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
她静静地坐着。坐在排练厅光洁的地板上,四周是冰冷的大镜子。空荡荡的,
只有她那么孤单而瘦弱的身影。
她累了,累坏了,累得快要死了。她想放弃,这么艰难的舞剧,放弃吧!团里
可以找别人的。她好想这么对自己说:“我实在受不了了,这角色我不会演啊!”
究竟该怎么样,又究竟能怎么样呢?天哪!为什么“红鞋女孩”要永不停歇地跳下
去呢?
她迷惑了。呆呆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和脚上那双让多少人羡慕不已的红舞鞋。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一切。心中只有一幅画,一幅红鞋女孩的剧照。
为什么?为什么呢?究竟脚上的这双红舞鞋有什么魔力能使她永远不停地跳下去呢?
门悄悄地开了。进来的是母亲。
“练功吧!”母亲只说这句话,似乎没看到女儿脸上的疑惑。
“可是我……”她着急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红鞋女孩当然不是那么好演的。你找不到你自己的位置,
你找不到和你的角色沟通的媒体。在这一点上,任何人都无法帮你,只有靠你自己。”
她服了。母亲总是这样。虽然作为舞团的团长,母亲有能力帮助她理解角色,
但一向以来,都只有这样而已。
“练功,练到四周都是一片雪白的时候,就是功夫到的时候。当年我跳红鞋女
孩的时候,老师和我说过这么一句话——红舞鞋是脱不掉的,好好体会。”说完,
转身便走,一点余地都不留。
望着母亲的背影,她咬咬嘴唇,对自己说:“舞者,既然接了舞剧,就算是拼
了命也要将自己对角色最完美的诠释表现给观众。”紧了紧头发,调整一下护腿带,
上杠压腿。
“伊藤樱,19岁,东京皇家芭蕾舞团首席芭蕾舞者。
从4岁开始舞蹈课程以来,以优美的姿态,和对音乐的诠释在日本芭蕾舞界享有
盛名。自进入皇家芭蕾舞团以来,包办了国内所有芭蕾舞大赛的第一名,并在国际
比赛中屡屡获奖,被誉为日本新生代的代表。
她的芭蕾,是透明的,纯洁的。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动人。她的笑脸如春风,
给人以一种柔媚的感觉。在日本众多身高偏矮的女舞者中,她1米70的身高可以说是
鹤立鸡群。但她利用了这种优势,发展自己的弹跳力,和空中技巧,使舞步变得轻
盈而富有弹性。”
母亲正在家中的客厅中翻阅报上对女儿的专访。不错,樱是优秀的。那么年轻,
就已经用实力在她的舞团中站住了脚。可是,这次红鞋女孩她真的没问题吗?
母亲也在担心啊!……
对面的练功房还是灯火通明。樱正在进行最基础、最枯燥的基训。十几年了,
这种生活一成不变。她自从4岁起走进这个练功房,多少年来就没离开过芭蕾这个词。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生命就在这里不停地旋转,不停地舞蹈。她是属于芭蕾
的,她知道,自己是为舞蹈而生的。她举起过无数舞蹈比赛的奖杯,小小的年纪就
主演了几部让世界芭蕾舞界关注的名剧。这一次,与法国共同排演的“红鞋女孩”
自然由她来担任卡莲这个角色。这可是世界古典芭蕾中的一个难点啊!人物性格细
腻,情绪复杂,舞步又是出奇的怪异。在舞坛几乎是一帆风顺的樱也不得不退却三
分了。
一次次地被导演喊停,一次次地在旁人嫉妒和愤恨的目光中站起,一次次地止
步于高难度的舞技,她懊恼,沮丧,甚至是泄气。可是她没有退路了。离公演还有
三个月,而一切几乎才刚刚开始。
练吧!从最平常的压腿下腰,到五种把位,七种步法,一丝不苟地重复,再重
复。脑中没有杂念,心中是一片安然。汗流了流,擦了流,练功服上结出了一层白
花花的盐。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练功服湿了干,干了湿,她忘却了一切舞蹈的定则,动作
从机械变成了本能。终于,她闭上眼,周围成了一片空白,连自己的动作也是一片
空白。手,脚的运动已超出了一种境界,几乎可以说是随心所欲了。
此时,望着脚上穿烂了的红舞鞋,樱竟不自觉地笑了,这真是一种魔法。
魔法?她似乎悟到了什么,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妈妈说过,红舞鞋是脱
不掉的。而事实也是如此。一个星期以来,这双红舞鞋就一直被她穿在脚上。吃饭
亦是睡觉亦是,买东西亦是。她真累啊!好象脚都要断掉了。可是每次当她弯腰俯
身去脱那红舞鞋时,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脱呢?这是拥有魔力的
红舞鞋啊!
魔力?红舞鞋?卡莲的红舞鞋?让人一直跳到死的红舞鞋?
她有几分明白,又是几分糊涂。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是白,樱的舞伴。
“快到团里来,有急事!”
樱急匆匆地冲向东京皇家芭蕾舞团的总部。
冲进排练大厅,她怔住了。所有的演职人员正坐着,不时有人窃窃私语,等待
着她的到来。气氛明显有些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味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们久等了。”樱刚鞠了一躬,就被白拉到一旁。
“这两天你都干什么去了!我都担心死了!你究竟练得怎么样了?”
“还不是那样。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紧张,出什么事了吗?”
“到这个时候你还没有突破吗?完了!这回是真的完了。AT见你没动静,就和
巴黎方面取得联系。现在决定由你和巴黎方面的演员竞争这个角色。我是相信你的
实力没错,但是对手是巴黎皇家的璐啊!”
“璐?”
“我的天哪!难道你连璐都不知道吗?她是国际舞坛公认的天才少女啊!”
“我知道她。知道她的每一次成功。”樱的口气很冷淡,仿佛一下子就进入了
战备状态,“要怎么选?”
