并且
长长的,不大方便打字。今天她带了一小块假发,卷卷很摩登的样子。眼睛大大
黑黑的,上下都刷了睫毛油。你看,我就只会这样形容她了。无论如何,大张此
时很没自尊,因为被小张使唤着。我不知道我那争强好胜的妈妈知道这件事,是
否也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周六周日的时候,我们也要上班。轮流值班的那种。我是很乐意来的。虽说,
韩国鬼子不给我加班费。一来反正在家里也无所事事,我怕被痦得发霉了。二来,
在公司还可以上网,不必忍受到网吧的乌烟瘴气。想来在一个清新自如的环境上
上网,喝着免费咖啡,遇到一些人,讲出的话也格外地不带人间烟火味吧。
我算是有运气了。有运气来到这样一家公司,延续我出生以来一直习惯着的
无所事事。还可以上上网。其实,我已经会这样一直满足下去,在郁闷中满足下
去。
2 、
我不明白,也许是因为蔷薇。
我走在去公车站的路上。这是一条夹在两个小区之间的一条路。
现在是冬天了。两侧的墙壁上面,有众多植物繁华过的痕迹。对了,只有些
只叶片羽留在不事挣扎的枝条上。
这个冬天是好的。有时候温暖湿润的从海上的风,吹到这里来。你看,我在
这个小区租了一所小房子,一室没厅的,北向。窗户勉强关严,风还是能在空隙
里吹进来。
没有比我对风更敏感的人了。我想我是这个城市中第一个知道北风消息的人
吧,因为它是那样的冷。当然,我也最知道风的暖意。在这个冬天,湿润温暖的
海风吹在脸上,我悄悄得幸福个措手不及。对了,我是越来越喜欢罗嗦了,象个
结了婚的大妈。也许我象她们一样,老去已经很久了。大妈们普遍有着水桶一样
的身材,喋喋不休的好嘴,抬眼间,鱼尾纹就残酷地出现了。我嚼了一块上好佳。
一面走,一面眼睛向蓝天上望过去……我看到了皑皑的红豆,累累的红色堆积在
枝条上。那是什么?我走了一下神,但并未停住我的脚步。
那是什么,是什么植物来的。我不明白也许是因为蔷薇。
滴滴滴,我的手机响了。是短信。
“小云小云我爱你。”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想也不想,估计是网友,我的网名叫小云的。立刻回信:“西西,我也是。”
很快,“太高兴了。想你。”
继续快速按动手机键:“米吐。”
他说:“可是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没答,但心里愧疚着想:不好意思,真的不知道。
恩。现在我也越来越跟得上形式了,不把这些言语当回事了。况且,我也当
真不相信谁真的能爱我。所有能看上我的,估计不是歪瓜裂枣也差不多。当然,
我看上的,都看不上我。
中学时,一个叫李洋的男生。他乒乓球打得又酷又好。为此我勤奋练习乒乓
球。为了得到一个幸福的与他对决的机会。可惜我出色的球艺并未能吸引他的注
意。他清新的笑容也从未为我绽放。直到后来他与另一个唱歌很好听的女生成双
捉对地走在一起。她穿着他为她买的衣裳。我的心都碎了。
滴滴滴。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响起来。是早上那个说爱我的男生。
那个男生热情洋溢地说:“小云,晚上新浪网友聚会,你也来吧,我想见你!”
我激动坏了。这是第一次有男生约我耶。且刚受了那个韩国鬼子的气,他嫌
我关复印机纸箱的声音太大太粗鲁。吗吗的。我不加班了,我晚上也要约会啦!
如果我出门之前仔细考虑一下,再运用智慧,把我给那个网络男友的印象就
局限在这里就好啦。至少每天手机上还有个来回发短信和你调情的人。
晚上到京苑酒店聚会的时候,有八个男女。四个女的。四个男的。
那个说爱我的叫阿龙。他看了我一眼,就痛苦地扭过头去看另外几个女生去
了。脸红一阵白一阵地,再也不提爱的事了。
一个烫着发的姐姐显然岁数高一些,长着相夫教子的面孔。叫日日。腰细,
胸很丰满,呼之欲出,估计穿着婷美内衣。
一个男生叫双刃,出口成章的那种。比如说,他知道我的名字有个云字,一
个女孩的名字有个花字,一个女孩的名字有个雪字。他口占了一首行香子,说:
“乍冷难禁,莫废登临。似能闻、赵国乡音。当年红袖,已怯瑶琴。但花千树,
云千叠,雪千寻……”
后来的后来,我和那两个女孩子的网名,或者说在以后与网友相处的时间,
就变成花千树、云千叠、雪千寻了。
千树长发,大眼睛,身材高挑腰长且细,举手投足间颇具异国风情的那种。
千寻年纪最小貌最娇,身材凹凸有致,媚眼一飞,倒一大片。
我陶醉在她们俩的一片艳光之中,几乎忘记另外两位帅哥。一个叫江风,据
说是商人,即便是商人,也是儒商的那种,并且也是很有钱的儒商那种,本次他
买单。一个叫胖子。人如其名,肥得象养了三年的壮猪。
日日先闪了,她说有事。阿龙问了千树与千寻的手机号,趁我没注意,也闪
了。自此再无消息。
很久没吃一顿饱饭了。我开始狂吃狂喝,加入战群。
最后,十几个青岛啤酒的空酒瓶子排成一大片绿色的森林,喝得气壮山河,
看谁都比亲爹亲,男生女生揽腰捶背状,谁也不想离开。
那也许是一个误会。我知道都是月亮惹得祸,主要是那晚饭局中的两个美女
太美太疯狂。
在美女中间混过之后,我居然也可以学着千寻的样子脖子扭几扭,自我感觉
标致极了。第二天上班,见到小张,黑黑的韩式嘴唇,恨不得替老板炒了她!
