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儿随笔
一：爱衣记
二：披肩尤物
三：结庐在春境
四：因为春天
五：一个女子的一生
六：闲坐观情史
七：记取红裙是幻身
八：淋雨记
九：狩猎记
十：读书随想—陈丹燕
十一：随想数篇
十二：曼殊僧传（正史野史各一）
十三：闲坐读诗词
十四：花样年华
十五：涩女郎同学
十六：坎坎伐木之木材厂考察报告
一：爱衣记
写下这个题目，先自偷笑了一回。因，想起张爱玲曾说：再
没心肝的女子说起去年那件织锦缎袍时，都是一往情深的。
向来偏爱有古典味道的东西，常去看相熟的手工礼服店。喏，这
件格子旗袍有小家碧玉的味道，应是白玫瑰家常穿的；那件桃红
的小袄十分娇媚，配软红的绣鞋，是古时女子贴身穿着，只夫君
能看到，便上床也不肯脱去的。
正胡乱思想间，劈面撞见这件旗袍，水蓝的丝面上有银色的修竹
摇曳，所谓静好的女子就应该着这个罢。于是居为己有，拣出一
条莹白的流苏披肩来配它。
类似的衣裳我存了几件，有一款暗银的旗袍，紧裹腰身，每次穿
上，都有一种暧昧、欲语还休的气氛流动。而那件明黄的呢，又
好象可以随时拿话筒上台唱：“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
惺……。”至于在素白的盘扣绢衣下着青色及地长裙，只十四字
可以形容：“行走时香风细细，坐下时淹然百媚”。这两日因过
节，常穿一件正红的、绣牡丹与凤尾图案的斜襟上衣，拜年最是
讨好。穿这些特别的衣裳要有许多的配饰：塔型的珍珠链、翠玉
镯子、旧银簪、金步摇……
寻常的衣衫呢，爱那种简洁、连衣、修长的设计。打开衣橱，
是深深浅浅的黑、白、紫。前年买的一件黑色丝绒的无袖长裙，
贴身、无多余的装饰，只一排细小的包扣从脖颈扣至脚踝。配缚
带的露趾鞋，极细的白金手链，现在还常常穿着。还有黑色的卷
领露肩上衣，隐隐有流光闪烁，下面配同色的薄丝刺绣裙，最适
宜周末的夜晚在酒吧出现（黑衣的清俊女子，半杯酒在手中摇
荡）。去年圣诞夜穿了暗紫的无袖针织长裙，配直直的黑发和烟
灰色丝绒披肩，如此快乐的笑倒在身旁人怀中。这件乳白连身裙
和同质的长款披肩，起初得来时并不十分欢喜。可是渐渐，因它
清秀和举手投足中特别的味道，已经成为心爱的一件，天凉的时
候还时时拿它出来配灰的丝巾和黑色长靴。
最爱的季节是夏日，一壁的吊带长裙在衣橱中蠢蠢欲动，素
白的那件每次穿时都着意别上几只兰紫蝴蝶，羽翼随风轻轻翻飞；
灰银的那件适合精致的钻石吊坠；而浅绿印花的鱼尾裙，我常常
在微雨的时候特别挑出来去散步，想象其上的深浅印记是被这湿
雾氤化了的。
有些衣裳是不肯迁就的，要极好的状态才能穿出味道；有些
比较家常，可以伴你风里来、雨里去的。
翻着我一壁的衣物，友人笑骂：“真真是玩衣丧志的女子。”
我也笑：“理他，我只这一项专长，学会了不用怪可惜的。”
绝倒。
二：披肩尤物
披肩真是件唯美而不切实际的物事。
细究来不过是块或直或垂的布而已，既无剪裁、又无款式可
言。但当修长的女子将其裹上身，那种出挑别致的韵味立刻凸现，
教人不可等闲视之。
我喜欢这种味道。
所以选了纯黑的丝绒披肩搭配同质的斜角吊带裙；淡蓝的镂
空披肩配同色的无肩上衣；米白暗花的流苏披肩有古典风情，与
中式衣衫相得益彰；蜡染的方形披肩不知拿它怎么办好，索性系
在腰间，权当一条民族风味的长裙；极大的彩绘麻质披肩，容我
散下长发、裹了它天涯海角的去流浪；而烟灰的三角披肩非常好
脾气，放在任何一件衣衫上都十分出彩。
这样搭配真是个愉悦的过程。有时甚至自己试着剪了喜欢的
布，在边角拉出流苏、加入刺绣、珠片，以期出一种奢华精致的
感觉。做好了向肩上一裹，布就这样活了起来。
恐怕喜欢披肩是有些着魔了，竟连看电影时，也会留意到这
些细节。
鲜红的披肩是属于卡门的。火一样狂放不羁的女子，所到之
处，轻易点燃你潜伏的热情与欲望；精致的手绣披肩是茶花女的，
她裹了它将自己埋进大大的扶手椅中，眼睛里盛满了怨艾的心事；
肩上小小的一方披巾是郝思嘉的，嫫嫫说，下午4点钟以前淑女
不可以将肩膀露出来；长而软与衣裙同色的披肩是宋庆龄的，她
将它挽在手肘处，沉静的拾阶而下，端的是仪态万方……
看书也时有发现。一次看〈闲情偶记〉，李渔在声容录里提
到云肩的概念。云肩：旧时女子披在肩上的装饰物，多与衣衫同
色，偶以彩绘的写意云头挑绣，妙在若有若无之间。
原来这便是披肩的前身啊，有趣有趣。
古语有云：尤物足以移人。
对我而言，披肩应就是这样的尤物了。
三：结庐在春境
结庐于春草最盛处。
一堤烟柳，满树繁花。
为踏青而来，偏逢着阴郁的天气，于是闷闷睡了。
朦胧中似有阳光在眉睫间跳跃，印下绵密而细碎的轻吻。
禁不住它的逗弄，悠悠醒转。
山中方一日。
应是方一日吧。
看向窗外---
天，整幅晴好的春之画卷劈面而来，击中我毫无防备的眼瞳。
那么多深深浅浅的绿、看久了会教人盲的，而遍地姹紫嫣红
将蜂蝶们宠的昏头昏脑，不知名的鸟儿跳来跳去、软语商量不定，
空气中充盈着暖暖的、懒懒的、令人坠坠不安又蠢蠢欲动的气息
看着看着，我了然的轻笑。哼，造化这个淘气的，趁我小憩
时，忙忙的调兵遣将。可以想象它那时对所辖春之士兵快乐吩咐：
“大家快快装扮隐藏起来，待会我喊一二三，一起跳出来吓那个
女子一跳，好不好好不好？”一个精心筹划的阴谋，显然湛蓝的
天空与熏人的微风是同谋。这样臆想着，对天地万物调皮的做个
鬼脸：“想吓着我，还差一些呢，哈哈。”
左右是睡不着了，起身去户外寻一处清净的所在坐下。
阳光穿透树枝，洒下疏疏密密的影子。我东看西看一番，又瞧出
了一些端倪。原来阳光这个画师，嫌刚刚的彩笔画卷过于浓艳，
正悄悄以光影为笔，绘一幅淡墨留白的中国山水图。只见它犹豫
不决的这里添一笔，那里涂一下，每一分钟都在改变主意。
我饶有兴致的看着，不停出声指点：“梧桐的轮廓太虚了，桃花
呢、未曾画出精髓，还有还有，那一片空的也太多了罢......”
