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一切又回到沉闷单调的生活中,一切都沿着可以预想的轨道延伸着,仿佛没有
开始,更象永不会结束。这就是我们的大学时代,它充满了恋爱与分手,却并不企
求可以盈握的结果;它充满了悲喜剧,却总会让岁月的不经意涂抹了记忆;它充满
了追求和憧憬,却往往幻化成若有所思的脸庞和眼角黯然的神伤。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从来不曾有过的超然。我坐在那儿,看着身边的人们为了
毕业分配搅尽脑汁;我躺在那儿,听着身边的人们为了找工作的失意痛苦迷惘;我
站在那儿,感觉着身边的人们为了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东奔西走。我就这样简单地
把我的命运交给了超然。这让老大很吃惊,一个夜晚,熄灯以后,他拉了把椅子坐
在我床前,在蜡烛的摇曳中,他的脸不阴不阳。“看起来,我得跟你谈谈了,”他
说,“干吗要这样?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总要对得起自己还活着的生命吧。”
“我同意。”我说。“毕业分配是你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某种意义上说,会决定你
一辈子的生活。你这么超然怎么对得起自己呢?”“我同意。”我说。“那你现在
有什么打算?”“我同意。”我说。
我有几天没有见到枫了,她纠集了几个朋友在外面到处疯跑,妄图找到一个满
意的工作。她也曾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关心两句后就会义愤填膺地大骂这个重男轻
女的社会。 我宽容地笑笑, 劝解她两句。“你一点都不知道我有多气。”她说。
“别气坏了身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说。“你自己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她问,“你真的一点都不上火吗?”“我?”“小知,我想你理解我最近也不能陪
你。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原则,可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好吗?我要是找不到好工
作,你再这样,你让我……”“好了,好了,大小姐。忙你的去吧,我知道了。我
会考虑的,行吗?”我放下电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枫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
她本来应该是最了解我的。原来这个世界不过如此。
现在想来,枫的话其实是当时她能给我的最大的关爱,但当时的我不想去理解,
我远远没有从小桐的事故里解脱出来。其实,那个时候,我从潜意识里已把这个世
界所有的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摒弃在我的世界的外面。我暂时地活在一个由小桐
和我一起构筑的世界里,就象小桐病态地在意青青的举止,我也病态地将自己的恐
惧奉为神明。星失踪了,她为什么突然离开我?我为了那个我不知道的原因恐惧。
一个多月了,她还没有回来,我又开始为了她的归来而恐惧。如果她回来了,我该
怎么办?我还会象从前一样,尽心尽力地去爱她吗?还有枫,她是星的朋友。我怎
么去喜欢一个我爱的人的朋友?我冲不散那个包围着我的恐惧,那个恐惧就是:我
害怕爱。
我带着一腔怨气想远离学校,坐上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直到电影院的大
招牌吸引了我。那名字极其香艳,我的眼底火热热地被刺了一下。我跳下车,恍兮
惚兮地向电影院走去。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车似乎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就在这样的大
潮里本能地躲避着,听见不断的自行车铃声,承受着无数双冷漠掠过的眼神。我在
那招牌下站定,欣赏着那遒劲的字体和煽情的画面,不禁“哼”地冷笑。一个略施
粉黛的女孩就走上来。“先生,能请我看电影吗?”她问。我转过脸来,眼前是一
幅蓝色的婀娜身材,我继续残存着刚才的冷笑点点头。女孩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
她身上的香气蜂拥过来,刺激着我的感官。“怎么算钱?”我问,听见自己的声音
那么陌生。电影院里黑洞洞的,屏幕上是光怪陆离的颜色和光影的拼接。我在她带
领下,磕磕绊绊地摸索到双人坐的皮沙发。好象这一切都是在屏幕的一角发生的,
她依偎在我怀里,用她的手指导着我的手在一片温暖的虚空中游移。我低下头来,
急切地寻找她的红唇,狠狠地吮吸那里火热的一团气息,浓烈的香气在我的脑海里
烟雾一样地飘。她挣扎着推开我,咬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里有种异样地征
服感。“要不我们出去散散心?”她诱惑地问,火红的舌尖滑过火红的嘴唇。她的
手放在她不该放的地方。
我回到宿舍,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无论平时是勤奋的,还是慵懒的,大
家在这个时刻都是出人意外地平等,同样的忐忑不安,同样的风风火火。宿舍里三
年多来第一次彻底没有了酒气,没有了嘈杂,但烟味更浓重了,透过挥散不去的烟
雾,我似乎都可以看到疯狂运动着的脑电波从这里飞过去,从那里窜出来。
一封信平放在我床前的书桌上。在深褐色的光滑的漆桌面上,它白得象道光。
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呼吸,洁白的信封上的字体,我再熟悉不过。星来信了。为什
么她的信每次都是这么静悄悄地突然闯进我的视野?
老大第一个回来。老远我就听见他吹着口哨“嗵嗵”地顺着走廊走过来。他的
悠闲、快乐与这个凝重的世界很不搭界,与昨夜他深陷的眼窝也很不合拍。他哐地
撞开门,力量之大使飞身而开的门板着实拍在我肩背上。我“哎呦”一声叫出来,
马上一张红扑扑的脸就探了过来。老大看看我没事,兴奋地大叫:“老六,老六!
