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一世情

                             作者：风若兮

    又是一个不眠夜。

    午夜的秋风凉凉的袭过，挂在窗口的银制风铃荡起清脆而又伤感的铃声，响
彻在朦胧的白色窗纱间，混着天穹中那轮皎洁的明月。无数个这样的夜，无数个
同样的景致，每天，每夜我以为我不会再走进这个房间，但这个夜晚，似乎让我
有些鬼迷心窍，轻轻旋转着门把手，“咯嗒”，开了，这个细微的声音在深寂的
夜里显得分外刺耳，伴随着推开门的吱呀声。我有些警觉的侧耳细听，还好，育
婴室里没有传来哭闹声，夜，还是那安静，安静得仿佛可以吞纳一切，甚至，生
命。

    壁灯是昏暗的，我不想让房间里很亮，那会让我有失落的感觉，何必呢？为
什么一切都要看得那么清楚？模糊些不好吗？

    我以为我不会再走进这个房间，但我还是进来了。

    黑色的真皮沙发办公椅，黑色的办公桌，高高的落地书橱，整整齐齐的酒柜，
落地的音箱，还有，那台式电脑。很干净，很整洁。我轻抚那椅背，一尘不染，
仿佛经常有人在使用似的。我缓缓的坐在那椅子上，顺手开了音乐的遥控器，这
房间的隔音设备很好，我想应该不会吵到任何人。空茫的音乐流泻了一地，遥远
的鼓点，神秘的洞箫，弥漫的音乐，我最喜欢的那张CD. 木然地听着，眼前是那
台电脑。手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我打开了它，运行着，桌面上是我
那张照片，巧笑嫣然，如阳光般的灿烂，一个人的笑颜。

    打开了电脑，有些无措，顺手将信箱打开，有一些广告，有一些读者的回复，
却没有我最想看到的东西。新建邮件，填上一个熟悉的地址，将一个个的字，输
入进去

    颀，吾爱：

    曾经说过，我再也不进你的书房了，再也不碰你的电脑了，但我还是做不到。

    我还是在上网，但用的是我房间里另一台电脑，我在上面玩，在聊天室里，
在BBS 上，天天泡在那里，我过得很好，真的，你不用挂念我的。

    你曾说过，网络是一个虚拟的世界，除了你，谁都不可信，不可太认真。我
记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一脸的笑意，但我记住了。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没有人
知道我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常上网，却有些
忧郁，爱穿黑色的衣服，会写写一些小资的文章，喜欢在聊天室里打发时间，和
人东拉西扯。

    说到孩子，宝宝很好，长得很健康。他很聪明的，三四个月的时候，就已经
会笑了。上个月，他长出了第一颗乳牙，妈说，七八个月就长牙的孩子聪明，象
你，还说要穿一双他姑姑的鞋，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找来了鞋给他穿。
宝宝很调皮，这么小就会撒娇，会认人，只喜欢我抱，一逗他就咯咯笑。会叫妈
妈了，虽然很含糊，但我听得懂，我知道他是在叫我啊。妈妈常说他象你，无论
是头顶上的两个旋，还是高鼻子大眼睛，双眼皮长睫毛，甚至连吃奶的时候都象，
两个拳手紧紧的攥着，生怕有人跟他抢，呵呵。他不爱喝奶粉，一喝就拉肚子。
再过两天就满八个月了，他有六公斤重呢，医生说真不容易，这么小的孩子，当
初抢着从肚子里跑出来，足足早了一个月，生下来时就象一只小猫咪，小得可怜，
但他现在很好，很健康。再过些时候，就该会走路了。刚才我坐在摇篮边哄他睡
觉，摸摸他粉嫩的脸，不知道他长大了是象你多一点，还是象我多一点。嗯，我
会寄他的照片给你看的。

    很多时候，我不想再上网了，但我又不知道不上网我能干些什么，没有你的
日子，是地狱。我们是在网络上认识的，相遇，相知，相恋。还记得我们在聊天
室里遇到的第一句话吗？那时候我叫什么名字？相思，是吗？你呢？是守候吧？

    守候微微笑地对相思说：呵呵，相思？不是为我相思吧？

    相思对守候说：我不认识你！

    守候微微笑地对相思说：不认识？这么不就认识了？你闲着，我也闲着，我
们聊天吧。

    相思对守候说：好吧，不过你别象刚才那样胡说八道了啊！

    守候微微笑地对相思说：我没有胡说八道啊。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
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不算胡说八道吧？

    相思微微笑地对守候说：那你又在守候什么呢？

    守候对相思说：守候我该守候的人哪！

    还记得吗？那是我们第一次聊天，一个关于相思和守候的话题。那是我最初
上网的时候，就认识了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在网上寻找什么恋情，但世事就是这
么奇妙，当我们知道都彼此相隔并不远的时候，谁都没有提出要见面，但又心照
不宣。我从来没有说过要看你的照片，你也没有向我问过照片，但相思难断，我
已经到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程度，你甚至也会在公司开会的休息时间中拨
个电话过来只为了想听听我的声音。