话音未落，大朵雪白的玉兰无声飘下，恰恰于虚空里点睛了一笔。
拊掌大笑。
四：因为春天
这阵子天气十分恶劣。
在七楼的空寂里，听这风声呜咽的在四面墙间穿梭、回旋、
撞击，“高台多悲风”这句诗忽地跳入我脑海中。
北方的春天，多风、多沙、无雨。周而复始的生活、永无休
止的工作、惯经的道路与熟悉的景物折磨我，只觉得自己一日日
的漠然下去、干裂下去。
不是早就知道了么---太阳底下，原无新事？不是早就认命
了么？那，心底这份不甘及挫败的情绪因何而来？
春天的缘故吧，也许。
经过一冬的蛰伏，种种我以为早已弹压下去的意念悄悄复苏；
一些大胆而不羁的念头蠢蠢欲动；之前我用来说服自己平和的籍
口忽然苍白；而幻想、我早知是不切实际的幻想，恍惚中又看到
它绚烂的羽翼逼近......
燥。
口渴的厉害。
一时间难于分辨，这种不适感是来自于身体或灵魂。
这些年努力学习的一直是宠辱不惊、无喜无嗔；以淡然牵动
的唇角为微笑；以清冷寂静的神情为距离，于似隔非隔、将粘未
粘中看三千大世界，任时间的流水自眉宇间喧嚣涌过，而我静静
沉在河流的最底层。
一向是个好学生。
所以现在人们说：成熟大方的女子。
我低眉，轻轻转动腕上的玉镯。
喜欢玉的姿势在旁人眼中必定很古典。
可他们知道吗，喜欢玉的真正原因？除了质地的天然温润、
生就的无价无双、宁愿玉碎的坚持、戴着会活起来的相亲.....
还有就是、就是“玉”通“欲”，象征种种压抑的、沉默的焦灼
与渴望。
压抑
而渴望-----
不自觉握住颈上的玉牌，它的温凉奇异的化解我手心的灼热。
渴望的是什么呢？禁锢自己久了，灵魂早已忘却应以怎样的
姿势飞升；隔着重重的硬壳，我不知底下的心依然鲜活还是窒息
；我甚至不敢去探询动问，怕一触之下泛滥成难以收拾的决堤。
一年一次，在这多风的春日，独自沉入无边寂寞的黑暗中，
新醅的绿蚁当水般只顾灌下。在醉复醒、醒复醉的间歇，忽然极
轻极轻的问自己：
“你好么？”
静默。
然后泪如泉涌。
五：一个女人的一生
她十七岁时遇到他，十九岁爱上他，二十岁开始与他生活在
一起，二十六岁结了婚，帮他洗衣、煮饭、打扫、照料一缸鱼、
十几盆花、四个房间、一个男孩和两只猫。
他身边一直有其他的女子，她从不问，但最后总会知道。那
些恋情多半无疾而终，曾有一个执著的，有了他的孩子，坚持要
他离开她。结果呢，漫长的折磨后，那女子离开了，留下了一个
女孩，她视若己出。
每次的外遇发生后，他忏悔，她沉默。他故态复萌，她如常
忍耐。朋友玩笑说，这样下去迟早会得内伤的。一语中祗，她三
十六岁那年得了癌症，可怜她的忍耐已臻化境，化疗如此疼痛，
她竟能一语不发。他也无言，只是日日守着，握着她越来越瘦削
的手。略有精神的时候，她示意他看她的收藏：十九岁时的情书、
他送给她的已经褪色的戒指、极年轻时亲密的照片，两人开心的
笑在一起（他忽然想起，那之后就很少看到她开怀的笑了）…….
她拈起一枚光滑的已经看不出图案的匙坠，问他记得么？他忘了，
却说记得。她欣慰的笑，说已足够。
挣扎了一段时日后，她去了，手中牢牢的握着匙坠。他大恸，短
暂的一生，他亏欠她良多，他一再伤害，她却一直没来由的忍受，
为什么呢？他发觉其实他不懂枕边的这个女子。后来他在她的收
藏中找到另一枚匙坠，突然想起了出处：那是他二十岁时无意得
的，本是一对，一只是狮子图案，另一只相似，只是多了边框，
他随手转送她一只，说，这代表你永远在我心里。
随口的一句话
她竟保存了十六年。
那匙坠如此的光滑，是多少个无眠之夜磨挲出来的？
六：闲坐观情史
满室阳光
一壁书香
随手抽出的一本竟是明人所著《情史》，又名情天宝鉴。说
尽世间情贞、情缘、情私、情爱、情豪、情侠、情憾、情痴、情
累、情仇等诸般情事，个中悲欢离合令人颉然、嘭然、恻然、凄
然、冷然、决然......更有珠玉之词散落其中，我旋读旋记录，
颇觉畅快淋漓。（哈，情天宝鉴，好象应属太虚幻境之物才是）
先说情贞，比及房玄龄夫人的剜目示贞、徐君宝妻的赴水求
死、虞姬的自刎、绿珠的坠楼、盼盼的绝食等等，我独独钟爱王
世名妻的故事---夫君为侠义而死，临终将老母幼儿托付。她却
淡然一笑，说：“我只为你忍三年，过了这三年，便不是你所能
管的了。”三年后，果真绝食而亡。何等幽静、何等深情、何等
刚烈、何等决绝！
情私一章也好看，李后主“奴为出来难，叫君恣意怜”算是
写尽其间的旖旎风流了。韩寿偷香、张生逾墙、相如琴挑、红拂
夜奔......私定、私愿、眉目相许、欲拒还迎等种种可怜可爱之
处，难描难画。姚家女儿月华，每次收到情人来信，见有浓艳不
宜人知的话语，都伏读数遍，然后烧成灰烬送酒喝下，称之为
“款中散”。他们的幽欢呢，凡是久会，叫做“大会”；暂会，
叫做“小会”；又大会，叫“鹣鹣会”（好情趣的相见）。还有
颇多往来唱酬之词，如“魂离不得空成病，面见无由浪寄书”、
“自从别后减容光，半为思郎半恼郎”、“杨柳青青杨柳黄，青
黄变色过年光。妾似柳丝易憔悴，郎似柳絮太颠狂”......
其实自古节烈之事，若但以礼仪去作解，不免显得无情；而
私奔呢，若只为一晌贪欢，则不免流于淫邪。惟有出自至情至性，
才觉真切自然。似钟夫人之怜卿爱卿，是以亲卿，我不亲卿，谁
当亲卿？如此相悦、如此静好。相形之下，孟光与梁鸿只是敬，
尾生则过于痴傻。不过提及情痴，倒也有两个例子值得说起：
一：樊事真，京城名妓，与周仲宏交好。周归江南，樊饮饯
于齐化门外，周云：“别后善自珍重，不要遭人耻笑。”樊以酒
泼地：“妾若负心，当挖一眼以谢罪。”
无奈，有权豪之子向樊求欢，樊坚决不从，然势单力薄，终
于为权子污辱。后周至京师，见樊。樊哭曰：“别后非我不自持，
只是为豪势所逼，然昔日之誓，不能虚设。”言罢，抽金簪刺左
目，血流盈地。
二：杜生，一妓女，以风态闻名，慷慨言笑，真若女侠。与
范生情投，相携入长安。恩爱不足三月，范生病死。
杜生请人运回灵柩，自己也随棺而归。她上船之后，微叹不
已，间杂吟笑，似乎未将范生之死放于心上。船至江心，杜生沐
浴更衣，左手提范生宣和砚，右手提棋楸。一跃入水，左右惊视，
不能救。
在读情憾一章时，只叹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且情愈深，蓄
憾愈广。昭君出塞、侯夫人不见天颜、孟姜哭倒长城、小杜绿叶
成阴子满枝、谭意歌、朱淑真、步非烟、祝英台、还有东坡为朝
云所写：“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至于那个画图
影里唤出的真真，也在吐出百家彩灰酒后归去了......
