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离
喜欢的游戏是这样的：将两面镜子对置，懒懒的蜷卧其间，任自己的影象无
休止的反射下去。以为到了极深远处，肉身渐渐匿没，灵魂或许会浮现出来。
想看看它的样子。忘记上次见它是几时的事情了。
明君对于我的胡思乱想一向视若无睹。
最近他关心的问题依次是：保险公司的合同能否顺利签定、合伙人的资金几
时到位、燃油费还要上涨几个百分点、汽车又该定期保养了……
他每周抽出半天的时间，陪我吃饭逛街看电影；两天一个电话，问候我有无
特别的事情发生；挂断电话前他通常说 I LOVE YOU BYE ，这几个单词连在一起
毫无抑扬顿挫的发出。我听罢，轻轻放下电话。
并没有抱怨。
一早知道抱怨解释是最无谓的事情，他若心疼你必不肯让你委屈，否则你怎
样努力都是徒劳。
于是沉静下去，大部分时间采取含笑倾听的姿势。明君的朋友纷纷夸赞：
“你女朋友真好，漂亮又不多事。”他笑着揽紧我，他喜欢我这个样子。
时间消磨爱情，却增加彼此的信任感。
我知道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在重大打击来临的时刻，他必定会倾全力保护我、
与我共同进退。但在那之前，我首先要学习如何排遣寂寞。
有许多种排遣方式。比如书籍、比如音乐、比如花草、比如声色犬马、比如
网络。
我总是在上网。因为方便的缘故。安全恣意。没有更好的事情做。
因为网上有人。
忙人。
不想赘述与忙人从既见到相悦的过程。是谁说的：快乐的事情总是相似的。
阳光下面，并无新事。
忙人问起我现在的状态。
我答心动中。又将何为心动解释给他听：灵魂是一组记录生命密码的脑电波。
它游离出去后，遇到相似频率的电波会产生共振。这就是通常意义上的投契。
见到漂亮的句子也特意发去给他看，比如“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
书”。这个形容网人的情感多么好，以灵魂的形式交流欲罢不能，故曰“魂离不
得”，面见迢迢且无因由、只得通过EMIAL 这样“浪寄书”了。
对了EMAIL ，我说每次写信点击回复，它自动出来标题“Re：Re：”，这样
回复再回复，象不象两面镜子之间的反射游戏？让它无休止地反射下去仿佛一次
永远不会停止的交谈好不好。
忙人笑吟吟的看着我，他说你这个慧黠灵动絮絮叨叨千娇百媚的小狐狸。
吃了一惊，原来我在他面前是这样子的。
明君浑然不觉。
他说好啊，喜欢上网就上吧，记得开手机，免得有事找不到你。
我没有做声。
和忙人在一起时忽然悲伤起来。
知道他懂得的。
沉默相对了许久。我用指尖悄悄的在屏幕上游移，猜想他此时眉宇间的神气。
同时看到他打下的一行字：“我正轻轻摩挲你留下的句子，它们耀眼而冰冷。”
偏生无缘，却知我心。
叹了口气，开始讲一个有关昏迷的故事给他听：男人在现实中是个婚姻失败
事业无成生活狼狈的人。一次车祸使他陷入昏迷状态，恍惚中有温柔的妻子和家
人陪伴，有受人尊重的社会地位，他觉得很快乐。后来他苏醒过来，看着现实依
旧不堪，于是选择再昏过去。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直至再也无法清醒。医院
把他叫做奇怪的植物人，因为他唇边定格了一个极为幸福的笑容。
轻轻的问他：肯不肯一直昏迷呢，你？
他说：你呢？
接下来我出差一个月。胃口不好，清减了许多。
同行的人问我：“忙人是你男朋友吧，你总是说起他。”
或者，应该决定一些事情了。
回家时明君来接我。
他沉默了许多，看向我的眼神有些陌生。
“我们分开吧。”我说。
“为什么？”
“因为爱情有保鲜期。长久的冷淡后，任谁都无法维持原来的温度，你知道
我不肯违心迁就的。”
“我早就觉察到了……原以为你总会在那里等我……羽，你一向对情感的要
求很高。”
“是，有些人相敬如宾或打打闹闹就是一生，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明君，我
们逃避这个问题已经够久了。你原不必每天应酬的，我也不必每天上网。”
他恍惚的伸出手，轻轻触碰我的长发。
“才一个月，你竟然瘦成这样子。若你注意的话，你也会看到我的挣扎。谁
是谁的病，谁又是谁的命。”
扑进明君的怀中，忍不住痛哭失声。
他缓缓抚住我的背：“羽，我们还是亲人不是么。”
这一切并没有告诉忙人。
那天在网上他忽然说出国手续办下来了，三天后就走。
我呆了许久，然后问：“见我么。”
“怕见到你就走不成了”
“见我么？”
他从我的城市起飞。我们有整整24个小时。
24个小时。太阳的一次起落、蜉蝣的一场生死、小王子星球上的四十三段忧
伤、乘飞机可以到达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足够发生恋爱、争吵、分离、思念甚
至死亡。
够不够获得那个佻达男子的心呢？
忙人忙人。一叠声的唤他。
他执着我的手，再也不肯放开。
通宵语不歇。
士曰鸡鸣，女曰未旦。女曰鸡鸣，士曰未旦。
再深切的昏迷都是要苏醒的。
离去时我执起他的手，缓慢的在唇边游移。忽然拼尽全力咬下。
就是要他痛，要他记得。
记一辈子。
时间缓慢流逝。
一年后。春如旧。
我偶尔还去镜子里关注一下自己的魂魄，想知道它在忙人那里过的好不好。
其余的时间呆在花园里看书。书名叫做《一个女人一生的二十四小时》。
看到第211 页时，一片阴影移到我书上，久久不去。奇怪的抬头：牛仔裤、
白色棉布衬衣、旅行袋。这样懒散而佻达的神气还会是谁呢。
呜咽着跳进他怀里，听见他故做凶狠的声音：“女人，你把我的魂收到哪里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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