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一）

    我是一扇酒吧的玻璃橱窗。

    伫立在繁华街道的拐角处。这个城市白天喧嚣，酒吧则夜晚喧嚣。

    一直得不到想要的宁静。

    晴朗的日子里，阳光穿越我透明的身体，那些或反射或折射或衍射的光线是
臆想中的手足，我籍此飞升出去，轻柔的摩挲周遭每一件事物。

    许多影象杂乱的经过我。

    他们无视我热切的目光，他们行色匆匆，面无表情。

    所以我总是寂寞。

    无休止的红绿灯、车流、人潮、扰攘、入夜后的霓虹、脂粉、疯言醉语和迷
离空洞的眼神，这是我所遇到和感知的。

    我只能选择清冷坚硬，通透疏远。

    （二）

    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和以前并无不同。

    我习惯的收敛光线——收敛我所珍视的触摸，同时打量着来来去去的行人。

    观察是我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虽然他们总是令我失望，千人一面写满欲望
和不甘的面孔。

    直到她出现在我面前。

    晶莹肌肤，雪白长裙，漆黑静谧的眼睛。

    忍不住松开手，阳光自我指间溢出，细碎的洒满她的眉睫。她觉察到，眯起
眼睛沉浸片刻，然后弯弯的笑。

    想起久远之前见过这个笑容，在我还是尘土或石块的时候。微风一过，天地
万物都这样纯净的笑出来。

    （三）

    她每天经过我。

    雀跃或优雅、看书或吃冰淇淋、想心事或左顾右盼。

    有阳光的日子里，我将阳光柔和的映去她身上；阴雨的天气，就隔着距离含
笑看她。她有时会站在我面前，对住自己的影象看来看去，问：“魔镜啊魔镜，
谁是天下最好看的女人？”问毕吐吐舌头离去。

    她没有听到我的回答。

    有时她站在我身边等人。

    她哈出一口气，小心的蜷起右手印上来，一只纤细的足印。然后再一只，再
一只……我安静的看住她一步步走进我心里。

    这是我们都很钟爱的游戏。

    （四）

    一年过去。

    也许她搬了家，她不再从我视线里经过了。

    也见过一次。她笑语嫣然，手牵在一个男人的手中。

    男人身形高大，五官俊朗。可眼神迷离空洞，和我从前见惯的那些人一样。

    他是不能够托付的，忽然很担心起她来。

    我又恢复了从前的寂寞生活。

    白天这个城市在喧嚣，夜晚酒吧在喧嚣。我只是静静的立着，于恍惚中听自
己碎裂的声音。

    “啪、啪、啪……”

    表面看来还是完好的吧，可表面的东西怎么作得准呢。

    （五）

    没想到与她以这样一种方式重逢。

    雪夜。

    酒吧依然十分喧嚣，透过烟气、酒气、人气和空气中漂浮的暧昧香气，我嫌
恶的盯住坐在吧台椅上的男人。

    他身形高大，五官俊朗，眼神迷离空洞，有衣着暴露的女人笑倒在他怀里。
这一切和我平日见惯的并无不同，只除了——他是她的男人。

    忽然，外面一张面颊冰冷的贴上我。我回身，看见她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
坠，漆黑的眼睛大睁着，晶莹透彻的泪水正缓缓滑下来。

    那一瞬间，我痛恨自己只是一扇橱窗，不能用身体挡向伤害她的子弹。

    她贴着我站了很久。脸颊冰冷、泪水滚烫、呼吸微弱。

    而他正放肆的大笑，一把揽起身边的女人亲吻。

    我无能为力的守着她，反反复复的想：我们不属于这里，我们和这个世界格
格不入。

    雪积到小腿深时，她贴住我慢慢滑下去。脸颊冰冷、泪水冰冷、呼吸冰冷。

    而我最后的知觉是：盯着那些龟裂的纹路慢慢爬满我的身体，然后碎片灿烂
的四下溅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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