自此生活有了大变化。据胖子讲,江风看上千树了,要我们做陪。有吃有喝
还帮个人情,况且还能见到美女和帅哥,何乐而不为。我还就这境界了。一下班,
我先不急着走。等着胖子通知我饭局。公司在市中心,如果回了家就绕远了。多
花好几块的车费。你看,我也从未失算过。要么江风,要么双刃,要么胖子,要
么千树千寻,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哥们!六点半!老地方!
3 、
其实我当然心里很明白,我只是去做陪衬的。这样也好,工资袋薄薄的我,
可以不必为没付钱而特别懊恼。或者我认为我也是有用的。谁乐得追谁,正好我
也乐得助人为乐,毕竟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吗。现在我想吃土豆丝了,
吗的。他们几个还没打过电话来。小张“啪”地把一叠资料扔到我桌子上:“大
张,把这些一张一张都复印了,然后送到海关,郭次长的司机在那里等着拿。”
我毫没掩饰对她的不屑。鼻子上哼了一声,心里想:你不要惹我。
她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珠子丝毫没千树的大,也没有千寻的好看。牛皮什么。
不惯你毛病。
双刃矜持些,在报社工作,和我相对还走得近些。胖子是个非常宽容的人,
也是这个圈子里和我两个是唯一从不付钱的人,他神秘地对我说:千叠啊,江风
看上千树了,我们一定好好配合,以便玉成好事。我立刻发动所有智慧来心领神
会,努力再努力。江风说:切,我要看上她我单独约她不就是了么,还用你们陪。
听得我心有感激,又有些惭愧,为了从没买过的帐单。胖子则摇摇头挤眉弄眼说
不信。
千树的确是靓得有点彻骨的那种。几乎是无一处败笔。如果非要说,就是她
有个毛病,老是爱显摆年纪和经历。她是这样显摆的,其实她只有二十五岁,别
人问起,她一定要说她二十六岁。然后显摆她的经历,她不说都经历过什么,只
是很神秘地说:千叠,我的经历很复杂,你难以想象。于是我开始想象。
千寻二十岁,就已经有了自己的N 套房子与跑车。她挥金如土,也不把自己
当回事。每次饮酒,必大醉。有时会对我说:千叠,今天中午才醒,安眠药吃多
了。我会心疼她,说:“生活稍微健康点,不要吃那些药,不要喝那些酒。她笑
笑,眼如新月,然后说:”我不喝酒到醉,是睡不着的,必须吃药。
她和我也曾谈起过去的岁月。她说那时瘦得厉害。每天只是喝酒,为了能入
睡而已。现在好多了。你看我胖了,她咯咯地笑起来,比量着胸,与臀。她这两
个部位生得尤其好,更尤其是胖了些的时候。不知道世界上多少男人愿意为此长
醉不醒。
我还是有点喜欢双刃的。他的脸白白透明的样子。他讲英文哲学和诗词的时
候,六人中只有我与他勉强应对。江风也是好,可是没一丝能让我喜欢上他的可
能。因为,没有一丝他能喜欢上我的可能。我想专心致志地暗恋一下双刃,我真
的对他动心。北风吹进我的小屋窗口的时候,我幻想着,如果他能在我身边该有
多好。如果每天晚上,我钻进冰冷的被窝,突然发现他已经在等待我该多好。咔
咔。
双刃也该是有一点点喜欢我吧,我看着他望我的眼神,没有逃避的意思,也
许他就是这个样子的,或者真的有一点点喜欢我吧,尽管好象他对千树和千寻也
差不多,但总该有些不同吧,我那么喜欢他。我在努力中。努力使笑容变得妩媚
一点,举手投足中愈发充满做秀的味道。
我多么热爱我们这几个人啊。缺一不可吧。仿佛是一道大菜,有荤有素有葱
有姜有蒜有调料。仿佛是一个故事,有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我已经很满
足了,我的兄弟姐妹们,我从未有这么样地爱过陌生人。千树和千寻花样翻新地
打扮我,千树教我仪态,喝咖啡的工序,如何用刀用叉。千寻不惜千里来了我的
住地,送靴子送披巾甚至连发饰纸巾盒都要送了我,她力图使我变得啊娜一番。
我也乐得变得人模狗样。揽镜自照,甚至都有些感谢俺妈了。
周末一个人去逛书城。忍不住要问双刃,双刃做头昏脑涨未睡醒状。
虽然我也郁郁地一个人没人陪惯了。但心觉怃然。拨了千寻的电话。那面是
她快乐的声音。
“你在哪呢?”