“当然是当场比‘舞’。《红鞋女孩》的第二幕。你的舞步都跳会了吧?”白
问得相当没有底气。
“没试过。”
“我的天!算了,上帝保佑吧!”白夸张地画了个十字。
其实,此时此刻,樱和白的心情都是复杂的。做搭档已经那么多年了,彼此都
很了解。樱是在等待挑战。
白并不知道樱和璐之间有什么渊源,但至少她们之间是会演绎一场精彩的对局
的,因为樱会这样认真还是头一次。白有些担心,又有些期待。
突然,门开了。
AT和助手们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后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姑娘,年纪不大,可眼中
却透露着一股镇定和咄咄逼人。一身艳红的衣裙将她匀称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而她优雅的举止又时时显示出那种法兰西的浪漫。这就是璐,美丽的巴黎女孩。但
是,只要你细心地观察一下她,就可以发现她是个欲望极强的女孩。只要是她要的,
便会不惜代价地去争取,她是高傲的,好胜的。很显然,她的日本之行,志在必得。
璐四下里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就和樱的相撞了。是的,上天注定,她们是宿
命的对手。
四目相对,旁人就显得多余了。AT礼节性的介绍在这种气氛中变得没有任何意
义。她们认识,很早就认识。她们是对手,找寻了十几年的对手。
同被称为天才少女的她们,从小就从电视报纸上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她们似乎
一直并驾齐驱。一个在日本,一个在巴黎。两人似乎总是几乎同时获得同级别的桂
冠,跳同一出舞剧,无形中就一直在较量着。她们从没见过面,可却对对方了如指
掌,因为十几年来她们的心中都有一个愿望,总有一天,我要赢她。
今天,她们终于见面了。似乎心灵相通,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四目交融。这目
光中包含的内容是复杂的,有自信,有挑战,有对对方的欣赏和问候,但更多的,
是对接下来的竞争的向往。一句“你好”就意味着一切决战的开始。
“去换衣服吧!红鞋女孩第二幕。”AT的话永远就是这样干脆利落。
两个女孩离开了,留下旁人在那儿讨论接下来的输赢。
白色,象征着纯洁,善良。红色代表着热情,浪漫。
同时走出更衣室的樱和璐一下子就告诉人们:“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舞者。”
可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脚上的那双红舞鞋,她们将要为之战斗的红舞鞋。
抽签,璐先跳。
音乐响起。那是优雅的宫廷舞,舞步精致而活泼。璐跳得很开心,她的笑容是
甜美的,醉人的,她的动作有章有法,给人一种视觉上的舒适感。
樱静静地看着自己地对手,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她沉浸在音乐中,在璐的舞蹈
中。是的,璐的舞蹈有一种张力,它很动人。璐放了太多的感情在舞蹈中,让看的
人会很感动,又很伤心。
曲风突然转了。由开朗变得阴郁。王子的舞会结束了。别人都熟睡了,可卡莲
却不得不舞蹈。她越过山村,越过河流,越过草原,越过丛林。开始时,她是快乐
的,幸福的,可到了后来,痛苦和疲惫爬上了她的脸膀。“不要,不要再跳了。”
舞步是强劲的,可她上肢的动作却是柔弱的,璐的动作再哭喊着,哀求着,“停下
来,求求你停下来!不要再跳了,不要了!”
简直是太完美了。璐跳得实在是很投入。樱看呆了,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忘
记了自己的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字,舞!
音乐渐缓,渐弱,璐的动作变僵硬了,心力憔悴的卡莲要支持不住了。她越过
了最后一个山坡,终于倒下了。卡莲死了。又一个女孩在不休止的舞蹈中逝去了。
她在如花的年龄,被魔法牵引着舞到了天堂。
四周掌声顿起,璐慢慢地站起身,眼睛又恢复了那种咄咄逼人的神采。旁人望
着一身白色的樱,默默不语,每个人都认定,她输定了。
她的面容很平静,没有了刚才看舞时的陶醉。她弯腰紧了紧鞋带。“别穿,别
穿!”她仿佛听到无数的人告诉她这一点。可她忍不住,忍不住还是穿上了这双有
魔力的红舞鞋。
!!!!!!
是的!明知有魔法,明知有危险,明明有那么多人告诉卡莲别穿,可她还是穿
了。就是这个——想穿又不想穿,想跳又不想跳,想脱又不想脱,这,就是卡莲的
心情!对!我也是这样,每个芭蕾女孩都是这样,明知有付出,却依然抵抗不住舞
蹈的诱惑!
樱明白了。她找到了自己,找到了卡莲。因为她自己就是卡莲。一种从来没有
过的兴奋涌上了她的心头,她的眼睛有了异常的光彩。
白似乎在这光彩中看到了什么,走近她,轻轻地说:“卡莲,上场吧!舞会就
要开始了·“
“好了,我来了,王子!”樱调侃着起身,来到了舞台中央。
音乐又一次回到了起点。
纯洁,她的芭蕾是透明的,闪烁着水晶的光芒的。一举手,一投足,她兴奋地
享受魔法。是的,她快乐而惊奇。脚上地红舞鞋带给她的除了不停的舞蹈外,还有
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天暗了。舞步也变了。她变得被动了,虽然脚还是在有力地舞蹈,可上身是已
经失衡了。她的表情显出了紧张和恐惧。在黑暗的森林,在潮湿的河岸,在茂盛的
花原,在泥泞的山路,她不停地旋转,旋转,她的脸上是辛劳和痛苦,可眼睛里的
光芒却在说她“欲罢不能”。她的潜意识是愿意舞蹈的,因此她的灵魂是快乐的。
所以无论她的表演和舞步在如何地哭喊着要停止,内心深处还是在默默地驱使她继
续。
樱累了。卡莲也累了。她的心中又出现了那种空白感。手,脚是在自己运动,
它们有生命了,它们受指挥于她的,不,是卡莲的灵魂。它们在舞蹈,兴奋地舞蹈,
而她自己却已快要支持不住了。
音乐,就这样走到了底,卡莲并没有倒下。樱默默地站着,若有所思。
所有的人都沉浸在她营造的氛围中了,没有掌声,没有私语,只有震动。
然后,璐的眼睛湿了,她认输了。能把卡莲的角色诠释的那么好的,也只有樱
了。她可以说,就是卡莲这个角色的化身。
胜败已定。
所有人都在为樱欢呼。可她却似乎还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等一等!”所
有的人都静住了。“好象还应该在加点什么东西进去。比如……”
“红舞鞋精灵!”璐和樱异口同声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AT沉思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笑容。“就这样吧!加一个红舞鞋精灵地角色,
由璐来担任。舞步由你们自己设计,限时一个月。另外,我会在加点什么东西进去
的。等着吧!”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好无悬念地滑过去了。高手的组合当然可以说时光芒万丈,
舞步的编排是绝对的有个性。一个浪漫,一个凶恶,一个纯情,一个无情,简直是
绝配。
门被撞开了。
音乐停止,只见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提着行李大声说:“AT老师,我来报道
了!”
