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真记
“唐进士赵颜,敏捷多才。聘真氏,未嫁而夭。续娶容氏,生子女五人,俱
享荣贵。”
县志中的记载,寥寥数语,堂皇而完美。
民间流传着另外一个版本:赵颜数十年前为画妖所迷,举宅不宁。后家人多
方求访,得神剑一柄,遂击杀妖孽。
有年纪的邻里提起此事还禁不住叹息:“那画妖生的可真美呵。”
(一)
初见赵颜时,我正盘桓于一家古旧的字画店。
那些铁画银勾的书法令我沉迷,每日顺应笔势的起伏跌宕游走于其间,所到
之处,看着字画一寸寸活起来,这个过程真教人愉悦。
倦了,就跳回屏风上休息。这里原有一幅拈花仕女图,因笔法粗糙,被我抹
去了。所以只要有人注目于此,我便立刻凝神做拈花微笑状。
几可乱真。
今日,店家又口沫横飞的向客人推销:“鄂君子皙亲自抄录的《越人歌》,
只收您三百两银子,还贵么?”
轻轻嗤笑。我是司文墨的地仙,自然知道这只是商家的附会而已。事实上鄂
君子皙与越女成欢后便弃她而去,哪里有什么录歌一说。可怜了“山有木兮木有
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深情。
客人一言不发。他负手、慢慢沿壁上的字画看过来。对哪幅注目略久,店家
便近前天花乱坠一番。
我低眉忍笑。
片刻之后抬头,正触上客人有些奇异又恣肆的目光。慌忙正色,又忆起原画
的神情,复改回微笑。
一时间手忙脚乱。
客人疑惑,尝试轻触我的衣衫。触手处自然是工笔仕女的笔划,他深思的缩
回手,我嗔怒的看他。
他朗声大笑:“越发有趣了。店家,你店中的字画俱有灵气,尤以这个屏风
为最,说说它的来历罢。”
店家连连眨动眼睛,急速的思考中:“这幅是仙子图,唤名真真——”他越
编越流利:“先生真有眼力,这是一幅宝画。传说只连续唤她数十日、不,百日,
她便会自画上走下,行止与常人无异。”
“百日?”
“是,昼夜不停。”
许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店家甚至端来一杯酒:“这个叫做百家彩灰酒,是随
画附送的。她喝了,便永不能再回到画上去。”
他舌灿莲花,我目瞪口呆。
一番讨价还价后,屏风被小心翼翼的搬出店堂。
我原本可以不跟去的,但被客人眼中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讽所吸引。
他并不相信那些谎言,却为此一掷千金。
为什么?
(二)
书房窗外是一丛深红浅红的桃花,看久了会令人眼盲的。
桌子在窗下,屏风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转至淡金时,他会推门进来。写诗、作画或只是坐在那里,看看
桃花、静静的喝些酒。
他从未刻意的唤过我。
书房有以万计的书,我欢喜的沉进去,徜徉于泛黄书页间。直到暮色袭来,
才恋恋不舍回到屏风上。
他有时会俯身过来,仔细端详着:“真真,你的神采呢?你的魂魄去了哪里?”
我顽皮的颤动眼睫,他微笑:“有时忍不住要疑惑那店家说的是否真有其事
了,真真,你的眼神是如此灵动妖娆。”
他长长太息。
三日后,他携两方图章进来,小心印在我素白的裙袂上。
趁无人时拉起来看,小图章似一粒殷红的朱砂痣,上书他的名字:赵颜。
大些的图章是七个字:有一女妖娆如玉。
我沉吟。
桃花凋零的夜晚,有很好的月光。
他立在窗前,暗色衣袖在风中微微鼓起,看上去说不出的寂寞。
我出神的望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于这种守望的方式呢,什么时候?
“真真,”他忽然唤,声音低不可闻。继而如心跳般急促起来:“真真、真
真、真真……”
听的痴了。
窗外桃花应声跌落。
(三)
在书籍中游走的过程已不能再使我欢愉。
每日,自阳光最盛时开始恍惚,到觉察他来临的气息后停止。莫忘了,我有
超乎常人的敏感聪慧,尤其是将心思系于一身时。
他每每推门,总见我拈花微笑,意态从容。
窗外桃实渐次挂枝,之三矣、之七矣、倾筐矣。
他也在弄笔的闲暇状若无心的提醒着:真真,三十八天了……六十七……九
十四……
第九十九天来临时,他守了我一夜。
沉默的喝着酒,同时注视我的眼睛。
他的神情很奇异——有些悲伤、迟疑、期盼、还有他惯常的镇定及嘲弄,那
么复杂的心思,我形容不出。
天大亮的时候,他醉了。
他斜倚在屏风前,沉沉睡去。
我安静的听他呼吸声,将衣袖覆在他面上看细微的一起一伏。
他呼吸平稳。
悄悄走出来,在桌前翻弄他的诗稿,见有“心底眉间都是伊,问伊知不知”
句,墨迹犹新,不禁失笑。
又找他看了一半的书、尝他未饮尽的酒、试他在壁上的青衫、跳进他惯用的
椅中四下张望。
暗暗偎去他身边,用手指探他掌心的凉热,将右手蜷了放进去,尺寸刚刚好。
玩得不亦乐乎。
忽然那只手合拢来,继而轻轻一带,我于猝不及防中跌入一个怀抱。有声音
清醒的自头顶响起:“真真,你果然是真的。”
(四)
午后的阳光转至淡金时,他依然会推门进来,写诗、作画、安静的喝酒。
我在书页中徜徉。
做着寻常惯经的事情,只觉空气分外安恬舒适。阳光、疏影、庭院渐明渐暗,
因他的注视而有了地老天荒的感觉。
地老天荒。
他有时唤:“真真。”
“嗳。”
“真真。”
“嗳。”
在“我的真真”出口之前,我多半已偎进他怀中,娇嗔的勾下他:“吵什么
啊,你。”
他呼吸着我发际的清香,悠悠的说:“只是确定你在么。”
间或带我出行。
郎骋青骢马,妾乘油壁车。
在车里一叠声的唤他。
温柔的:“赵郎。”
劝诱的:“卿卿?”