“书城。”
“你在书城前面的咖啡屋等我。我一会就来。”
我说好。
过了一会,千寻提了两件衣裳走进来。
“商检局的哥们去了次苏州,要送我礼物,要我去拿,我一看,是两件睡衣,
哈哈。”
追千寻的男生排长队,赶着要请她吃饭要送她礼物的亦要排到2008年估计。
她来者不拒,也并不惹任何人。我亲耳听到她抱着手机深情款款地说:“高
处,你好好的,少喝点酒,听到吗,要注意身体,否则我会心疼的。”那面暖成
一团水了,她撂下电话,回头对我笑说:“这傻逼。”
4 、
千寻的笑容象一把淬了毒的明月刀。
她向你要求的时候,没人舍得拒绝,无论男女。
比如她说,下午就陪我聊聊天罢。我就心甘情愿地陪。她再说:晚上我们一
块吃饭,我请。
我即便是有了天大的约也要推掉,随了她。一脸义无返顾的表情。再替她一
一叫人,用她的手机。
下午是个漫长的时光。她一一讲给我她的过去。
她说:我七岁的时候爸妈离婚,各自又组织家庭。又分别生子。我,先跟奶
奶过。后来奶奶死了,又跟姥姥过。结果姥姥也死了。
我笑:被你给靠死了。
她并不在意,也随着笑,肯定地点头:对,被我靠死了。
十六岁那年,我去了北京。她接着说:一个与我一样大的小男孩邀请我去他
家吃饭。结果就认识了他小男孩的爸爸。
我在心里构筑着这个故事。四年前的千寻。清纯如雪。怯生生来到一个陌生
而庞大的城市。孤苦无依,遇到一个男人。她打听到这个男人的办公电话号码,
打到办公室去,轻轻说了她是谁。男人说:有事么?千寻镇定地说:我想要你请
我吃饭。
那个男人戴着大墨镜,请千寻在肯德鸡吃饭。她吃。他看。她抬起头,却看
不到他的表情。她还是慢慢地坚持说:我,喜欢你。
墨镜下的男人一个字一个字说:我知道。
做为交换,我后来老老实实地说:我,喜欢双刃。其实,我是有些迫不及待
地想表达的。
我唠叨的时间比千寻唠叨的时间长得多得多。我太喜欢有人听我讲话的感觉
啦。
在晚饭之前,我还陪她回家喂了一次狗。一只吉娃娃小狗。她叫它娃娃。她
说妈妈回来了。
二十岁的小妈妈。我象是与她站在一块玻璃的两侧,我精心地欣赏着她,一
个美丽得舍不得离开目光的女子。
她笑笑说:你知道吗,那天唱歌的时候,我哭了。
我说:是的,你哭了。
那天江风、双刃、胖子、千树、千寻,我。在练歌房。
那天,我们都先是喝了许多酒,从酒店再赶到练歌房。江风唱的《把悲伤留
给自己》,千树唱的《千千阕歌》,千寻唱《十个男人八个坏》,我和胖子也胡
唱一气。其实我很想和双刃合唱一曲什么。最终双刃还是与千寻唱了《明明白白
我的心》。唱歌的时候,千寻在双刃的怀里,与他手心相对。唱歌之前哭了,唱
完歌就好了。
千寻笑说:“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我诚恳地说:“不知道。”但心里有些怅惘地想着她与双刃手心相对的事。
千寻说:“因为我看到,江风拉千树的手。”
我怔了一怔。
夜色暗了,我不知道风向哪个方向吹。
我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叙述一些平凡的事。可是我没那个能力。我知道。
就在连我的讲话也开始变得含糊不清的时候。我还是象一个用红布蒙住自己
脸的孩子,自己在懵懂中坚持。
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喝了三十几瓶的酒。
酒精的确是很暧昧的。
千树风情万种地倚在江风身边。她对所有的男人说:老公。我们都知道她单
身。
她拿了酒杯与大家喝酒,没有一个不干下去。
千树说:有烟么。
江风、双刃、胖子一脸尴尬。他们是不吸烟的。
千寻冲出去。我跟了出去。只见她一出门,就摔了响亮的一个大跟头。店里
的服务员一声惊呼。我赶紧扶起她。她笑了。毕竟从吧台拿了一盒泰山,扭身拉
了我回来。
她的手劲很大,我随着她跌跌撞撞地回来。再看她分了烟给千树,还给我。
这事实证明,我们六个果真是不吸烟了。平时连装都不装一装。连火柴火机
等什么设施也没有。我们姿势笨拙地用酒店里廉价的打火机把香烟点着。拼命吸。
江风他们莫名其妙地看。他们好似也在讲着什么话。
我只看着双刃。
朦胧中,记得他一次次地表白,不知是对我,还是对谁。他说:唉,我是个
沉重的人。
我心里有点模糊,但还是想:这句话,双刃,你说的是第十二遍。可到底是
什么意思呢。
胖子的手向我伸过来,我毫不犹豫地打落。
至少我还要在双刃面前装装忠贞吧。我想。
胖子的手就又伸向了千寻。
千寻说:死胖子,孙子!
然后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惦记着千寻,毕竟大她几岁。总怕她没有数。千树一直是冰雪聪明的女子,
想必不用我惦念吧。
千寻去洗手间,我也赶紧跟了出去,怕她再跌跤。
她果真都站不稳。也不肯让我走。
我敞着厕间的小门,为了更稳地扶她。她亦不介意,坦然地更衣。
我扶她出去的时候,她突然关了女厕的门。
她要我抱着她。我于是很乐意地抱着她。
听到她牙齿几乎是要咬碎的声音。我心里很紧张。想起小说中的银牙咬碎,
又怕她真的咬碎了疼。我还想了很多。
我在想,她醉了,我对她好。恐怕她醒了,是根本记不得的。她醒了的时候,
又不知在谁的怀抱呢。你看,她是如此地人见人爱。
或者恐怕,在她忧伤的时候我挺身而出。也是满足了我那一点点的保护欲。
保护欲的内容很简单,其实。那就是:我觉得,我有用了。
5 、
是的,我很高兴。高兴我终于有了我存在的价值。我的被需要。你看,就这
么简单。而不简单的是:从那晚,我深刻感觉,我和双刃彻底没戏。在以后大部
分的岁月里,双刃会说:千树千寻,是很好的女孩子,千叠,他略微迟疑一下说:
是我的姊妹。
我的心于是,寒到冰点以下。
是的。那天吸烟的晚上,估计是后半夜,我们才挣扎着离开。在离开的这个
过程,我不忘记再数了数酒瓶。
我一直有数酒瓶的习惯。并且希望每一次都可以惊叹一声,哦,这么多。用
酒完成的数量,来权衡我们的友情。
他们不数,但我数。那一天晚上,是三十五瓶。
千寻又摔了个跟头,又是我稳稳地扶起了她。
我还错把千树的风衣温柔地披在千寻身上。
大概我稍微明了千寻爱江风的心。而江风,确确心思都在千树身上。
千树一出门就吐了。吐得一塌糊涂。如果是我吐了,可能看上去会狼狈透顶。
可是吐的是千树。她是那样的娇弱迷人。我反而觉得能喝醉的女人,能失态的女
人是多么地美好啊。心里暗暗羡慕起来。只有醉得这么优美,才象个女人的样子
吧。感性、脆弱、忧伤。
千寻的家最远,在这个城市最东面的海边。他们其他人的家都在西面。
我对他们说:江风送千树。胖子和双刃也点头应着。江风看千树的眼神分明
也已经痴了。