樱停下了舞步,疑惑地说:“AT老师他暂时不在,请问你是……”
不料,还没等她把话说完,一个人已经冲向了他——是璐!
“阿希,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地!我想死你了!”一脸的幸福感决然不管他人的
满脸疑惑。
可没想到的是,那个男孩轻轻地把璐推开,若无其事地说:“抱歉,璐,我……”
可璐却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热心地向大家介绍:“这是结城希,巴黎皇家芭
蕾舞团的男台柱,是我的搭档。他是日本人,我的日语还是他教的呢!”
这次,那男孩总算接上了话:“我叫结城希,20岁,来自巴黎皇家芭蕾舞团。
不过,璐,你犯了一个语法错误,你应该用过去式,因为我们曾经是搭档,而现在
不是了。”他似乎一点都不顾及璐一下子变成死灰般的表情,接着说道,“这次我
的搭档是她,我是为了她才来日本的。”
目光不由分说地投向了樱。
樱感到了一阵不自然,她本能地想要去关心一下璐,可视线一下子就被白挡住
了。
因为白闪到了她前面:“我绝对不会把王子的角色让给你的。”很沉稳也很坚
定的一句话。
“是吗?”希笑了,很冷,“本来我也很想和你竞争一下的,只可惜,没有这
个必要了。我不做王子,我的角色是卡莲的情人。”
“情人!?”
全场的人都震惊了。
“不错!这就是我要加的内容。”AT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既然这次已经
有了一个‘红舞鞋精灵’,呢么索性再加一个卡莲的情人。结局也改一改,不妨让
卡莲的情人脱下了卡莲的舞鞋,红舞鞋精灵失败了,便消失了,然后卡莲得救,被
魔法控制得灵魂重新属于她自己。而且所有被红舞鞋折磨至死得少女们也都得救复
活了。“
“太棒了!“好主意!”“哇!肯定会轰动的!”
整个排练厅显出一种热闹非凡的气氛。可故事的主角们却似乎各怀心事。
入夜。
白天的一切喧闹都称为了历史。樱静坐再窗前,凝望着天上的皎月,回想着白
天发生的一切,心里纵有百般感受却似乎无从说起。
白给她拿来了结城希的资料,眼光中有很多复杂的东西。看得出来,他在担心
一些事情,而且,很明显,他不愿意自己和结城希搭档。为什么呢?
还有璐的兴奋与灰暗,希的冰冷和有礼,都是那么奇怪。在喧闹中,仿佛有一
个大大的、寒冷的磁场把她牢牢地圈了起来。
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
翻看着结城希的资料,樱了解到了他的优秀。他是个真正的天才。他似乎从没
有尝过失败的滋味,哪怕小小的一次都没有过。20岁,就已成为世界一流的舞者,
霸主地位不容动摇。他是才华横溢的,同时他又是冰冷的。他被称作是芭蕾舞坛的
冰之子。他的舞蹈准确、流畅,洋溢着一种贵族的蓝色情调。他的笑容是灿烂的,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眉宇间的寂寞与忧郁。
他从进巴黎皇家以来就和璐搭档。几乎所有的报道都认为他们是天生一对,认
为他们的舞蹈是般配的,是互补的,是完美无缺的。也因此,报道一致认为他们是
恋人。可樱却在录象资料中无意中发现,他们有点貌合神离,他们的舞蹈有冲突的
地方。
樱有一种感觉,璐太炙热,而希太冷淡。原来以为炙热是可以融化冰雪的,但
现在看起来,希需要的不是这一种。
樱想到要和希跳搭档,脸不由得一红。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呢?才只见了一面
而已嘛!难道曾经见过?
樱有些疑惑。是的,记忆的深处仿佛就有这么一个人影在晃动,很模糊,很模
糊……
晨曦冲破了黑暗的牢笼,阳光又一次普照大地。一切都是那么的春光明媚,可
草地依旧挂着昨夜的泪。
虽然只是清晨,可是排练场里已经有人了。是希。
他的天才是出名的,但,他的勤奋往往不为人知。或者,他不那么愿意别人来
看他刻苦的训练。
璐来到了排练厅。她不是来练习的,她是来找人的。
“早安!希!”笑容很灿烂。
“早!”继续自己的练习,做跳跃动作,脸上没有透出任何表情。
璐对此早有准备,因为昨晚,她想了一夜。
“我不明白你留下的那封信,你说你不要跟我搭档了。告诉我理由!”语气里
似乎是竭力在压抑着不平静的心情。
还是没有表情像冰一样的回答:“我们不合适,再这样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
处。这一点,你应该明白。”
“不,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小丫头有什么好,让你放弃我,大老远从巴黎
飞过来?”
“你实在是很天真。我只是认为我们不合适再继续搭档下去,所以我接受了AT
的邀请,然后认识了樱。我和她至今为止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她是好是坏我都不知
道。我劝你还是想开一点吧!按你的水平,完全可以找到比我更合适的搭档。”虽
然语气里有了些许温柔,可在璐的耳朵里,这却是冰冷无情的讽刺。
她就这样静住了。脸上浮现出一抹奇怪的笑容,那是像冰一样的笑容。她仿佛
是在自嘲,又仿佛有仇恨在心中孳生。希的背后沁出了几滴冷汗,有些不知所措。
他了解面前的这个女孩。她是好强的,有着超乎寻常的自尊。从小,一贯优越的她
本能地认为她是最优秀的。因此,当她头一次被拒绝时,心里的波澜可想而知。更
何况,她的对手是她找寻了那么多年的女孩。
希望着璐已渐渐蒙上水气的眼睛,似乎想窥出幽蓝的眼睛中折射出来的是怎么
样的光彩。可只几秒钟,他便退让了。这不是一双他可以自由出入的眼睛,她的目
光中凝结了太多的思索,太多的波澜,太多的欲求,和太多的凛然,使人不敢近身,
也使人不敢与之对视。
希放弃了安慰她。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他可以做的,和应该做的。他一向是这样
冰冷的,不是吗?