最凄美的传说是许至雍妻，她逝去后与夫君梦中相会，至雍
求一物留做纪念，她说：阴间惟有泪可以传到人间，于是以衣掩
面痛哭，哭罢，还衣而去，衫上滴滴泪痕皆凝为碧血。
看了情化篇，原来情重到极处，断不肯无声无息去了，魂魄
必要托为灵物、以证两心之坚。如连枝荆、双鸳鸯、合欢树、连
理树，并蒂莲......最奇的是相思而死后，心中竟有那人的影象，
小铁人一般，纵焚烧不能毁去。（心如铁石一词还有这种解释方
式，喜欢）
许是“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是侬愁”罢，阿娇有长门
赋、苏惠有织锦文、文君有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
月，闻君有两意，故来两决绝。朱弦断、明镜缺、朝露唏、芳菲
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饭、毋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
决。”极喜欢她的决绝，玉碎了便是，又能怎的？
情史中最痛的一语是永康公主所誓：愿生生世世不托生为有
情之物。
唉，钟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无休歇。
倒也喜欢情豪的感觉。邻家卖酒妇颇艳，阮籍每日去买酒，
醉后酣眠于少妇旁，丝毫不避，邻妇丈夫也不以为意。兵家少女
才色兼美，未嫁而夭，阮籍不识却上门恸哭，极尽悲伤方回。还
有谢鲲，他打着长啸去调笑东邻少女，被一石击断门齿。他微笑
而返，依旧傲然长啸。
书中将酒池、肉林、迷楼、任意车、莲花汤、肉台盘、暖手、
烛围、香唾盂、肉双陆之流也归如情豪范畴，隐隐觉得不妥。在
我看来，这全都是情之等而下之物，不可入流。
情史中私心最喜谢希孟，他与歌妓陆氏相好，两情极缱绻处，
恍然有悟，忽兴归，不告而别，只付与陆氏一词，云：
“双浆浪花平，夹岸青山锁，你自归家我自归，说着如何过。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将你从前待我心，付与他人可。”
于沉溺时留十分警醒，于热闹场中忽开冷眼，观《情史》有
这番体会，如醍醐灌顶，冰雪淋身一般。
算是悟了罢。
七：记取红裙是幻身
二十四桥，明月夜
箫声隐隐
携一壶高粱，纵木兰舟于湖上，自斟自饮
寂
寞
酒意已七分，何以消夜永
醒与醉的边缘，又一杯冰凉液体滑下喉的刹那，我散漫的目
光正游移于水面。
忽地，粼粼波光奇异退去，现出清幽如镜的湖面。天籁般的
音乐响起，四周曼妙女声唱和：“纤云点染长天新，洗碧晴光映
雪痕。顾曲梅间酬高士，弹词帘下醉佳人。舞断绿腰谁解意，记
取红裙是幻身。看似无情凝夜冷，清心照彻寂寥辰。”我惊疑莫
名，同时眼前一花（一亮？）（一闪？），见水中竟浮现出一女
子的娉婷身影，流云袖、明月铛、茜红裙，随节拍轻盈自如的起
舞。宛转处弱不胜衣、激越时回风荡雪，如束的腰肢似有生命一
般，欲行欲止、欲流欲折。
我痴痴的看。
恍惚中想起有关此地的传说------洞湖通向瑶池，月白风清
的夜晚，偶尔会倒映出神仙欢会的盛况，只有缘人方可见到。
我是有缘人么？是只这一舞的缘分么？
音乐慢慢缓下去、低下去......
她忽然抬眼，碧清的妙目在我面上一转。我登时站立不稳，
扑通一声跌在船舷上，灵魂在皮囊中突突挣扎，竟欲飞身随了去。
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水面似惊动般的荡漾开来。我绝望的
伸手，却更快碰碎水中的容颜。那触手冰冷的、氲湿我青衣的，
究竟是溅起的水还是滴落的泪呢？
分-不-清-楚-----
于是大醉。
此后数日，怀人的同时，是夜的旋律在记忆中反反复复回放。
我录下曲谱，题名为《录要》，交乐坊去传唱。不能再见到，留
下些痕迹证明也是好的，我想。
平林新月
小桥独立
满袖凄风
已习惯夜夜徘徊于水边，等一个永不可能的约会。乐坊在隔
岸搭了台子，将《录要》更名为《六幺》，然后应我的要求，一
遍一遍反复清奏。间或有美艳的女子上前领舞。我精心复制了那
夜的格局，却怎么也寻不回那一刹艳绝人寰的风情。寻常的脂粉
又怎能及上那夜之万一？
虽则如云，匪我思存
就这样在思念的暗凉中老去-----
数年后，一夜
乐坊的人过来搭讪：“今个换了新人，舞的极好，犹如仙女
一般。”
我不答，合目，专注听那烂熟于心的曲调在空气中流转。忽
然有轻灵的嗓音悠悠唱起：“舞断绿腰谁解意，记取红裙是幻
身。”
禁不住颤抖，于泪雾的朦胧中定睛看向对岸，看向那铭刻于
心的娉婷身影：
“绿腰------------是你么”
八：淋雨记
现在想来，是我纵容了这场淋雨事件的发生。
下午六时一刻，雨丝正斜斜划上车窗。
依时间计算，可以安全干爽的到家，可是我偏偏跳下来，去
超市看一些并不真正需要的东西。
货架间随意穿行着，听外面渐急的雨声，笑意慢慢的自眉梢
眼角溅出。
间或有人湿漉漉的冲进来，大声诅咒。他们环顾四周，奇怪
的盯住那个在人群中独自微笑的女子。
六时三刻。我施施然走出，于门口处略做停留。
瓢泼似的雨水融入暮色，望出去只是灰蒙蒙一片。原来雨是
这样霸道的，它将周遭的声音影象藏匿起来，只准你专心的看它，
听它。
深吸一口气，然后毫无遮掩的踏了出去。
立刻被漫天漫地的雨水包容，无孔不入、无处不在的清清泠
泠。每一处肌肤柔软起来、鲜活起来、敏感起来。
这样大的雨中，七窍失去了惯常的感官功能，只思维愈加灵
敏跳跃。
上次这样的淋雨是几时呢，17岁？少年意气，老去情怀。老
夫聊发少年狂。
今日淹我的雨已非年少时那场，今日雨中行走的女子也不复
年少的轻狂。这么多年世事沉淀下的淡定，任再大再迅猛的雨水
也冲之不去。
忆起《闲情偶记》声容部一节：女子之态，即使于骤雨中，
也进退雍容、举止安详。
何妨吟啸且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经过许多的屋檐，檐下有人焦急等待雨停。有恋人在紧紧拥
抱。
或者下雨与恋爱确有其共通之处，都不能预料、无从控制、
与努力无关、狂野、新鲜、激情、过多会厌倦。
最重要的一点，它来时猝不及防，去时悄无声息。
开始多么狂热的感情，觉得是一生一世的那种，往往无疾而
终。最后甚至忘了是怎样的开始，又怎样的结束。
《爱情重伤》那部电影----他为她毁去前程地位家庭亲人，
无比惨烈的牺牲。经年之后，他再次遇见她，见到的只是一个普
通女子，他疑惑起来，当时怎会为她付出那么多。
这个不幸的人，在生命的一场大雨中绝望灭顶。
而感情多么象雨。
七时一刻。
雨渐渐收敛，我回了家。
小小的任性到此结束。也许明天会感冒，有什么关系呢，我
应当庆幸这并非命定的那场雨水、那场劫难。
我依然是安全的。
九：狩猎记
想象中的狩猎是这样的：
清晨，微雨，旷野。
马是阿柏露莎，人着优雅精致的猎装；有女孩子斜坐，手执
缰绳，长及脚踝的蓬裙在风中轻轻摇曳。
此时携带的笼子被打开，狐狸箭一样地冲出去，猎犬狂吠，
追在后面。有人紧追上去，有人特意落后，与笑靥如花的女子私
语。
狩猎有时是一种类似舞会的社交活动。
现在，我们正去往狩猎的路上。
时值深夜，天气晴好、月朗星稀。
没有骏马，只一辆越野车急行在山间，渐行渐远渐深。
我们狩猎的对象并非圈养的狐狸，而是野兔山鸡及一切野生
动物。
与臆想中全然不同。
同行的人全都着衬衣长裤，他们对着我的吊带衫、七分裤、
露趾凉鞋及藏银首饰大皱眉头。
轻笑。
无论何种状况下，保持一些唯美是必须的。我的原则。
到了到了。他们叫起来。
我跳下车，立刻跌入清泠的夜色山风中。如水的月光一瓢一
瓢浇上肌肤，身内心外被清洗的通透无比，忍不住大声吟出：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牢关锁.....”