我说:我送千寻。
千寻突然挣扎出来,大声说:不,我要双刃送。
双刃也喝得差不多了,脚步摇摇晃晃。他嘴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他薪水较薄。平时从未见送过我。我也在心里暗暗体谅了他。每次都一人孤
身回家。
这次他很坚决地站在了千寻的身旁。他说:好。
夜风里,我心初凉透。
我虚伪地送他们各自上路。双刃和千寻。江风送千树,胖子也搭了江风的车。
就剩我一个人。还好不算远,我慢慢地踟躇回家。
路上的风,温暖湿润,夜象洗过一样。
我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的青春,与幸福。
还有心上人的这种对别的女孩的义无返顾。
我想了很久。曲终人散,有一种被全世界都抛弃了的感觉。我存在的意义就
仅此而已了,做了配角。在人们需要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我还会
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我知道他们快乐的时候,是不需要我的时候。
但我需要。我需要我的被需要。
大家都在繁华。
为什么我与幸福的距离,却总是遥遥无期。
6 、
夜里在QQ上遇到了胖子。
他说:我觉得我们差不多了。
我说:哦。
唯一对胖子的敷衍,我是可以没有负罪感的。
他说:从前千寻都是要我送的。今天为什么要让双刃送。
任是傻子也能看出他眼中的醋意,我不免有些平衡起来。
当我平衡的时候,就又有精力去用同情来表达体恤了。
我好言安慰他。说她是为了给你省钱呗。
而千寻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有我最清楚。
她绝望于江风之于千树。所以破坏掉我对双刃。
这种杀伤的感觉,能平衡她对江风破碎的心。
而我,本没什么需要的。我说过:能被需要,于我已经足够了。
她对双刃呢,我想了好几想。
也许优秀的女孩子,总是贪心,恨不得全世界的男人都爱她,尽在她控制之
下。而天下的男子,永远也不拒绝优秀的女孩子,毕竟和这样的女生在一起,长
足面子。
任性的孩子。只要是认为好的玩具,就一定要。要了再说。总得方便其他玩
具坏掉或丢掉的时候,给自己留个下家。
其实也无所谓。这就是命运。天定的。
我也早就习惯了,当我的爱情,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我对爱情的免疫力,
也会越来越强。
我安慰自己,也许那本就不该属于我的。
不这样安慰又能怎样呢。
以后的聚会,我还是要继续的。对双刃,我能见到他就心满意足了。因为我
知道,他永远也不可能单独约我。我偷偷知道千寻根本不可能爱他的这个事实,
这有点另我有些幸灾乐祸地兴奋。而或许,这种因素或许会有某些转机罢。这或
多或少激励着我。况我也说过,在这个城市里,我实在是无所事事。没有礼物,
没有约会。
所以下一次聚会,我兴冲冲地又奔赴前去了。
这次聚会,是千树做东。在小绍兴。我喜欢啊。第一、我喜欢上海菜。平时
贵,吃不起。第二,离我的公司好近,步行二分钟就到。连搭公车的一块钱也不
必花。
唉,人家还毕竟是邀请了我,心里可见还是有我的。
胡吃海喝中。江风好似是有不能分身的饭局。最后他匆匆地赶来,已是一身
酒气。他连干了几大杯又说必须要离开应酬一下,过一会去海乐迪唱歌他请。
江风无疑是英俊挺拔玉树临风的,英俊且多金。千树千寻想必阅人无数。她
们喜欢上这样一个男子,实在是太太太太有道理了。
我继续猛吃猛喝中:我的醉鸡,我的麦黼,我的黑头鱼啊,我的竹节醉虾。
猛一抬头,看到千树的目光迷离。千寻也是心事重重。双刃爱怜地望着千寻。
胖子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双刃。胖子随手敲着我的碟子:你很能吃啊,哥们。
我有点尴尬地笑笑。觉得那么多东西,不吃掉,真是可惜。
后来我的手机响了。我楞了一下。竟然是江风。
真是天大的新闻。我和江风从来没有通过一次电话的。
点YES 键。江风神秘地说:你不要讲话,只听我说,好吗。
我应着。走出房间。他说:我这陪个客人,过一会,你们一块来海乐迪,好
吗?不要和他们说。
我不了解不要和他们说,是个什么意思。也不了解这么点破事,为什么搞这
么神秘。
但是,我还是喜欢神秘的感觉的。但心里大抵是认定:江风喝多了,把我错
当成千树了。
那天千树千寻胖子双刃我们毕竟是一起去了海乐迪找江风。
江风已然和一个官居高位的女孩在房间里了。进入房间的那一瞬,我深沉地
看了他一眼。诶,这个男人是很英俊。即使是他喝醉了。
当然,他不属于我。永远也不会。
连双刃这样的男子,见了千寻,亦会决然甩我而去,何况是江风。别做春秋
大梦了。
老老实实地扮演你的角色就好。并且扮得最称职些。我努力地唱歌。越唱越
走调。于是他们大笑。他们唱歌,我努力大声叫好,和鼓掌。
胖子坐到高官女孩的旁边,殷勤地说这说那。江风起初坐在千树身边。不知
为何。又辗转回了胖子和高官女的身边。
不多时。千寻走了。面无表情。双刃即刻跟了出去。
我面无表情地细心地望着双刃的眼睛。有点悲伤。
双刃毕竟此次没送千寻回家。我的心反而泰然了一下。
后来千树也要走。我也想着要离开。我想是因为有个陌生的高官女在这里的
缘故吧。大家心里可能都不大自在。没想别的。这次双刃和千树一起走掉。我被
胖子劝留下。我和胖子继续大声唱歌,高官女唱歌时不遗余力地大声叫好。在高
官女与江风深情对唱时。胖子悄悄对我说:江风做得不对。他该好好陪千树。我
走过来陪这高官,就是为了让他好好陪千树。
我懵懂地说:这没什么吧。
胖子说:你想想,千树若不是冲着江风,她能来吗。
我赶紧点头:说是这样的。以千树之风姿,一万个双刃一千个胖子也不会放
在眼里,更不用说是我或千寻两个姑娘了。
送走高官女的时候,我们三个还约着到酒吧喝了几瓶。
我忍不住不断赞叹着千树与千寻的姿色。没错的。这两个姑娘实在是太美了。
在这个城市中,也是罕见的。
江风不以为然的样子。突然他说:我觉得你也不错啊。
我望着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赶紧借机溜到洗手间。进了洗手间外间,我痴
痴地望着镜子,看到面上一派潮红。我努力地回味着江风轻轻的说话。
突然,内厕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我吓了一大跳,登时尖叫起来!他
指着那面的小便器说:小姐,是你走错门了!