希便再也不望璐一眼,自顾自地练习起跳跃了。现在,对于他来说,唯一重要
的事就是舞蹈了。
璐转身离去,抛给他一个今生难忘的注视。
希在心里说:“抱歉,但是我只能如此了。”
那一张诊断书。
希是很冷静地接受这个现实的。白血病。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自己的
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是在消耗生命。
医生曾经那样义正词严地要他放弃舞蹈,可他却拒绝了。既然上天让他步入了
舞蹈的殿堂,有怎么忍心让他放弃生命中所有的乐趣和追求呢?
他要舞蹈,用尽心力地去舞蹈,用激情,更用生命。哪怕倒在舞台上,他也再
所不惜!
他要求完美。他要自己最后一段舞蹈生涯以完美告终。璐的舞蹈是完美的,自
己的舞蹈也是完美的。但两个完美加起来不见得就是一个圆满。他们并不和谐。
所以,他果断地结束了这个持续了那么多年的搭档。诚然,这会伤害璐,可是,
如果拖下去,对双方都只能造成更大的伤害。不是吗?何况,他是那么了解璐,她
是喜欢他的,既然他无法回报这份感情,那么就在一切都没有开始之前结束吧!
希甩了甩头,仿佛想甩掉所有的杂念,每次他有烦恼时总是这样。在很小的时
候,父亲就因病去世了。至于母亲,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点模糊的影子,父母似乎是
离婚的。他从小就在芭蕾学校寄宿,父亲留给了他足够的钱使他的生活不会像别的
孤儿一样没有着落。但是他的孤独使得他养成了冰冷的面孔和冰冷的性格。他其实
是因为向往温暖,才会那样热爱芭蕾,每次在舞台上表演的时候,他的笑容都是由
衷的,幸福的,灿烂的。虽然也有忧伤,但一切都被他潇洒的舞步所掩饰。因为芭
蕾表现的是美,纯粹的美。他所欣赏的舞者,就是像樱那样纯洁的,善良的类型。
他确信,在这世界上,最适合自己的搭档就是樱这种类型的了。
既然樱和璐并称为当今舞坛的两大天才少女,那么她的实力应该足够和自己完
成生命的绝唱了。还有……希一直在奇怪,似乎和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难道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
希在思考,并没有察觉窗外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
樱很早就来了,依然穿着那双脱不掉的红舞鞋。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她看在
了眼里。她有些惊讶,有些担忧,甚至在犹豫该不该进去。她觉得,希就像一个谜,
一个解不开的谜……
“早安!”身后乍然传来白的声音。她有些被吓到了,却还是回头甜甜地一笑:
“早安!你还真是勤劳,这么早就来了。”
白不禁打趣:“哪有,不是有人比我还早吗?”樱笑了,眼睛却不经意地瞟向
了排练厅。白当然发觉了,其实他也已经在远处站了很久了。“进去吧,偷看人家
练习可不太好!”
“什么嘛!”说着,樱推开了门。
希和他们道了早,便颇有些敷衍地说他也刚来。三个人都个怀心事地笑了。
练完了基本功,希似乎是突然想起似的对樱说:“伊藤小姐,我还从来没有看
过你的舞蹈,总不能一直这样深藏不露吧!跳一段看看?”
樱站起身,笑着说:“结城先生,你不觉得这么叫很别扭吗?你还是叫我樱好
了。至于舞蹈,当然是要练的,但是待会儿你也要展现实力哦!”
“那是当然,不过,樱,你也还是叫我希比较好。”照例是那个有些矜持的微
笑。
音乐开始。樱如鱼得水般地动作着,身体轻盈而秀美。舞姿就仿佛水晶一般透
明,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完全不像是尘世中人,她简直就是一尊脱俗的女神像嘛!
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他完全被打动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冲动使得他站了起来,
开始了他的角色——卡莲的情人!是的,红鞋女孩的情人!他幸福的伴着樱舞蹈。
他们在自己构造的舞蹈世界中忘记了现实,忘记了一切。可在一旁的白却很清醒地
意识到一点,他们的默契是天生的。此前,他们未曾谋面,而第一次的合作却是这
样天衣无缝。这种完美不是经验,也不是技巧,只是心灵上的一种感应。他们到底
是……“一个念头冲进了白的头脑。不!不可以!他站起身,走到了希和樱的中间,
拦开了他们。希楞住了,樱也楞住了。可刹那间又仿佛悟到了什么。白开始舞蹈,
他在跳红舞鞋精灵。他在和希斗,争夺着被魔法控制的红鞋女孩。
他们争斗,争斗,舞步刚健,灵活,流畅,无与伦比!
音乐走到了最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是AT和其他来排练的舞者。AT手中拿
着一张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寻常。他开口说:“PERFECT!我实在找不出词来形
容你们三个人的芭蕾,完美无缺!我刚才还在想,该怎么办,现在看来问题已经解
决了。“说完就宣布了一个决定,白改跳红舞鞋的精灵,王子由陈来代替。
樱惊呆了,忙问:“那璐呢?”
“她走了。”AT不置可否得回答,然后便只听见一声关门声了。
樱回头去看希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不知怎么的,樱感到了一阵寒意。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人因为排练的缘故,常常在一起讨论剧情。问题的焦点往
往就集中在红舞鞋精灵要这样紧锁住红鞋女孩。但每次说到这里时,白的脸色就会
有些不自然,眼神也开始飘忽,而希也往往显得心不在焉,只留樱一个人在那里想
破脑袋。
他们三个人之间仿佛有一层纸,很薄,但谁也没有办法将他捅破。
他们似乎是亲密的,但事实上,希却刻意得在他们之间制造距离,究竟是因为
什么呢?是璐吗?