终于放出光明，好快活。
原来狩猎是这样的：
将矿灯缚在头顶、猎枪握在手中、口袋里装上子弹和小灯泡、
长裤塞进袜子、三几个人尽量走成一排向山里搜寻过去，他们管
这个叫做“趟兔子”。
打草惊兔么？哈。
整理一下自己，迅速加入猎人的行列中去。
他们小心翼翼在前面走着，用雪亮的矿灯四下里照，全神贯
注寻找一些红色眼睛的小东西。
我却无法专注起来。手边纠葛的藤蔓，用分花拂柳的姿势穿
过；脚下忽深忽浅，梦游般的恍惚；空气中有些草药气息的花香；
远处是一泓泉水吧，在月光的拨弄下清丽的不可方物......
一定要打猎?一定要破坏这天然的宁静?
捣乱捣乱。
先用口哨吹出鬼子进村的曲调；然后是“茕茕白兔，奔走相
顾”、“雄兔脚扑嗍，雌兔眼迷离”、“狡兔死，走狗烹”......
在我背到“兔死狐悲”时，他们已经出离愤怒，合力将我赶回车
上。
车内有同行的女子正在看月亮，面上是沉静阴郁的神气。我
静静坐下来，也看。
忽然间她开始说话，一些隐秘的情事、一些宛转的情绪、一
些委屈、一些挣扎、一些疼痛、一些哀怨，她的话语翻滚着涌出，
我知道她无力自控。
月光下，我们脆弱的不堪一击。
连床、竟夕、夜话。
不知何时睡去，不知何时醒转。
天色微明，水边梳洗后神清气朗。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吧。
他们在清点猎物，共计山鸡两只、野兔两只、斑鸠一只。
收获太少了，他们喟叹。又批评我，瞧你什么都没猎到。
是么？
笑，而不答。
十：读书随想—陈丹燕
注意陈丹燕是因为一本《上海的风花雪月》。极喜爱这种书。
阅读时仿佛听见时间之门吱哑一声开启：三十年代舞厅流行的爵
士乐泻出来、新鲜出炉法式面包的诱惑气息、或长或短的旗袍、
风情的大波浪或爱司髻、无轨电车、狐步舞、月份牌上的女子统
统细眉红唇，脸上有喜气洋洋的单纯与满足。
98年11月去上海是带着这本书去的，按图索骥的找到了
1931`、和平饭店、时代广场，在周璇的娇媚嗓音里喝下一壶热
可可。我得承认，这是我喝过最好的可可，香浓馥郁的感觉喝多
了会醉。陈丹燕，她将旧上海奢华精致的生活细节一一寻访出，
在手中爱怜的摩挲，我看到她面上沉醉与惋惜的神情。整本书就
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她的另一本《上海的金枝玉叶》也早就见到了，郭家小姐其
实在《上海的风花雪月》里已经介绍过。她还干吗要专门替她著
书立传呢？不太理解，所以当时就没怎么看。作家不可能每本都
是精品的，我想。
2000年4月的一天，习惯的去了书店，一盘桓就是一下午。很偶
然的抽出这本书，与封面女子沉静又坚持的对视片刻，然后翻开
它。郭家女子，书上是这样叫她的，在薄薄的267页中经历了一
生的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第3页时，她犹是个粉嫩的婴儿；
第29页成长为一个少女，穿着深色的中式衣裙，眼神十分纯
净锐利，这时她还没学会妥协，而她有什么必要学习妥协呢？
48页，她双手放在膝上，坐在那里微笑，若欠了那丝独立又
淡然的神气，她就只是个不顶美的普通少女。但是她有这神气，
这使照片有了灵魂；
59页、65页、68页，在订婚与结婚的场面中，她焕发出惊人
的美丽，她是爱着的，眉梢眼角都流露出不事张扬的幸福。看这
这张美仑美奂的结婚照，我忽然惶恐起来。家教与出身都甚好的
美少女，懂得从容的智慧，遇到爱情，嫁给了一个风流倜傥的麻
省理工大学毕业生。太完美了，大凡美好的不似真实的事物，多
半不是真的。
婚后两年，她终于发现她的丈夫是贪玩的、不羁的、滥情的
人，他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那种。这个打击劈面而来，让她眩晕
起来。76页，她仍在微笑，但眉目中多了丝不确定的哀愁。不仔
细看是看不出的，她死也不肯示弱的性格在这里初见端倪。
自85页开始，她不再露齿而笑，她不再拥有自然而由衷的笑
容了。经济渐渐衰退、战乱、丈夫的不断背叛、家累将她磨成沉
默而安然的少妇。她默默的承受，从不抱怨，将一切心事都藏进
眼睛里。她的眼睛越发的深幽了。
以为这已经是最深的苦难了么？还早的很呢。破产、丧夫、
卑贱的劳动改造、肆意的毒打与侮辱，再婚后再次丧夫，最后于
90岁时去世。我不忍仔细看下去，于是快速的翻动。近50年的岁
月，在我的手指移动下她迅速老去，许多张照片中她或坐或站，
只是坚持挺直身体并且直视前方。眼中有安宁和坚忍，还有淡定。
经过了这么多，还有什么可以打倒她呢？而她依然懂得享受生活，
还是非常可爱、从不抱怨的老人。
合上书，注视它封底婚礼上的那张照片，25岁的郭家四小姐
美丽安然的微笑着，对前面等待着她的一系列苦难毫不知情。她
地老天荒的笑着，上扬着弧度美好的唇角。
我却忍不住哭了。
十一：随想数篇
一》随想之解释篇
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两人之间发生误会或口角，有人急急解释给你听：
“刚刚塞车了，总也过不来，所以才迟到了。”
或是“你在影院前面看到的是我的表妹啊，我们之间真的没有什
么......”