我解决了!”“你被枪决了也没人管!”我揉着肩膀撇着嘴说。“走,走,喝酒去!”
他有些得意忘形,开始夸张地满身翻兜找钱。我犹豫着想打断他,正不知道怎么说
时,他呆站住,盯着我零乱散放在桌面、床上的衣服和帆布包,似乎很废着脑筋想
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象在盯着一个异类:“你干吗?”“当然是在收拾行李。”
“你有病?”“我得去趟大连。”“大连?现在?”“是。”“等等,等等,让我
猜猜……”“别浪费脑细胞了。星在大连。今天来信,她告诉了我她的地址。还有
…她的决定。”“什么决定?”“她决定退学。”“现在?她疯了?什么事非得退
学?这不马上就要毕业了吗?实在不行,她暂时休学一年也行啊!”“别跟机关枪
似的,你以为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才要去一趟。”“那你呢?你的分配
呢?要是系里找你怎么办?”“拜托,拜托,别一个劲问问题好不好?我现在哪还
知道该怎么办?全乱套了!”“那你等等,坐下,坐下,”老大按着我坐在床上的
一堆乱衣服上,“你好好想想。首先,你现在去大连值得吗?”“值得。”“你去
的目的呢?”“去看看星,她怎么了?她为什么念了四年大学,到现在这个时候了
又要退学? 她为什么突然失踪了? 还有,……我们,还有很多,我都想知道。”
“那你呢?你怎么办?”“我……我就呆两天,连路上四五天就回来。应该没问题。”
“你决定了?”“……决定了。”“票呢?”“上车再说吧!”
晚上,我去找枫。不知道她在不在,我只是去看看。当我从传呼器里听见她大
声答应的声音时,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是希望她不在的。如果那样,我就可以心
安理得地先去大连,等到回来后再解释。或者,让老大来替我解释一下也好啊。
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的,她快乐地站在我面前:“我想就是你。来,我有
好消息告诉你。”她说。“和老大的说法一样,”我苦笑着,“你也被枪决了?”
“什么枪决?”她不明白。我把老大和我的对话跟她说了,她笑起来:“不过,我
还没有正式的决定呢。”“瞧瞧,又小布尔乔亚了吧!刚有人给你个好脸,你又摆
上谱了。”我说。“就摆谱,就摆谱,就摆谱,干吗只兴人家挑我们,不让我们挑
人家啊?”“你挑'人家',要嫁人哪?”我揶揄她,其实是在拚命为自己拖延时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正话,一点都不知道。
我们已经走到操场上了,这里是晚间学校里出双入对的密度最大的地方。我们
顺着跑道顺时针绕下去,身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枫的手挽着我的胳膊,更让
我不知怎样开口。
“今天下午你干什么去了?”枫突然地问,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什么不一样的态
度,我的心嗵地急速跳将起来。“我?怎么了?”“有人看见你了呗。”“真的?”
我的脸火一样烧起来。“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去看电影,真有你的。”枫稍稍
用劲捅了捅我。我已经快丧失知觉了。“谁,看见我的?”“那你别管,反正我有
线报。”“我看的是什么电影,他(她)告诉你了吗?”我故意挖苦地问,其实拚
命地想知道,枫到底知道多少关于下午的事情。“咳,就是我们一女生坐汽车从那
儿路过,看见你在那儿看招牌呢。谁还那么希罕,下车看看你看什么电影?”枫不
知道她已经着了道,我的心跳骤然正常了。“下来呗,”我说,“不行就一块儿看。”
我又恢复了调侃的功能。
我们绕到第三圈的时候, 枫已经讲完了她今天的奇遇。 她转过脸来看着我:
“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不是说好放我的大假,周六才来找我的吗?”也
许在平常,我会肉麻麻地故意接上一句:“想你呗。”也许,枫在问这句话的时候,
早已料定我会这么回答,她不过是想听我说而已。但我没有回答。我想,是该告诉
她了。我得告诉她。沉默中,枫大概以为我又在为小桐的事情烦恼了,她的手攥住
我的袖口,想在我说出来之前就给我她所能给的安慰的力量。“我今天接到星的一
封信。”我终于打破沉默。我可以感觉到枫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她要退学。”
我说。枫的手攥得更紧了。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一趟大连。”我说。然
后,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我决定了。”枫的手松开我的衣袖,又缓缓地从我的
臂弯中滑出。我不知道是否该将她滑落的手拽住,在我的迟疑中,她走得和我之间
拉开了距离。我们在沉默中走完第四圈。“送我回去吧。”枫说,声音里什么都听
不出来,没有烦恼、没有忧伤,也没有了温馨。
楼门口,她回过头来:“你去多长时间?”“加上来回,四五天吧。”“回来
和我联系。”她说。我点点头。她微微笑笑,低着眉说:“还是别耽误了分配的事。”
我再次点点头。一时间,我想把她揽到怀里,我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带着怎样
的心情走,我还会带着怎样的心情回来。我不会变。但我又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我
怕她会轻轻地把我推开,还有,也许更重要的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隐约也在怀
疑自己是否真的会带着同样的心情回来。
在我僵直的伫立中,枫轻轻地说:“那我先上去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