7 、
小张真的很漂亮。平心而论。
我忍不住甚至回头,对她赞美了一句。她大吃一惊,表情错乱。
其实我没有。我就是心情很好,哈哈哈。
复印机关得文雅,打字速度也很快,正本提单不必打第二次。生活真是好极
了。
天也晴朗,明媚。每天经过那果实累累的短墙。
没错的,那么美的果实,一定是因为蔷薇。
夏天的时候,我记得墙上开了很多雪白的蔷薇的。风一吹过,就会散发出蔷
薇所特有的香气,也许,夏天就快来了。
父母在远方也很好。最近打电话也没追问我有无找男友的事。大概他们听出
我生活得很好。
江风那晚还提及要不要我们俩个在网上开个新版块,叫个激情岁月什么的。
天啊。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列在一起吗。那该是一种多么眩晕的幸福啊。他是
不是对我有意思?!
我在巨大的陶醉感中沾沾自喜。甚至也慢慢忘记了曾被双刃伤害过的那些破
事。女人总是用从令一个男人身上得到的满足感,来掩饰上一个伤口。欺骗与被
欺骗,不过是为了遗忘那些心头的疤痕吧。这样也好。只要快乐。
我简直已经觉得江风对我算是几近宠爱。他送我回过两次家!我在莫须有的
幸福中陶醉得晕晕忽忽。我愈发飘飘然起来给双刃看。或者也是给千寻看。哎,
双刃,你不是看不好我吗,自然有比你更好的人说我好!千寻,你不是抢走我的
心上人吗,你以为我永远就不如你,所有的好东西都该被你握在手里吗,虽然你
也送过我很多东西,可是,夺夫之恨不是别的!我倒要问你,我和江风在一起的
时候,你会不会还流泪呢?可是双刃你该知道,千寻怎么可能爱你,你又为什么
就不爱我呢?
人的快意,可能来自恶毒。而人的伤感,可能来自真情。我可能过于平凡得
伤痕累累了。我被一些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激动得冲昏了头脑。喝多了之后,我
竟然要求,记得了,是要求,我要求江风送我回家。他也竟然吃错了药一样地答
应了!我甩开膀子离开双刃胖子千树千寻,骄傲地和江风离开楞在一处的他们,
驱车离去。
估计。生活中计了。
天没那么晴朗,或者蔷薇本没那么美。小张也一样。
江风的吻,也是。
那天显然我喝醉了。他也醉得不轻。
我们没在我租的房子下就停车。而是隔了一条街的时候。我们跌跌撞撞地下
车,他说:我的女朋友非得提前下车,走一走。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手中的手,不是江风。而是双刃。
我曾多么期待那样的一个时刻啊。你知道,我本没有太多的要求。在这个简
单的城市,有一份简单的爱情。有一个简单的家庭。就好。
我可以早起为心爱的他做早点,晚上逛遍菜市场,给他炖鱼头汤、炒点香菇,
炸个鸡翅什么的。他半夜会写稿子。我为他泡一些龙井,或碧螺春,学学红袖添
香。
或者,我也可以为他挑一挑稿子里的错别字,细细地改了,再替他EMAIL 出
去,讨些稿费过生活。
我要求的不多。我最大的幻想,仅限于此了。
可是双刃不肯给。“不肯”两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他脸上。
我的故事里,字字是他。而他的故事里,是千寻。
在楼下逼仄的墙角。我止了步。我望着江风,这样的快乐,突然不想分别。
你知道,我是喝多了。人在喝多了,还没醉到底的时候。总有很多不能自制
的惆怅的东西。
后来我想,出于礼貌而不是揩油,以我这郑秀文一样的平胸天后之姿,实在
是没什么好揩的。江风在那个夜晚轻轻吻了我的头发一下。就象微风拂过水面。
象我的一个素未谋面的男网友说的那样:男人做某些事情,可能仅仅是出于
礼貌。
我该明白,象我这样平凡,江风能看上我,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当然。我说过,我也是寂寞了很久。
也许我的被子里,在虚幻中平躺着双刃。
8 、
我的双刃。他变戏法一样,在身边变出N 个貌美女子。
我在聊天室,亦或是论坛上默默地注视着他。心里充满绝望。
千寻过生日,我们奔赴海梦园。
江风要我订了生日蛋糕给千寻。因为他没时间。
我怯怯地一面拿蛋糕,一面等他,一面担心他给不给我垫付的钱。
至于那个“吻”。
当我清醒过来,就已然把它从我的记忆中抠去。
我虽然不聪明,但好歹也不智障。
被一个貌似胜利的吻冲昏头脑。
我妈妈从老家来青了。这两天和我住在一起。
她没想到我混得那么惨。还亲手剪了报纸给我糊窗户缝。
我说妈,春天都来了。我也熬过这个冬天了。
她不依。
我沉默地望着她煮了许多面糊糊,一张一张地粘上去。
再叹说这房子没暖气,跟冰窖似的,也没个炉子,把闺女都冻个好歹的。冷
眼望去,见她泪水欲垂的样子。心中一寒。
人家都觉得,把孩子供出个大学来,就此生无忧了,可是我大学都毕业一年
了,还有些入不敷出,难免让母亲担忧。
她又问起男友的事,旁敲侧击地说我中学同学的孩子都多大了。我笑说不急
不急。能急得起来么。
她突然指点着我的脸,说:要有好习惯,不要笑得那么厉害,都有眼纹了。
我一时大骇。懵懂地走到镜前。
说:谁说我没有男友。有着呢,在报社工作。
妈连忙说:那不给我看看,好给你把把关。
我说:我正考验他呢,嫌他太穷了。
妈啐了我一口,说:没轻没重的,以为你是金凤凰?