看到他满头大汗、生怕你不信的焦急面孔，他所解释的内容
已不再重要。女人想知道的也不过是他的在乎与否，只要肯解释，
多半就没事了。
另一种的情况是：男人要分手，女人一遍遍的找他出来解释
清楚。好象十个失恋的女人九个都如此，一定要问清楚，不然不
甘心不甘心，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还是舍不得吧，痴心的认为，只要肯坐下来谈，事情就有挽
回的余地。直到亲耳听到我不再爱你、永远不想再见到你才真正
死心。
得到解释，失掉自尊，孰轻孰重？
二》随想之衡量篇
人世的得失取舍，看透了也只是衡量二字。
他追求你时，多忙多累也会每天抽空接送你，会推掉应酬与
你约会，会花心思送你礼物，会在意你的一颦一笑，会赞美你，
会以你的欢喜为己任。我的荣幸，他如是说。想想就累呢，不是
么？可他认为值得，你比他所付出的所有努力加起来还要重。
相处久了，强烈的情感容易疲倦，他会有多多的借口给你--
事业、应酬、朋友、酒、累......来逃避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
因为他觉得你已不再重要，失去了也没什么当紧？
这个过程何尝不是一种衡量。
那么你呢？他已冷淡，你为何还苦守在近旁？是因为你也衡
量过了，与失去他的锥心痛苦比起来，你宁愿选择前者。对么？
心甘情愿的事，不要抱怨。
抱怨了也无益，他不在意，徒然自取其辱。
三》随想之真相篇
1：没有真相
好友的先生有了外遇。第三者打来电话，渲染了他们之间的
感情深度。她先生却说：从没有想到过要离开家，至于这场外遇，
游戏而已，女人死缠烂打而已。朋友问我，该相信谁？什么是真
相？
我给她看一本科幻小说，书中说：世间事，从来没有真相可
言。
思量确是如此，尤其对于感情中的事，有了两个或两个以上
的当事人，在叙述时往往各执一词。谁是谁非？清官也难断。彼
此有利害冲突时自然要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去描述；纯粹的局
外人就客观了吗？他们也会在讲述的过程中不自觉的加入自己的
主观推断、态度.....结果是人人都认为自己已经全抛了一片心，
你这里所了解的不过是事情的几个片面而已。
想真相大白于天下？笑话！
2：不谈真相
有时看到女孩子哭哭啼啼的说：“你骗我！” “告诉我真
相！”
就忍不住想上前劝她：傻子，要知道真相干什么？人都有粉
饰太平的本能，所隐藏起来的部分往往是最丑恶不堪、见不得人
的。
再说，自己舍得与否的问题，关真相什么事？若真的割舍不
下，何不做得漂亮些，之前的一切全都埋藏起来。他问便笑说：
“几时的事情，我怎就忘了呢？”
若是决定离开，便更不必多此一举，不相干人的隐私打听来
作甚？
若你真心为我好，请不要告诉我真相，多谢。
四》随想之心动篇
极年轻的时候，乍见一个人，心微微的牵动，就想，是他了
吧。
后来要经过许多场容易或特别的动心、结果都了无痕迹，才
知道原来泪水、缠绵、别离、欢会种种是做不得准的。
算来最近的一次动心应算是在网上，深夜的脆弱，使我由得
自己沉溺于言语带来的虚幻快乐中，我清醒着沉醉，运指如飞的
回应，随屏幕的变幻而浅笑、薄羞、回嗔作喜。“快活么？”他
问，“恩”我答。这样醒着做梦也是一种特别的体验吧。
还有数年前，那突然间酸楚又微微着恼的情绪。知道有事情
发生了，为不可能但吸引的人。每次的侧身或转头，都正迎上他
含蓄热烈的目光，心这样疼痛的紧缩起来；当他籍故偎到我身边
时，略显急促的呼吸扑上我的肌肤，我也只顾定定看进他眼睛最
深的地方去。
有时的心动是惑于气氛。萍水相逢于散发木香的小酒馆，烛
光摇曳，音乐流转，对面那人眼底的深情，似幻似真。在他手指
的示意下，趁一点微醺，赤足在长台上起舞，同时曼声低唱
-------“不管春风怎样吹，让我先好好爱一回”。
又或是深夜的长话，有人低沉的声音自彼端响起，拂人欲醉。
隔了那么远的空间时间，忽然有种不确定感，欲急切的抓住些什
么，于是此时，喜欢和爱的字眼都比较容易启齿，而心动也只当
是寻常。
思来想去，还是最怀念年少的单纯快乐。只他手掌轻轻覆上
我手掌的动作，便羞的不敢抬眼，面红耳热、心啪啪急跳。还有
那场大雨中他俯身为我拉好雨衣，我竟那样甜蜜放心的将情感交
了出去。
现在记忆中只留下这些异样的体验，却早已淡忘了当初是为
谁而来。
随岁月的逝去，短暂而有分寸的动心成为平淡生活的调剂。
而全力倾心呢？天，这样危险的豪掷，一生一次也嫌太多了吧。
五》：随想之顽石篇—权充自画
我不是俊俏的男人。
一方面我压根就不是男人，是弄璋或弄瓦在二十几年前就注
定了。幸好我对这点接受的极好，甚至有些窃喜。唉，男人，自
出生起就被牢牢的贴上性别标识。要求他果敢、坚毅、有担当，
逢乱世，他必须加入到无意义的混战中去，结果多半是古来征战
几人回、一朝功成万骨枯；盛世呢，则要求他光耀门楣，承担家
庭与社会的重担，概括说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生命的鞭子
不停的催逼着，软弱时又不能籍哭泣的途径发泄出来，这样想想
都替他们累。
其实我并不想用俊俏这个词语，因为男人的外表从来就不是很重
要的因素。还记得敷粉的典故吗：何郎，面色莹白，王疑其著粉，
酷暑以热汤饼试之，食罢大汗淋漓，越显其红白娇媚。“红白娇
媚！”男人以美色著称于世，传诵的人口角间总带了几分调笑。
是故兰陵王耻于自己俊俏的容貌，特意制了狰狞的面具出战。对