排练已经到了最后的倒记时阶段了。排练明显加大了强度。作为搭档,樱很敏
感地发现希的不平常。他的身体似乎很不好。他的脸常常很苍白,在一场舞跳下来
之后,甚至嘴唇都成了紫色。樱预感到了什么,但每次去问希他总是说没事。她很
担心,似乎知道了什么却又不敢再往下想。短短的一段时间,希已经成了她生命中
相当重要的人物。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不同于恋人,不同于父母,不同于朋友,这
是一种奇特的感受。她不愿意失去她,不敢失去她,甚至连想的勇气都没有,仿佛
如果真的这样想了,猜想就会变成事实。
终于就是公演了。
台下已经坐满了观众,而后台也是一片忙碌。樱很平静,亦如平常。白也一样,
脸上是专注。而希,却显得有些激动。这很奇怪,按理说,像他这样经验丰富的一
流舞者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AT的心中划过了一道阴影,难道……
音乐响起,舞台上光辉如昼。
樱翩翩起舞,像一只美丽的白蝴蝶。接着是白,反面的角色。舞步刁钻而舒展,
轻盈,仿佛是没有体重的精灵。
然后,希在一片光华中,从台边跃起。令人如痴如醉的表演,潇洒大方的动作,
飘逸的大跳显示出他生命的活力和爱的动力。
一段双人舞,纯美的编排。把两个人的舞技发挥得淋漓尽致。
希的脸上渗出了汗,是虚汗。他的脸色越发苍白了。樱有些担心,眼神中透出
了一丝焦虑。可她的担心马上被希坚定和温暖的眼神代替了。他们步入了艺术的水
晶宫,心中是一片纯净。只有一个爱字,铭刻在心头。
白突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夜的黑暗刻画处了他作为精灵的灵动和阴气。可一一
束亮光却恰如其分地透露了他向往爱情地心意。他的眼神充盈着一种爱慕。白似乎
在一瞬间找到了角色的感觉,冲向甜蜜的双人组。
分开了。美丽的红舞鞋,充满诱惑地出现在卡莲地面前。希地眼睛先是一亮,
又立刻透出了恐惧。不要,卡莲,不可以!这是魔法鞋,带着诅咒的魔法鞋!而卡
莲,她已经无法制止自己地渴望了。她知道眼前面对地是什么,她知道后果,知道
身边爱人的劝告。可她无法拒绝。她的灵魂已经在红舞鞋中舞蹈了。她慢慢地走上
前,希竭力想要阻止她,可一切都已经晚了。“美丽的红舞鞋啊!舞蹈!舞蹈!永
不停息的舞蹈吧!”白在一旁的阴暗中狂笑。
樱开始舞蹈,一如既往的纯美。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色彩,舞步充满了魔幻。
希在一旁想要拉住她,可力不从心的眼神中已透出了绝望。
落幕。
又是一片漆黑。
到演第二幕还有10分钟,樱坐下来休息,眼睛却在寻找希的影子。明显他病了,
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希正坐在自己的休息室里。他的牙龈又开始流血了。慌忙找药。白血病。
他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敲门声。是白。他推门进来,目睹了一切。希似乎料到了他的出现,没有表示
任何的惊讶,只是说:“还有5分钟。我们长话短说。”
白微微地笑了笑:“樱在找你,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希有些惊讶,但立刻恢复了平静:“我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开始谈话。实话
实说,我活不久了。因此才会回日本。这些应该是你想要知道的吧!”
“我没有料到你会这么坦率。”白显得有些吃惊,“我是因为有事要和你谈。
但现在不行,时间太短。演出结束后,我会找你说个明白。”
希似乎是有些无奈地回答:“不必了。其实现在对我来说,除了舞蹈,什么都
不重要了。”
“那么难道连你的生事,你的母亲和妹妹都不重要了吗?”
希明显被震动了。但还是很冷静地说:“你认为我现在还有资本知道吗?知道
又怎么样,不知道又能怎么样。多一个亲人,也意味着世界上多一个人为我的死而
伤心。不过还是非常谢谢你。”
这句话说得相当由衷。
希抿了抿嘴唇,尝到了些许血的咸腥味。或许,真的没有多少时间了。
灯光又一次被打亮了。
如一阵旋风,樱跃上了舞台的光华。她是那样美,那样青春,连王子都禁不住
和她共舞。她是多么快乐!可随着夜色的加深,她的脸色也越发苍白。红舞鞋精灵
携着她飞旋。离开了城市,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爱人,走向了无边的旷野。她哭!
她喊!她求饶!她拒绝!可“无情”的精灵控制着她舞蹈的灵魂不肯放手。红舞鞋
精灵是爱卡莲的,正因为这种爱,才要操纵,要霸占,要独享。当卡莲因为劳累而
倒下的那一刻,也就是他真正拥有精灵卡莲的那一刻。
挣扎。挣扎!挣扎!想跳又不想跳,想停又不想停,卡莲在自己走进的迷雾中
丢失了自己。
卡莲就要撑不住了。精灵也已露出了胜利的微笑——你是我的了!
可就在这时,卡莲的情人来到了。他挟着一股风,一股力量来到了卡莲的身边。
爱,使人变得更坚强。爱得双人舞在不和谐的精灵的打扰下展开。卡莲的狂热在爱
柔缓的力量下慢慢舒展。她一心向往舞蹈的灵魂开始疲倦,开始寻找安宁。红舞鞋
的魔力在慢慢地减弱,减弱——
卡莲累了,但她找到了最有力地依托。精灵开始变得无力,变得渺小。红舞鞋
千百年来诅咒的结晶正在逐渐消失。白的眼中有了一种绝望,可同时,又生出了无
限的羡慕和不舍。安静,安静。
音乐轻的只能听见相爱的两人的心跳奏出的旋律。红舞鞋消失了,魔法解除了,
白也悄然退进了无边的黑暗。只留下最后的祝福。
一束强光。笼罩着甜蜜的双人舞。这一次,是身心合一的。
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现实,忘记了一切不快与疲惫。只有两人之
间忘我的注视。
四周走出了许多白衣的精灵,她们被解救了。黑暗带给她们的幽怨到此为止了。
红鞋女孩们,翩翩起舞,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
落幕。
结束了。现场所有的人都被感动了。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没有一点儿震动。
突然,似乎是如梦初醒般,暴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所有的观众都起身为自
己所目睹的一切而鼓掌。
演出大获成功。安可!安可!安可!一次又一次的谢幕!