这话多少有点伤我的心。别人说也就罢了。母亲竟然也这样讲。心里凉了半
截。就说:我的事不用你管。没事你赶紧回去,死了也不要你管。
最后一句是小声愤愤然小声嘀咕的。还好她没听见。
她只是说:女人差不多就行了。要那么有钱的有什么用。穷有穷过,富有富
过。有吃有喝就行了。我们当年没吃没喝不也把你和你哥拉扯大了?还挑什么挑。
这话让我忍不住扭头凝视她。她和我长得如此相似。
圆圆的脸,平凡的面孔。我不由得想起她的生活。早年她爱上我爸爸。为了
我爸爸不惜什么也不要,甚至那个年代所谓的手电筒。我想我爸爸并不怎么爱她。
结婚后,她常常挨打。我爸郁郁不得志的时候,火气就特别大。她成了他嘴巴里
的丧门星。
你看什么呢?妈说。
我说:咱俩长得是挺像的。
那当然。她很自豪地说。
我并不自豪。我心里黯然地想:我COPY了你的相貌,而我不想COPY你的生活。
刹那间,我决定,与我的爱情,暂时SAYGOODBYE.
9 、
我和KWAK先生说我想做揽货。
他眨了眨他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我的决定是他欢迎的。
他已经觉得操作并不需要这么多人。让我做揽货,可以减少工资的开支。且
我也知道,我若不揽,意味着我可以在这个公司走人。
我的工资由一千一,降到了底薪四百。
我甩甩头:没什么。
妈妈回去了。她不知道。我把积攒下来的两千块给了她,说是这个月的奖励
金。她欢天喜地地走了。我想她还会用我的谎言在我的故乡为我大造宣传。
她在火车里面,我在火车下面。
我微笑着向她招手。
火车徐徐开动的时候,我慢慢地跟着火车走,继续微笑着向她招手。
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跟着火车跑了起来。
我看到妈妈哭了,她在车厢里拼命对我说:注意身体!
我在月台上疯狂地追着火车,衣衫猎猎做响。
当火车终于消失在我的视野,我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泪水与汗水湿透了
衣衫。
这时候,我看到月台那面人家院墙上缠绕的牵牛花,薄薄的紫色,很雅致地
怒放。
我知道,春天它真的来了。
出了站台,我去找江风。我要揽他的货。
我还要找千寻,胖子、千树甚至阿龙、日日。
我要揽他们的货。
我要到每一个大写字楼,我要留心每一个贸易公司,我还要下到各类的工业
园。我要揽货。
双刃我也要找,我要向他的朋友们揽货。
10、
原来,走火入魔也是很容易的。
我甚至走在路上,见到一个有钱人,也会试图与人家交换名片。有一次在国
贸大厦,我刚拜访客户出来,见到几个日本人叽里呱啦地说着,向一两奔驰车走
去,我顾不得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还差了一道不算矮的铁栏杆,一步跨了过去,冲
到他们面前。
“嗨,你好,请问您是日资企业吗?”
那翻译不耐烦地打断了我,问我干什么的。
我说:“我是货运公司的,有空运海运海空联运和快递别忘记找我,这是我
的名片!”
名片送出去了。虽然那个日本人并没找我,我依然很高兴,送总比不送好。
我回到公司的时候,KWAK先生的小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他说:大张啊,好好
干。不要担心没单。只要努力,一定会有成果。
没错,我真的觉得有点难了。近一个月来,我跑了差不多市南区所有的写字
楼。有的直接说有固定的合作客户,不想换,有的说考虑考虑,有的干脆说他们
都是指定货,到现在为止,出也就出了两箱空运样品,估计利润连我的底薪都不
到。实在是没出什么成绩。
就要是月末了。我心极如焚。就在我在五点半杀回办公室时,KWAK先生突然
迎向我拥抱了我!
我一时间措手不及,被抱了个正着,闹了个大红脸,办公室就纷纷扬扬地鼓
起掌来。
KWAK先生说:“大张,代表全公司同事恭喜你!”
我大楞,傻傻地站在那儿。小张,我亲爱的小张,也和大家一起哗啦啦地鼓
掌!
KWAK先生说:“大张,你为公司赢得了一个大客户!”
“我?哪个?”