男子我喜欢看他的气势，那种通身流转的、沉默的、给人压力、
教人不能忽视存在的气势；又或者说是出众，出众这个词也比较
好，红拂与文君夜奔，为的是李靖的不凡、相如的琴挑，或者还
有文采的横溢？（说到这里，一定要指出，我喜欢虬髯客比李靖
为多，缘由还用说么？）
呀，怎么离题了。根据原文，我应当落回到女子身上才是。那么
就用出众这个词好了，内涵较为丰富。
我不是个出众的女子。妇容妇言妇德妇工好象一样都没占上。
不会于初相遇时令你惊艳，然后朝思暮想，寤寐求之。年少的时
候曾经长久为这个介意过，直到有一次翻看《时尚》杂志，身边
人指着妖媚的时装模特和一个专栏女作家的图片要我看。他说：
你看她们的眼睛，模特儿美则美矣，但眼神空洞无物，而这个作
家外表平平，却看来如此的智慧淡定。我大笑，就这样定下了自
己的基调与努力方向。（不得已而为之）
提起努力，这个词语真叫我赧颜，一向信奉不做无益之事，
何以遣此有涯之生。所做的无益之事包括上网、种花、看闲书、
游山玩水、写些自己畅快不理旁人懂不懂的东西，如此而已。看
书是生平第一大嗜好，可是接触范围极窄，常常看的就是自己喜
欢的作家，诗词曲赋这些。还记得上学时侯，捧着世界名著索引
一篇篇的找来看，有时看的咬牙切齿，后来劝慰自己，无限时光
有限身，何不多做些令自己快乐的事情。这个借口使我欢喜的丢
下了许多被人称颂不已的文章，去兴高采烈的看朱德庸、蔡志中，
藤子不二雄的漫画，看日式偶像剧场，看徐克、王晶导演的片
子……这样浅薄的快乐下去罢，嘻嘻。（浅薄无知）
既然生性懒散又善于为自己找借口，自然在许多方面一事无
成。诗词曲赋、调琴理筝、舞文弄墨、茶经花道，极喜欢的东西
也只不过浅涉而已。要取得成就？那就不是游戏，变成苦楚了。
好在性子虽然愚钝懒散，但对生活要求低，所以也不觉难过。
呵呵，谁说渔樵耕读不快活呢，子非鱼。（不思进取）
对美食没有太高要求，充饥即可。但锦衣华服却是我永不能
拒绝的诱惑，四五个柜子里满满的充塞着衣物，且依旧没有收敛
之势。有时对着它们搭来配去的就是一个下午。是谁说过，人无
癖不可以论交？（玩物丧志）
我好象也不是一个磊落性情的女子。心慕陶潜之高远、青莲
之旷达、大晏之温厚、小晏之倜傥、圣叹之狂放、杜牧之风流……
可以在词句中写到：“诈醉佯狂，散发扁舟，过斜桥惹尽风流。
时人不解，谓我何求。”或者“谁似吾狂矣，每黄昏，短歌长啸，
浅斟深醉。富贵功名唤不起，身在蝴蝶梦里。”但在现实生活中
我能这样么？一个为五斗米折下腰身的小女子能做什么呢？这样
想来，我也只是个好画中龙的叶公而已。谈什么真性情？
无貌、无才、无德，如是，我还是安心做一块自在的顽石好了。
（多想将它更改为羞花貌、咏絮才，停机德啊，唉。）
六》随想之一个人的酒吧篇
其实，一向是喜欢去酒吧的。
两个人或更多人。
穿出挑的衣裳、涂娇艳的唇彩、很放肆的仰起脸笑、同时收
获一些爱慕的眼神。冰冷的液体滑下喉咙的一瞬间，不是不快乐
的。
但今晚不同。
是周末，我无处可去，亦无人陪伴。
晚上9点到12点这段时间需要打发。于是拐进了一家看来还
清幽的酒吧。年轻的侍应生躬身问：小姐一个人么？他眼中放肆
及打量的神气教我不悦；许多的啤酒小姐围过来，她们呱噪着，
暗暗好奇的看着；邻座男人有兴趣的回身。唉，这一刹那，我开
始后悔一个人来此的决定。
“先来杯金酒，对，一盎司，许多的冰块与柠檬，加些雪
碧好了。啤酒？呆会儿再要。”
舞台上有人用低哑的嗓音唱起《灰姑娘》：怎么会迷上你，
我在问自己，我什么都能放弃，居然今天难离去。
听完了，叹了口气，将桌上的烛光移近。然后翻出下午才买
的小说，看这些名字：别人的故事、盲恋、人不如旧、无奈.....
侍应生打断我，他拿过来一瓶百威，指着吧台的方向说，是
那位先生送的。
我没有抬头，只是说，请你谢谢他，我不喝啤酒。
侍应生迟疑了片刻，说，那先放在这里好了 。
当我桌上集了四瓶啤酒、一包烟后，我起身，裹上披肩走人。
自始至终，没有看周围人的面孔。
夜晚极凉，从喧嚣的地方逃出，忽然发现如此的寂寞。
恐怕要寂寞很久呢，我低头想了想，顺便拭去滑出的泪水。
11点40分，我回到家。
换下暗紫的裹身裙，随手抓了件浴袍穿上。打开电脑，由它
拨号上网，同时去冰箱取出一瓶红酒。
其实在酒吧，从不能够真正的放松。因为不肯让自己醉，哪
怕是微醉。本质上，我是个羞涩的人，虽然我已经尽量的掩饰。
何况，我有些悲哀的想，没有适合的人爱我，我总有权自爱吧。
在网上常去的聊天室和社区挂着，与熟悉的人有一句没一句
的闲聊，同时一口一口的啜着，甜美的液体奇异的融入我的血液，
头微微的醺了，四肢暖洋洋的舒展开。
是一种虚拟幸福的感觉，我恍惚想着，同时轻笑。
或许这样才是适合我的酒吧,一个人的酒吧。
七：随想酒吧之酒吧里的猫儿
周末，UNPLUG。
斜斜靠在吧台前的高椅上，敛眉、看冰块在酒中轻轻碰撞的
样子。
如血的红色。如唇上胭脂般的红色。
看久了会让人眩晕的。
奇怪，明明一向是循规蹈矩的女子，却偏偏爱上夜晚酒吧的
气氛----暧昧的、不明的、流动的、欲语还休的……人多且喧嚷
的地方教我奇异的安心。
今晚人尤其多。
我扶住头，迷离的眼光滑过整间酒吧。
滑过一些或敌意或好奇或挑逗或爱慕的神情。
然后遭遇到他的。
他静静的坐在黑暗中，高大的身形散发出隐隐的威胁感。他
不动声色的看向我，眼中有打量的意味，然后露齿一笑。
我微微着恼，礼貌的欠身、转回头。
但被注视和侵犯的感觉挥之不去，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轻
易的扰乱到我。随手抓起手边的酒灌下，再一杯......