终于,夜深了。一切的喧嚣都过去了。一切的掌声,欢笑声,吵闹声,一切的
采访,一切的庆祝都过去了。樱本来应该回家,应该好好得享受一下成功的喜悦。
可是,她却仿佛觉得失去了什么。周围寂静得可怕,舞台就仿佛是梦幻一样,那么
不真实。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她无法安慰自己,无法安定自己失落的
情绪。所以,樱又一次来到了排练厅。
每一次演出后,她都会来这里。她需要这里的气氛来安慰自己,她喜欢这里的
空气,喜欢这里的一切。每当她困惑的时候,她都会在这里寻找答案。因为舞蹈几
乎就是她生命里的所有。
灯亮着?!
樱奇怪。难道有人?
是希。他也无法平静。舞蹈,演出,生命,搭档,亲人,一切的一切,他有些
恨,却又有太多的爱。梦幻般的生命,是那么短暂。或许,这就是他最后的舞蹈?
樱轻轻地推开门,看到了正面对着大镜子发呆的希。没有冰冷的面容,没有刻
意制造的距离,他仿佛就是个困惑的孩子。他的眉宇间凝结了好重好重的忧愁。究
竟是什么让他那么伤心呢?他应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吧?
“希!”轻轻地叫了一声,她并无意打破这一刻的宁静。
希很突然地向后一转,发现是樱,便明白她的来意了。作为舞者,在演出之后,
总会有些难以琢磨的情绪。看来,他们都需要寻找这里的气氛来安抚自己不平静的
心绪。
那么就让彼此都拥有片刻的宁静吧!
但似乎是不自觉的,他们的目光就交汇了。夜色撤去了很多白天的繁杂,使得
自己的情绪也失去了很多平日刻意压制的束缚。他们俩就这样平静地对坐着,一种
温馨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樱有一种感觉,她就愿意这样坐着,永远这样坐下去,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顾。所以一句话克制不住就冲口而出了:“希,我真的觉得
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希明显一震,自己的感觉也就不经意地泄露了:“我也有这种感觉,就好象是
一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又回到身边的感觉。”
猛然间,尘封的记忆似乎打开了一个小口,光线从这个小缝中透了进来。希隐
约记得他拉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的手,在原野上奔跑,那女孩在叫:“阿希哥哥,
慢点跑,慢点跑!……”
一阵头疼袭来,他的脸变得异常苍白。
樱感觉到了,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去探希的体温,然后又是不假思索地说:
“阿希哥哥,你在发烧!”
石破天惊!
两个人同时惊呆了。“阿希哥哥”这个词同时在两人心里撞击着!没错!他们
本就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父母的分手造成了他们的分别。而异地而处和时间的久远,再加上旁人刻意的
隐瞒,他们都已忘记了这一段往事。但毕竟,这手足之情是无法割舍的。因为一个
词,这一段尘封的往事又浮出水面了。
望着面前已经如花似玉般的妹妹,希的心中既有欣喜,又有矛盾。命运的残酷,
竟然在这种时候才让自己的亲人出现。在他死的时候,岂不是又多一个人伤心难过?
他是曾经为自己的孤身一人而痛苦过,他也渴望得到亲情,但在幸福和痛苦一同降
临的时候,他又犹豫不决了。
还有妈妈。他有了一种想逃的感觉。他虽然是那么想念她,他也同样是那样地
深爱她,可一想到自己离去时母亲的肝肠寸断,他又不敢面对这个可以预见的悲剧
了。
为什么!命运总是在与他开那么残酷的玩笑!
就在这时,沉浸在幸福中的樱开口了。“快!咱们回家吧!我要让妈妈知道这
个好消息。!”
希被震住了。怎么办?
随即,他抗拒般地推开了樱的手:“别!先别忙!先不要把我回来的消息告诉
妈妈。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樱理解地答应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可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所以,她有些
撒娇地说:“阿希哥哥,你也要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永远永远!”
希有些宠她地柔声说:“好!我答应你,永远也不离开我可爱的妹妹。”他的
眼睛里已经渗出了泪水,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守住这个诺言啊!如果老天爷真的有
眼,就让他再活得长久些吧!
果然,当母亲对樱进行例行的点评的时候问起那个叫希的男孩的情况。母亲说
话的声音有些奇怪,仿佛她已意识到了一切。
“他的舞蹈实在是很完美的。干净,飘逸,就像你的父亲。他的动作让人感到
那么洒脱和自信。而且,他竟然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和你磨合到这种程度,足以
证明他的实力。告诉我,他究竟是谁?”
“他就是巴黎皇家的希啊!”樱是多么希望能够告诉母亲事情的真相,但是,
既然她答应了自己的哥哥,那么,这个消息还是先保留一会儿吧,“希真的是很厉
害。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他就能够将我的所有舞步都配合到位了。我开始还不
相信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后来,我不断地变换,他也能应付,我才真正了解到
世上还会有这样天才的舞者。我还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奇迹,他告诉我是直觉。他
身体的本能让他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面预见到搭档的动作。真的是很奇怪,很特别
的舞者,让人无法琢磨。而且,他性格很冷,不太和人多打交道,但是真的相处起
来倒也蛮融洽的。反正,就是很神秘的那种类型就对了。”
母亲没有理会樱的那些话,只是有些担心地说:“那个孩子似乎有一个解不开
的心结呢!他是不是很忧郁?”
“或许吧!在不说话的时候,他总是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他从来不对人家讲
他的心事,仿佛孤身一人。没有伙伴,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有自
己。”樱不自觉间已经说得过多了。
“你好象很了解他的样子。你喜欢他?”
母亲的洞察力就是那么厉害。只从樱刚才说话时的神情和她那种关心的语调,
她就知道,自己的女儿肯定是喜欢上那个叫结城希的男孩子了。不过也难怪,那样
的男孩是让人无法释怀的。自己当初对樱的父亲不也是这样?