“日绵集团今天开始和我们签定空运协议,每周两吨的货!”
“日绵?”
“对啊,你的朋友江先生介绍日绵公司的经理来找我们的,今天你外出,我
们已经把协议签好啦!”
我喜出望外,每周两吨,一个月八吨,就这一单货就大大完成了KWAK先生给
我制定的计划!
“谁?哪个江先生?江……。江风?”
“对,没错。”KWAK先生微笑着认真地说。
我快乐得竟然要蹦起来,嘿,谁说上网没有用,谁说的!
KWAK先生说:大张,可以下班了,好好干,我就看出你很有前途!
我真喜欢听这样赞扬的话啊。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畅!
我摸了摸口袋,还有三百块钱,我要请客!为了朋友的帮忙!也为了我一直
以来白吃白喝的内疚!
“老大,老大,谢谢,谢谢,我们经理表扬我啦,这个月奖金没问题啦,我
要请客,我要请客!请大家都来!”
“好啊。呵呵。”江风说。
11、
千树烫了头发,染了淡淡的一层金色。黑色的风衣,米色的长裤,红色的丝
巾,她真的美,美得仪态万方。
千寻散下头发,披在两肩,眉清目秀,穿了红色短袖的缎子中式上衣,越发
显得粉妆玉琢,雪团一样可爱。
胖子瘦了,还是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但腰围也清减了许多。
江风也是喜气洋洋的,一副老大的样子,很休闲的连帽的衣服,看起来干净、
干练。
不久,双刃也来了。我笑呵呵地迎上去。心中有点思绪万千。
他们只要敬酒,我就干。很快我就晕呼呼的了。
江风说:“双刃,你送千叠回家吧。然后再回来。”
双刃说:“好的。”
其他的人们在唱歌。
然后双刃送我回家。
他把我拖上楼梯。在打开房门之前,我背靠着墙,深呼吸,然后抱住了他,
低声哭泣。
他说:“好了,快进去吧,别在外面哭了。”
我不依,双臂环过他的腰身,十指插入他的衣衫。
他沉思,在黑暗的楼道中轻轻吻我的长发。
我笑了,低低说:“我吻过你的。”
他说:“不,那次也是我吻你。”
我继续笑:“你以为我醉了,我记得很清楚。”
说着转身打开房门,黑暗的屋子很冷。
他说:很冷啊,你要当心。
我在黑暗中亮晶晶地说:“我……要你留下。”
12、
那是一个美妙的夜晚。美妙到象一直清新发烫的橙子。
尽管我羞于诉说,我是如此热爱男人那温暖塌实的肌肤。
他的身体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我的手从他的背游移到他的腰。他像一匹鹿,
或是一匹矫健的马,在夜的森林中一跃而出,在神秘的山林溪流与原野中驰骋。
乘着醉意我们变换着各式的姿势,象真正的柔软体操,他的呼吸有力而激切,我
象一朵才懂绽放的花儿,在斜风细雨中战栗着伸展,伸展。仿佛在一瞬间,我试
到他背上一层润细的汗珠,象过更天清晨植物叶瓣上的露珠。
他说:我得走了。
我有些不舍,拉着他的手,他的手温暖柔软,象一块可爱的发糕。
终究是点点头,再听他轻轻带上了门。我再沉沉睡去。
大约是后半夜两点,我被一阵滴滴声唤醒。
原来是手机的声音,但并不是我的。摸索着探手抓过去,想必是双刃落下的,
眯着眼按了“YES ”。
“千叠?”
“哦……”我酒醒了大半,一听竟然不是双刃的声音,原来是江风!这可麻
烦,若他知道双刃的手机落在我这里,我如何解释。
“千叠,我的手机落在你那里了?吓我一跳,还以为落在出租车上了,没事
了,明天抽空我去拿。”
“你的手机?”我一时楞住:“你的手机,什么时候落到我这里的?”我糊
涂开。
“没事了没事了,你睡吧,乖。”江风把电话挂了。
这下我的酒全醒了,心里一寒。赶紧拉开灯,那可不是江风的手机。可怎么
掉在我这里的。奇怪。
我冲到洗手间洗了把脸。胃里有点不舒服。反而再睡不着。头发湿湿的,我
有点恍惚。
走过去打开桌子上的电脑。一看时间,这会是后半夜三点钟了。OICQ上胖子
竟然还在。
“你这厮,醒酒啦?一晚上喝得不少!”胖子一见我的头像就赶紧嚷。
“还行。还行。”我无心与他恋战:“姑娘们都送回去啦?”
“恩。”
“你送的千寻,江风送的千树?”我问。
“?”胖子送我个问号。
他说:“你傻呀,真喝多了。江风送的是你呀!我们还在歌厅等他呢,他看
样也喝大了,就没回来。”
我望着江风闪闪发亮的手机,彻底呆住。
13、
江风要到下班时才能得空来拿手机。
中午千树约我吃饭。
千树笑说:“千寻生日那天,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是你吻的双刃。”
我咳了一声。我埋下头红着脸争辩。
那天不胜酒力的双刃,在去洗手间回来的途中,没进房间,而是倚在沙发上
休息。
我出去的时候,见他竟然歪着睡着了。
我喝得也有点多。望着婴儿一样熟睡的他,竟然悲从心里。踉跄着给他要了
杯茶,再徐徐地在他身边坐下。然后在他的眼睛,轻轻吻了一下。咳。喝酒误事,
就是这个道理,咳。
再抬起头的时候,见千树斜着眼睛睨我,笑说:千叠,昨天江风送你回家怎
么送了那么久?