一只手臂挡在我身前，继而酒杯被技巧的拿开。低沉的声音
自我左侧响起：“这里，可以坐下么？”
“你不是已经不请自来了么？”说罢，又觉得自己孩子气的计较，
讪讪的红了脸。抬眼，正接上他了然而忍笑的眸子。
开始交谈。
他实在是个谈话的好对手。
我想我也是，因为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而声音中泄露出太多
的快乐。
我想-----
我也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
“累。”我换了姿势。
他抬手示意：“要烟么？”
“不。”
“那么，酒？”
我迟疑片刻：“不不。”
“再聊会子？”
看了看腕表，轻笑：“它说不。”
他也笑：“送你回家好了。”
我们同时叫出声：“不不不不。”
我好气又好笑的瞪视他，起身，裹上披肩。“真的要走了。”
“等，”他匆匆在纸上写着什么，折叠好交与我。“我的姓名与
电话。”
他细致的动作一瞬间打动了我，定睛看向他：
“再见。”
有时再见的意思是永远不见。
出门后，我如常将手中的纸片撕碎。
只是，这次的手势有些迟疑。
该换间酒吧了。这样想着，不觉加快了脚步。
十二：曼舒僧传
正史篇：
长安有僧曰曼舒，敏而多才。工诗韵，善机锋，声名甚著。
少曾云游至凤山之阳，笑曰：“此吾大有缘之所。”遂寄寓于寺，
昼夜讲经。
住经年许，僧忽挂衣飘然而去。有拦道者问其何往，对答曰：
“我自调心，干汝底事？”继不知所踪。是年僧二十六。
十数年后，僧携一弟子复返，谈经如初。言语清绝，落落可
听，更于义理深微常人不能醒处有妙解。听者心下开悟，倍相叹
服。
如是，远近钦信者二十余年。
一日。僧登禅床，大笑三声，泊然化去。案上有偈云：自家
了却自家身。
时人异之，为其筑庙供奉。
香火极盛。
野史篇：
长安讲经僧，号曼舒。慧黠敏捷、风流自诩、富有衣钵。
年少时曾寄寓于凤山寂寺，昼夜诵经修行不怠。某日合目礼
拜佛前，忽闻耳畔一娇媚女音求教禅宗。曼舒以正理答之，心下
微漾。后起视四顾无人，甚异之。
如是再三。
僧惶且乱，不敢与人说。故托云游，离寺而去。
一日，僧居客栈。夜极深而无寐，旋起绕阶徐行。见有清艳
少女倚楼低吟佳句，芳音与求教女子绝似。僧唯瞠目结舌而已。
女低眸视僧，浅笑嫣然。僧见之心颇动。试以言语挑之，继而蓄
发出外娶女为妻，产一子。恩爱甚笃。
凡十余年，妻病亡。僧剃度其子，复归寂寺，谈经如初。
至僧七十，法席盛化，声名日隆。自谓已得正受，眉宇间颇
为矜然。一夕，忽梦与妻在佛殿执手相悦，言笑晏晏。僧醒后黯
然，自云：“情之一道，困人非浅。殊穷数十年苦修，也仅脱出
皮相而已。如此，甚是了局？罢了罢了！”
遂草书“自家了却自家身”七字，掷笔大笑而终。
十三：闲坐观诗词
-----温庭筠、韦庄、冯延巳
《人间词话》这样评价晚唐、五代几个词人：“‘画屏金
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 端己语也，
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
妆’，殆近之欤？”
飞卿便是温庭筠。吴梅《词学通论》称他奠定了词的基石：
“及飞卿出而词格始成，《握兰》、《金荃》远接《骚》、
《辨》，变南朝之宫体，扬北部之新声。”
《握兰》及《金荃》是飞卿词集，也是词专集之祖。他不
但填词甚广，且创调亦多，如《归国遥》、《荷叶杯》、《诉衷
情》、《更漏子》、《南歌子》、《定西番》、《思帝乡》、
《河传》、《蕃女怨》、《河渎神》、《遐方怨》等等，可以说
词自飞卿起而体格始备。
关于飞卿的词风，历代褒贬不一。有云深美闳约、有云清
艳绝人、有云辞章华美、有云流丽、有云句秀，然题材总不出
“闺怨”二字。
读飞卿词，如赏仕女图。见一艳美少妇款款行来，蝉鬓花
面、环佩罗裳，或理容、或登楼、或顾影、或小眠、或垂泪、或
思人，悠闲生活便在似有似无的伤感中过去了。时间的流逝在这
里全无意义，明日？总还是一样的起居，一样的幽怨罢。
飞卿词我独爱《梦江南》句：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
悠，肠断白苹洲！”
这首最当得张炎所云“词一句一字闲不得，末句须有余不
尽”。
端已是韦庄，五代前蜀词人，著有〈浣花集〉。
其词意婉直，似直而纡、似达而郁，王国维评曰“骨秀
也”。
世将其与飞卿并称，窃以为列名应在飞卿之上。其文字全
无矫饰，明白蕴秀，如见一清丽女子天寒翠袖，斜倚修竹而生出
可怜可叹可感之情。“想君思我锦衾寒”、“昨夜夜半，枕上分
明梦见，语多时”句飞卿断然写不出。
若论佳篇，自然是数首【菩萨蛮】最佳：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於天，画船
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
袖招。
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此度见花枝，白头誓不归。
洛阳城里春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柳暗魏王堤，此时心
转迷。
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
另一首“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
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因其端然风致，读来
只觉热烈而无轻薄之念。
“弦上黄莺语”，泠然清俊，果然。
正中便是冯延巳，著有〈阳春集〉。
王国维云“五代喜李后主、冯正中而不喜花间”、“冯正
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吴梅则云
“忠厚缠绵惟有延已”。其句思新词丽、韵逸调新，极沉郁之致、
穷顿挫之妙，后来者师从甚多。
正中喜作【鹊蹋枝】，词间佳句极多：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
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
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萧索清秋珠泪坠。枕簟微凉，展转浑无寐。残酒欲醒中夜
起，月明如练天如水。
阶下寒声啼络纬。庭树金风，悄悄重门闭。可惜旧欢携手
地，思量一夕成憔悴。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了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华寒食
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飞来，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
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
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
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读“谁道闲情抛掷久”句始于高中，掩上书页臆想闲情种
种恼人撩人、欲舍难抛、拼尽此生消瘦处，不禁痴绝。只觉此句
直白若脱口而出，虽生平未见、却心中向来宿有此意，忽于此处
被正中一口叫破。寻常如乍见，悲喜触中肠。
因此留意到他极爱于句中设问，如“忍更思量？绿树青苔
半夕阳”、“嘶马摇鞭何处去” 、“ 何处笛？终夜梦魂情脉
脉”、“ 怎生负得当初约”、“ 烦恼韶光能几许”、“ 珠帘
锦帐相似否”、“ 谁把钿筝移玉柱”等，句句问而不答、似问
实答，满腹凄凉惆怅呼之欲出。
读正中词如入宝山，信手拾得尽是珠玑：“ 纵有笙歌亦断
肠”、“ 起舞不辞无气力，爱君吹玉笛”、“ 罗衣特地春寒”、
“ 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 泪珠滴破燕脂脸”、“ 流水！
流水！中有伤心双泪”，或沉郁或柔媚或纯粹或酸楚，总之必要
你动容方肯罢休。
温词工丽，韦词俊逸，至于冯词么----妙处实难与君说。
十四：《花样年华》
她与他比邻而居。
她先生与他太太以公干的名义偷欢。
余下二人渐生情愫。
最终他离开，她继续维系她的婚姻。
三言两语可以道尽的故事，《花样年华》用去一个半钟头。
随处可见铺陈的细节暗示，人物场景被一再精简。
家、公司、餐厅卡座、计程车、旅馆房间、有栏杆的窗户、
檐下滴着雨、狭长阴暗的楼梯，高领裹身旗袍与白衬衣领带反复
相遇。
那对偷欢的情人始终没有出现，他们籍声音、背影和邻人
的问询存在着。四下不相干的人一直喧闹：煮饭、打麻将、搬迁、
赌博、论人是非......
总是这样的，麻木的人生活比较快乐。
敏感的人呢？他们悲伤，他们一言不发。
他们被命运推到一起，共同守着爱侣背叛的秘密。
身边统共只有这么一个懂得心事的人，不免走的近了些。
有闲言碎语传出来，女人倔强的说：“我们不一样，我们知道自
己没有那样的感觉。”
男人沉默良久，慢慢的说：“已经有了。”
继而他微笑建议：“你就说先生回来了，要我不再找你。”
她一遍一遍喃喃重复着，忽然撑不住，伏在他肩头抽泣起
来。是为他们各自的遭遇，还是为这场叫人惶恐的感情？
他抱着她。
这是他们剧中唯一的一次拥抱。
某日，他们隔着一堵墙，怔怔听无线电里传出的《花样年
华》:花样的年华，月样的精神......