又是一段痛苦但也绝对不缺少甜蜜的往事。他们曾经是那么相爱,可最后,还
是已分手告终。她至今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样绝情地离开,去到一个那么遥远国
度,然后消失在风中。从来没有过他的消息,也没有再听说他跳芭蕾,就仿佛他一
下子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一般。还好,她还有樱。樱比她当年还要出色,还要有天
赋。她注定是要称为世界芭蕾的顶尖人物的。
现在,希的出现会意味着什么呢?为什么他的出现就一下子让她想起过去的那
些往事了呢?自己那个被樱的父亲带走的男孩子过得还好吗?为什么这个男孩也会
叫希呢?
猛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你说那个男孩子叫什么?樱?“
“他叫结城希。曾经是巴黎皇家芭蕾舞团的首席男舞者。”
结城……不是,要不然他应该是姓伊藤的。
公演还在继续。一场,两场,空前的成功。所有人都在议论樱和希的组合,当
然,还有白的配合。他了解所有的事情。他害怕不明就里的樱无法面对将来希的离
去,同样,他也在担心,希将要怎么面对母亲以及怎么告诉樱他的病情。
然后,一切结束了。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希会留下来继续和樱做搭档,可是他却订好了回程的机票。
他要回巴黎。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阿希哥哥,如果你不愿意和我跳舞,没有关系,可
是你至少应该去见见我们的妈妈呀!你说过要给她一个惊喜的,难道你忘了?你还
答应我永远不离开我的,现在你又要走,而且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回来,你要我
以后再怎么相信你的话?留下来!阿希哥哥,我不要你走!”
希真的是无法再硬下心肠了,面对哭成了泪人的妹妹,他也快要心碎了。如果
老天爷能再给他一次机会的话,他愿意永远留下来,孝敬母亲,疼爱妹妹。可是现
在,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资格。他的停留只能给更多人带来痛苦。
所以,他毅然走了,重新变成那个大家所熟悉的冰之子。没有笑容,没有表情,
和任何人都保持绝对的距离。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痛苦,也没有人了解他和樱之间的关系。所有的人都认为,
他们一度有了恋情,然后又因为种种原因而分开了。
樱也保持着沉默。她自从希走后,也就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是慢慢消瘦,憔
悴。她的舞蹈失去了往日的宁和和平静,出现了浮躁的情绪。她开始厌恶练习,厌
恶一切能让她想起希的东西。
母亲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希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明白一点,
他们的感情绝对已经到了不可分割的地步。只要看他们的舞蹈就可以知道,他们之
间的默契是以深厚的感情作依托的。她不理解,为什么,希突然要走,而樱竟然对
此什么都不和她说。
只有白明白这所有的一切。他为樱感到心疼,为希感到遗憾。他深深地同情他
们。很多次,他都想把事实告诉樱,却又怕樱受不了这个打击,又咽下了。他不知
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模样,但他已经意识到,这会是个让所有人伤心的故事。
其实,希也在痛苦。孤独地待在巴黎,时时都想起自己可爱的妹妹和慈爱的母
亲。他一直在舞蹈,但是永远只跳单人舞。他不再和任何人搭档。
他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难以接近,舞蹈也更加精确,仿佛机器。没有一点点细
微的误差。
他在舞台上总是半闭着眼睛,仿佛这世界已经与他无关。他就是舞台上的上帝,
而上帝就是舞台上的他。可是,在台下,他就是魔鬼,阴森森的魔鬼。没有言语,
没有与人的交流,没有任何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有的社交。他生活在自己的思维里,
几乎有些变态。
白知道一切。
他知道希的状况,他了解樱的痛苦,他明白樱的母亲的困惑。
他担心希随时会倒下,他担心樱会承受不住这样突然的打击。他害怕这一天的
到来,所以他也就在这样的焦虑和痛苦中煎熬着。
终于,希倒下了,在一场国际芭蕾的比赛前。他晕倒,然后住院。
在他昏迷的时候,他不断地在呼喊樱的名字,因此医生拨通了日本方面的电话,
通知到了樱所在的皇家芭蕾。
最先知道消息的是白。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告诉樱了。无论这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打击,对于樱,或者
是希来说,都是必须面对的了。若是继续隐瞒下去的话,所有的人都会因此抱憾终
生。
樱终于了解到事情的真相了,没有白想象中的肝肠寸断,痛哭失声。她只是非
常非常冷静地说:“我要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所有人都惊讶于她的镇定,殊
不知,这种场景已经在她的梦中演练了无数次了。
此刻的她,已经看破了生死。她要的,是希最后的日子的快乐,她要陪着他,
伴着他。疼他,满足他,让他享受亲人的关怀。
至于母亲,总是要告诉的。只不过,不是这个时候,要等希的病情相对稳定以
后,再告诉她一切。
白帮樱办好了去法国的签证和所有手续,舞团出访的任务本来就很多,到法国
去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樱的出访并没有让母亲觉得很奇怪。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平静。
樱很快就来到了希的病床边,望着睡梦中的希,看着他憔悴的脸,樱的眼泪还
是禁不住掉了下来。她理解到了希对她的爱,对母亲的爱,深深地为他所受的委屈
心疼,同时,她也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哥哥而感到自豪。
当希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自己朝思慕想的那张脸。樱,竟然就这样
活生生地坐在他的身边,用那样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他感觉到那种温情,他感到
自己从前生命里的冰雪在慢慢融化,他的心开始升温。几乎有些不相信这是现实,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嘴角扬起了微笑,接着,这笑容化成了笑声,回荡在病房,使
得这个曾经冰冷的病房突然间有了生气,再然后,就是他们彼此相拥的的哭声。这
是幸福的哭声,这是在辛酸之后甜蜜的眼泪。
希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里已经无法失去任何东西。妹妹,母亲,舞蹈都是
那么重要。离开他们,他的生命就没有光彩,没有内容了。
在樱的精心照顾和鼓励下,希重新鼓起了和白血病斗争的勇气。他还有太多的
事情没有做,还有太多的遗憾没有去弥补,他还有那么多梦想要去实现,现在的他
没有权利轻言生死。
很快,他就出院了。又一次,站到了国际芭蕾舞比赛的舞台上。这一次,他以
双人组的身份出赛,搭档是他的妹妹樱——虽然这一层身份除了远在日本的白以外,
所有人都不知道。
让整个巴黎轰动的比赛!谁都没有料到离开了璐的希竟然放射出了这样夺目的
光彩。前些日子才住院治疗,马上又以这样完美的姿态走上舞台,而且是跟这样优
秀的搭档。他们的配合完美无暇,这种感觉就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几千年了,他们是
一体的。他们的舞蹈可以超越任何形式,光是对视的目光就让人感动。
毫无疑问,他们是有史以来最完美,也最优秀的搭档,因为,他们属于彼此。
轰动!