我心里一楞,脑子刷地甩到记忆中去。赶紧说:“什么啊,送我到家他就走
了啊,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回的晚。”
千树笑笑不答。她的眼睛立刻有一些淡淡的忧伤。
我想是她的眼睛太大了,所以总藏不住什么事。
就笑了,说:“你喜欢江风是吧,胖子告诉我了。江风也喜欢你啊,担心什
么。”
她的眼眶突然湿了。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躲着我。”
我连忙说:“没有啊,没有啊,他一直对我们夸你呢。”
她摇了摇头,说:“不,他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你们……”我揣度着,心里一凛。
她梨花带雨地微点点头。她说:“从前江风都是争着送我的。”
她又说:“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久留在这里的人。”
我并不明白她讲的真正的涵义,而我看出,她的伤感,是真的伤感。心中明
白了什么,突然凄痛。
江风晚上到我公司来找我拿手机。
我那时正穿着制服,人模狗样地做次日计划。面对他,一脸职业的微笑。他
敲了办公室的门,我拿了手机跟了他到门外。
“不好意思啊,江风,我喝大了,多有冒犯。”
“说什么呢。”他轻声说。
“忘了好了,呵呵,”我开玩笑地说:“不用向我求婚什么的,呵呵。”
他还是那样很有把握地笑了,并不说什么。
我正色道:“江风,我实在是喝大了,当时把你当成别人了。”
他抬起眼,眉毛拧在一处,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我说:“你别放在心上,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还是好朋友,你放心好
了!”
他只笑着点头。不再说什么。
我笑着说:“我得回去干活啦!有事常打电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闪进
去了。
一掩门,忍不住想起陈升的那首歌《把悲伤留给自己》。
生命是一场幻觉。
14、
仿佛是大家的约好,相互的猜测,我们不由得生分了,仿佛是《红楼梦》中
的亲极,反疏。
千寻认识一个姜大哥。约我去。
那是某次在海乐迪唱歌。千寻出去拿酒。
陌生的姜大哥见她拿了那么多的酒,觉得有趣。就微微笑了望着她。她接了
他的笑容,提出一瓶酒,用清脆的声音飞快地说:哥们,我们干一瓶吧。那哥们
没有干,而是记住了她的手机号码。
千寻说千叠,那个姜大哥要请客,我们一起去吧。骗吃骗喝骗感情。那日是
在海明威,千寻使个眼色给我,暗暗说:我就讨厌他摆兰花指的样子,我们喝死
他。
那夜我们完成了干红十一瓶。
那姜大哥喝得昏昏然的时候。我的电话响了。竟然是江风。
他命令样地问:在哪呢。
我猜都不用猜,知他们定有一局。便笑答:与两陌生男子在喝酒。你们不来
救我们。他们正在欺负我们呢。
我听出他口气中的急切,心里却有恶作剧式的安然。也许我和我们需要听到
的,就是他和他们的不安吧。其实,就在不远的从前,我们曾如此心心相印。果
然他愤愤地说:你们在哪,我们立刻赶到。
千寻说:还是问他们在哪里,我们赶过去。
他们是在老地方,京苑。
千寻和我轻松抛下那两个猪头,飞快地赶来见江风。
我看到江风在那里,还有胖子和双刃。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子。却不是千树。
我的心,突然有些揪住。我多么希望在这个时候,看到的是千树和他们在一
起,虽然有过误会,或伤痕,而我们依然是一个温暖的集体。
我想我喝得很多了。在怀想中有些伤感,于是转身,于是趴在真正的双刃的
怀里。
当然还好没喝太多,多得把人都搞错。但还好,醉意席卷的时候,才会有这
样的勇气。
我听到我低低抽泣着说:“是你做得不好。你不该这样,对我不好。是你们
做得不好。你们不该这样,对我们不好。
双刃有些伤神,说:“我们怎么对你们不好,我们又凭什么对你们好。你们
又是我们的什么人?”
我叹息着离开他,在心里轻轻说:我本该是你的女人,我们本该是你们的女
人啊。
15、
那个时代很快过去。
就象年轻时代在郑智化的歌声中一去不复返。
我记录的是过去的一段故事。一段年轻得长满杂草的故事。
果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千树飞过了太平洋,在那个世界第一类国家幸福地生活去了。
千寻吹了男友,她说此生不打算结婚。又连开了两家公司。富可敌国。
胖子去乡下名曰写作,实际上吃光了村子里所有的老母鸡。
双刃要结婚了,忙着购房,装修,显然,新娘不是我。
江风的面孔依然英挺俊朗,也许多了几分沧桑。
我们都不常见面,因为彼此工作太忙。
我升了公司的销售部经理,一年之中,销售成绩做得不错,KWAK先生还买了
一辆夏利2000奖给我。
有时候千寻会拎着麻辣烫杀到我的办公室,她说:吃吧,吃吧,我排了二十
分钟的队才买到的,好吃极了!
她还是一成不变,聪明迷惘妖艳天真世故。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会谈千树。惦记她在那个地盘过得好不好。还期盼着手机
铃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串00000 的莫名其妙的号码。
江风还经常请网友吃饭吧。昨天,胖子从乡下回来,他又摆了一桌酒席,来
了二十左右号人。房间是京苑的鹤鹿厅。
望着满桌的人,藏在人群中的我们五个忍不住相视笑了。
江风举起酒杯对大家说:不好意思,我要特别敬胖子,双刃,千寻,千叠一
杯酒。曾经,我们,有六个人,好几个是在这个酒店这个房间里第一次相识,我
们六个人,是有一段故事的。我很珍惜。
他没有顾及还有许多人在听他讲,只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们几个,他说:
我还是觉得,我们那个时候,是最快乐的。
我们一饮而尽。
窗口打开的时候,听见湿润的春风的脚步声。
千树离开这个城市已经一年了。
就是去年这个季节。
我歪着头想了想,也许这会子,粉白色的蔷薇该开了罢。
生活成这样,也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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