才知道这是一首如此凄楚的歌。
说说那些打动我的细节吧。
电话：
在剧中非常重要，它独自响个不停，然后被迅速、被犹疑、
被悄悄或反复转叫着接起。最特别的情节有两处：
他打来电话：“是我。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
走。”
没有回答。
他离开，她呆坐在旅馆的房间里，泪水不受控制的滚落下
来。她对着空气轻轻的答：“是我。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
带我走。”
三年后，新加坡。
他被叫来听电话：“喂？”随意的口吻。片刻之后，他渐
渐低下声音“喂。”这时已经猜到是谁了吧。
她在听筒那端不出声，只轻轻的呼吸。
绣花拖鞋：
她曾穿了在他家里看小说，为避人耳目躲了两日，特意换
了高跟鞋出来。那双拖鞋----一直被他带去新加坡，被她看见，
拈起久久注视。
是他们记忆中最甜蜜的时光吧？
树洞：
他说---
从前人有了秘密压在心里，就去找一个树洞说出来，埋上
树洞，秘密就交付出去了。
如此含蓄内敛，表面波澜不惊的古典爱情。
帷幔：
旅馆房间的门口，是长长的走廊，垂着红色的帷幔。
他打电话要她来，她披了件红色的外套急急赶来，通过回
旋的楼梯跑上去，倚着栏杆大口喘息。暗红帷幕如潮水般的起伏，
是暗示她此时辗转的心事吧？
音乐：
有许多音乐在剧中穿插，印象最深的是舞曲。
每次他们独处或静静相对时响起，暗示那些若即若离、似拒
还迎的微妙情绪。
外表看来是安静的，但那些音乐不停催促着、泄露着。
镜子：
她从未展颜过，最多客气疏离的微笑。
只有一次，摄象机正对着镜子。正捧着他的小说展读，读到
有趣的章节一头笑、一头念，同时招呼他来看。
自镜里看过去，她短暂的欢喜是如此模糊和虚幻。
镜花水月。
重逢：
其实，他们是有过重逢的。
五年后的一天，她回到旧地。和房东太太寒暄间，她起身看
向窗外，状若随意的问隔壁现在住了什么人。她语调寻常的说着
话，泪水慢慢涌了出来。
也许正是同时，他在隔壁找人。他也问起墙那边的情况，也
久久凝望着。
最令人心碎的是他们不知道曾经如此接近。
结局：
有许多次，我都认为这个片子应该完了。
比如那首曲子《花样年华》响起的时候；
比如他拿着话筒，迟疑的说“喂”；
比如她看着窗外，泪水涌出来。
但王家卫是这样安排的：他在异国说出秘密，掩好树洞离
开；她在家轻快的招呼孩子走出去。
谁说凡事都会有结果？有时无疾而终是最可能的结局。
终于结束了他们的花样年华。
十五：涩女郎同学
闲暇时翻阅朱德庸的漫画《涩女郎》，想起高中几个女友现在都
是单身，戏称这个现象为“涩女郎同学”。特立传简要说明。
甲
甲高中时，校园曾流传歌谣云：为官当进学生会，追女当
找梅小甲。她的出众可见一斑。
一晃十年过去了。
木制风格的茶艺轩里，她问小姐：“我存的银毫呢？”化
妆精致的脸上有恰到好处的矜持。
是因为邻座的男子正侧身来看吧，我猜想。
“我的生活？游泳、健身、上网、钢琴、旅游、期货。你
不是都知道了吗？”
“婚姻？好呀，有没有给我充分自由又肯供我吃喝玩乐的
男人？若没有的话，我何苦淌那个混水。约会多么快乐。”
她笑吟吟的转动手上的大粒钻石。
总结：痴情的女人得到泪珠，薄情的女人得到珍珠。（摘自
〈涩女郎〉）
乙
乙是学究气的女人。
上学时未见得功课怎么好，毕业后忽然扎进知识的海洋，
一口气拿到本科自学考试结业证、会计师资格证、律师资格证。
现在在夜校进修德语和计算机。
前天来找我说：“我想考报核员。”
“作什么啊，你考的证照还不够多吗？”
“艺不压身啊。再说，”她的眼睛隔着厚厚的镜片黯淡下
去，“学习的事情努力就有结果，其他的则不一定。”
总结：一个人的时间和金钱花去哪里是看得到的。（摘自亦
舒小说）
丙
丙总是在相亲中。
她告诉所有的亲朋好友：“请给我介绍。”
看着她执着而恳切的眼神你会不忍的，她只是想要婚姻而
已，又不是什么大错。
那天，她屈指算给我听，已经见过三十六个了。
我骇笑，她喟叹。
“为什么还没有遇到我想嫁又肯娶我的人呢？”
她曾经的男友神色尴尬的说：“我们第三次见面她就买短
裤和袜子给我，同时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床头柜。”
总结：所有的女郎都会喜欢的一种服饰：白色婚纱。
只是不能教人发现你太喜欢，否则他就吓跑了。（摘自
《涩女郎》）
丁
是谁说的：婚前单身只是一种伪单身，因为是在等待婚姻
的状态；而离婚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单身。
比如丁。
丁带了一个儿子独自生活。她说唯一的不便是单位发米面
时要自己努力搬上楼去，但和婚姻中压抑的心情比起来，她觉得
现在状态十分之好。
忍不住问她离婚的缘由。
她坦然的看着我说：“无疾而终。有人选择瓦全，我选择
玉碎，就这么简单。今后？我想暂时不考虑婚姻了。”
“即使遇到很合适的？”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她手势娴熟的抱起劝哄，轻轻的唱起
来：“我没那种命啊，他没道理爱上我。”
百忙之中俏皮的向我眨了眨眼。
总结：单身的女人美丽、已婚的女人温柔，离婚的女人独立。
（摘自《涩女郎》）
十六：坎坎伐木之木材厂考察报告
一 日记
这根云杉需要双人才能合抱过来。
它静静躺在加工厂里，被工人骄傲的推荐：“看这纹理，多
么好的木材！”
我沉默的抚摩。那细密如织锦回文一般的年轮，记录着怎样
秘不宣人的心事呢？
这一笔是阳光吧，那一笔是晨露么，哪一笔记录的是鸟鸣，
又有哪一笔与春天蠢动的气氛有关？
二切割
他们招呼我看云杉切开的过程。
切割机轰鸣。
漫天粘腥细碎的血液激射而出，闪避不及，溅了一头一脸。
三：回性
是在烘干间听到的。
木材烘干后，要在露天放置两三天，等待木材慢慢恢复旧日
属性，这个过程曰“回性”。
由此而生的结论一 ：原来怎样的重创都不能真正改变其本
质。
结论二：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结论三：人需要的回性时间较长，与个人承受能力有关。
四：变形记
你知道要怎样保障锯材永不变形？
秘决：整根原木切割成无数的细小木条，首尾连接粘贴、打
磨、再粘贴、压合、抛光……
成品出来时细致光洁、恍若一体。
每块木条的隐约轮廓组成美丽的花纹图案。
只是：我曾是其中的哪块木条呢，你又曾是哪块。
我们还能够认出彼此么？
五：脂肪
离开时，看着露天堆放的原木，禁不住问：“下雨怎么办？”
答者欢愉的笑：“下雨最好，可以促使原木中的脂排出，成
品更加坚固不变形。”
是自然规律吧：遇到打击时，最先不见的是素日怎么也减不
去的脂肪。
脂肪象那种可以共安乐不可以共患难的朋友。
六：考察结论随想
原材料：单纯的婴儿。
成品：因型号差异而颜色大小略有不同的成人。要求：无幻
想、无个性、能与其他成品完美配合。
加工周期：半生至一生，视原料质材而定。
工艺流程：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生产厂家：社会。
单耗：基本1：1比例。间或有些不能适应而淘汰的，与整体
成就相比，可忽略不计。
至于其间损失的青春、梦想、执着、渴望、单纯、信任等特
质，因不影响成品外观，可忽略不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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