微颦的:“冤家呢?”
着恼的:“坏人坏人坏人——”
等他含笑揽起我,一路指点着如画的风光才罢休。
经过字画店时,见那里蛛罗尘封,显然歇业已久,我扬声取笑:“自然是要
歇业的,从那个笨人身上赚到的钱吃喝一世都无忧了,所以人家与你定下百日的
期限,足够收拾金银细软走了么。”
他也斜睨:“哦?只怕有人更笨罢。好歹是位列仙班的,竟然任由凡人取名
做真真,且躲躲闪闪、足足挨了百日才出来见人。”
我顿足。他坏笑附耳、气息嘲弄的袭上来:“偏还躲闪的不高明,屡屡被人
抓了正着。”
气恼得说不出话,一回家便忿忿飞回屏风上,低头向暗壁,预备千呼不一回。
他反倒沉默,只是静静立着。良久,伸出手指、慢慢沿我眉眼的轮廓摩挲下
来。
一遍、又一遍……
指尖的游移温热而怜惜,所到之处渐渐软化。偷眼看他,他不知何时闭起了
眼睛,手指依然娴熟的勾划着,仿佛、仿佛我已经深深刻于他心上一般。
一种甜蜜夹杂酸楚的情绪重重击来,我疼得弯下腰去,心中惶恐的想:该走
了该走了,再不逃便没顶了。
却没有逃。在手指移至唇边时轻轻咬上了他。他顿住,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只是沉重呼吸着,摸索着将我拥进怀中,越拥越紧。
是夜,他沉默异常,即使我和着他的萧声起舞也不能令他一展欢颜。要知道,
没有比仙子更轻盈的舞者了,见我在空中柔媚的回旋宛转、忽仰忽折,他吹奏得
愈加悲伤。
已经习惯于他沉睡时伏上胸口,听着稳定而有力的心跳声,同时恍惚的想:
须臾的人间恩爱竟然比永恒的仙家岁月更为诱惑,不知与子偕老又会是怎样的一
种缠绵呢?
他今夜的心跳紊乱急促。
我只安静的依偎着,等待他开口。
他将我散于胸前的青丝在指间绕来绕去,半晌闷闷的问:“真真,果真有百
家彩灰酒么?”
仰面看他,细细辨认他的神情:“有。给我你心上的血,我从此便是你的人。”
他认真的注视我:“你要么?”
我笑吟吟的反问:“你给么?”
(五)
他坚持说我颊上添了一抹血色后愈发娇艳了,“这才当得软玉温香四字呢。”
他夸赞。
我配合地盈盈下拜:“多谢良人再生之恩,小女子自当结草衔环、杀身以报。”
他大笑不已:“良宵花解语,静夜酒盈樽。真真是比花还解语的伶俐啊。”
天气逐渐冷了。
他胸口的伤处也已大好。我常常温了酒、一口口度与他,同时用指尖轻抚伤
处、反复在上面书写真真二字。他任由我笑闹,只是有时忽然握住我的手问:
“真真,后悔么?”
我微微摇头。
外面渐有一些流言传出来,族人振振有辞的劝着赵颜:女子过美则不祥,必
属妖孽,久之将招致祸端。
每次出行时,也总有人前后指点,同时注目于我是否衣有缝、行有影,是否
头顶一股妖气,是否无意间露出半截狐尾来。
不胜其烦。
回身寻觅赵郎,他竟然低头无语。
(六)
桃花又深红浅红的开了一树。
我安静的坐在窗前,写诗、作画或只是看看桃花、喝些他余下的酒。
忽然发现这个位置是注视屏风的最好角度。
但注视的人久已不来了。
他忙。
听说他选定南城容家的次女,问名、纳彩、下聘——十日后便迎娶了。
至于我,他环住我说:“我要于家人有个交代。放心罢,总是一样待你的。”
我沉默。
忽然很想去问问那个店家:“真真能不能够吐出那口百家彩灰酒呢?”
今日是初春少有的晴暖。
我换上旧时衣裳,裙袂处的图章还殷红如新。推开书房的门,见到屏风上方
悬挂一柄宝剑,四面则贴满了符纸。
他到来时,我正独自把玩那柄剑:“从何处求来的神剑呢,当真是吹毫断发,
锋利无比,”转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只是真真现在与凡间女子无异,你原
不必如此费周折的。”
他讪讪解释:“是家人的主意,怕你于新妇有所不利。我现在就将这些全都
移走,”他伸出手,温柔劝哄,“好啦好啦,别生气,剑还是还给我罢。”
我微笑着,拭去不断滚下的泪水,将剑缓慢移至颈边:“真真还欠你一口血
呢,良人。多谢良人再生之恩。”
剑划下,血喷涌而出。
七日后,赵颜厚葬真真,立碑“妻真氏之墓”。一年后续娶容氏,恩爱甚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