消息传到了日本。白很欣慰地笑了,而母亲却是更加地疑惑。这两个人到底是
怎么回事?
然后,希和樱一起回到了日本。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们一起来到了母亲的面前。希冷静地说出了一切。
空气被凝结住了。那么多年了,自己的儿子就在面前,依稀,她就好象看到了
当时的他。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啊!一样的英俊,一样的冰冷,一样的天才!
结城,不就是伊藤的谐音吗?可是,为什么上天就要这样捉弄她这位弱不禁风的母
亲呢?刚刚相认就面对生离死别,这是怎样残忍的事情呢?
但是,相认总是幸福大于痛苦的。如果上天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那么就让孩
子幸福地过完三个月吧!如果上天只给他们三天的时间,那也就让孩子在这短短的
72小时里体会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所有的关爱吧!
希和樱继续舞蹈着,他们在完成心中的梦想。其实,他们心中一直有一个想法,
两个人跳一次“红线的传说”。那是日本当初最杰出的舞剧脚本。他们的父母曾经
想跳,但因为种种原因而放弃了。他们要完成自己的父母没有完成的心愿——红线
的传说。
一根红线系下了几世的情缘,生生死死都无法阻隔彼此的思念。美丽的少女假
扮公主和敌方的王子在战乱中相爱。为了节义,他们只能在阵前双双自刎。相约来
生,红线做证。时间飞逝,千年已过,再一次的恋情又被病魔斩断。王子为了避免
又一次生死离别,离美丽的少女而去,对天祈祷,相约来生,红线做证……
这是一个那么凄美的故事,又有着那么唯美的舞步和音乐。樱和希将这种情感
演绎得纯洁、动人,引人落泪。
每一次排练都仿佛是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每一次结束樱都会不自觉地留下眼泪。
她害怕,害怕这就会是最后一次和希的舞蹈。
母亲放下了舞团里的所有杂务,全心帮助自己的儿女完成这一部已经尘封多年
的经典舞剧。她时时会面对着眼前的金童玉女发呆,因为看到他们,就仿佛看到了
自己年轻的时候。
“相约来生,红线做证。”
他不是也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吗?可是,后来他不还是离开了吗?誓言真的有
用,真的值得相信吗?
她很怀疑。看着儿女们演绎的动人的情感,她流泪了。跳了那么多年的舞,做
了那么多年舞团的团长,她几乎有些麻木了。可是面对这样纯洁的舞蹈,她又有了
一种获得新生的感觉。以前的所有感情,所有积怨都消失了。所有的恨,都成了爱。
她忽然领悟到了什么,然后从希的口中得到了他死于癌症。她突然明白了一切。
他一直深深地爱着她,至死不渝。之所以“相约来生,红线做证”便是因为他知道
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不要她有这种肝肠寸断的痛,所以索性就让她恨他,就算是
恨一辈子都没有关系。
而后,红线的传说上演了,极其成功。到场的人几乎都落泪了。这种超越生死
的恋情,这种面对生死的豁达,这种绝美的舞蹈,一辈子也只能看那么一次。
落幕。
希倒在舞台的中央,这是剧情的需要。他在对着皓月祷告之后,便跳起了抒情
的大段独舞。忧郁的,痛苦的,迷茫的,绝望的。希的神情是那样令人心疼,那样
让人心动。然后,他慢慢地倒下,不再起身。他的生命力正在慢慢地流失,他的意
识开始模糊。最后的意识里,依稀闪过了樱,闪过了母亲,闪过了白,闪过了璐,
闪过了父亲,闪过了所有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他感觉到了幸福。其实他一直是幸
福的。他觉得自己在飘,慢慢地,慢慢地,他变得没有重量,飞向开着明亮窗户的
地方。他看见了希望,看见了天使,那些天使就像樱那样美丽,纯洁,她们带着他
飞向天空。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樱的额头,就像一阵风拂过她美丽的鬓发。然后,希就没有
一丝遗憾地走了。
樱还有最后一段独舞。她感觉到了刚才额头上那一阵风,她感觉到自己生命中
的一部分正在悄然离去。她想要追,却无论如何也追不到。她的泪就这样无声无息
地流下。
谢幕。
掌声响了起来,可希不再起来。樱满脸泪水地来到台中央,跪坐在地上,将希
已经冰冷的身体抱在自己的怀里。她望着希带着微笑的脸,眼泪如珠串般掉落,砸
在希的脸上。
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离开,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这
一片悲哀之中。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樱说的话:“相约来生,红线做证。你是我最好最好的
哥哥,答应我,我们来世还做搭档!还做兄妹!答……应……我……”
第二天的报纸,头版头条新闻都是——世界最优秀的芭蕾舞者结城希因病倒在
了他所深爱的舞台上。他用自己无以伦比的舞蹈完成了自己的生命之旅。他找到了
作为舞者最好的归宿……
僻静的舞台上,响起了脚步声。
樱抱着一捧都快要抱不下的满天星,走上了舞台。静静地放在舞台的中央。上
面有一张小卡片——献给最热爱舞台的哥哥……你的归宿就在这里。
走下舞台的时候,樱看到了璐。她同样也抱了一捧满天星,很美。上面也有一
张小卡片——献给最热爱舞台的舞者……你找到了自己最后的归宿。
对视。
微笑。
在了解了一切之后,是对手,也终于是朋友。既然她们注定要成为舞者,那么
也就注定要用生命来书写舞蹈的。
舞者……
她们迎着阳光,走向一段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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