    然后，我们终于见面了。

    那是一个秋风习习的黄昏罢？夕阳如醉般的浪漫，我在一个怀旧酒吧看到了
你。都说网上青蛙满地爬，可你居然不是，一米七八的个子，结结实实而又书生
气十足，笑吟吟的走了过来，一身合体的休闲装衬出你的帅气，很眩目的感觉。
呵，颀，你知道吗？当时我紧张得要命，当你握住我的手，轻声问我手怎么这么
凉的时候，我嗫嚅着说是天气有些凉了吧，其实是紧张得手脚冰凉了，不过我没
有告诉你，我怕你笑话我。然后呢？开始了正儿八经的拍拖吧？我知道，月老的
红线似乎缠在我的小手指上了，而另一端，大概就在你的指尖罢。爱情的降临让
年轻的我有些措手不及却无怨无悔，从来没有想过刚出学堂就入厨房，但是当你
拿着我最喜欢的白色香水百合来到我面前求婚的时候，我真感动得一塌糊涂，居
然毫不犹豫的就点了头，伴着一脸的羞涩，听到身后同事的祝福和哄闹，我的鼻
子不禁有些酸。

    院子里的百合花开得很盛，还有郁金香亦长得很好，你托朋友从荷兰带过来
的花种，我很细心地在照料它们，花期的时候它们开得都很好。还有院子里的秋
千架，我昨天找工人修了一修，如果你在，我就不需要叫他们动手了。还记得我
们一起做这个秋千架的事吗？当然，我只是帮忙的，不过没有帮倒忙就已经很不
错了，呵，在你缠绳子的时候在你背后用手挠你痒痒，我知道你最怕痒，呵呵，
胳肢窝里百试不爽，对了，有人说怕痒的男人怕老婆呢，你怕我吗？

    谁说网恋是虚幻的呢？谁说网恋会见光死呢？

    当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想，这是最好的证明。我们那个圈子，
我是说聊天室和BBS ，人人称羡我们这一对，你在里面是领导级的人物，而我也
不弱，说我们神仙眷侣亦不为过。你曾说过，我们的故事比痞子蔡的要精彩得多，
我当时只是皱皱眉，觉得你的比方不太吉利。每每躺在你怀里，让你的吻细细密
密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幸福的怀疑这不是真的。

    不过现在我已经没有去那里了。守候从那边消失之后，相思也退出了，从此
不见了。就象换一种心情需要一个新环境般的，相思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在新的
聊天室，在新的BBS 里生活，用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全新的，没有人知道
我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我会在这里呆多久，但我还是呆下了来。颀，这个新
的地方不错，很自由，很随意，我在里面呆了有六个多月了，认识了一些朋友，
他们都是不错的人，还有她们。我从来没有在这里多提过我的家庭，包括你，包
括孩子，也许是下意识的逃避。我跟他们其中的一些朋友都见过面，只知道我是
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年轻的女孩子，常常穿着黑色的衣服，看上去有些忧郁，不
若网上那么开朗。是的，黑衣服，因为你喜欢，因为你的离去，我一直都是一袭
黑衣。你走之后，我不想在网上寻找什么感情的寄托了，我宣布，绝不网恋。新
的环境很适合我，只是，一直很想你！

    夜更深了，秋意凉如水，我站起身，耳畔仿佛听到孩子细细弱弱的哭声，快
走几步，轻轻地打开了育婴室的门，是错觉吧，宝宝好好地睡在摇篮里，口里含
着奶嘴，轻手轻脚的将奶嘴从他嘴里拿下，看着他有些不耐的皱了皱小小的眉，
我笑了，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无声无息地合上了门。

    颀，我真的想你，想你想得快疯了！！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还能熬多久。你想我吗？象我想你那样的想我？

    颀，你相信心电感应吗？我真的信啊！！

    宝宝出世那天，农历的十一月份吧，初九，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你晚上有个
应酬，对吗？离预产期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呢，你从宴会上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
是已经睡下了，我笑着享受着你的宠溺，然后顺口提了提今天肚子有些不太舒服，
隐隐地痛。我知道你很疼我，从我有了BABY起就当我是个不良于行的人一般的护
着，生怕身子一向就弱的我有什么闪失，但我不知道这么不经意的顺口一提会让
你心急火燎地扔下一大堆朋友和客户从宴会上跑回来。也不知道当你的车为了避
开那个喝醉了酒驾车的司机居然会撞上安全岛，轰然一声响，那一刻我正安然的
躺在床上，只觉得一阵痛，心痛啊，痛彻心肺，入骨之痛！鲜血从我的身下流了
出来，我感觉到生命的流逝，孩子，我的孩子。而那时，你离家不过是三百米远
的路了啊。

    当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你也在急救室，那一夜，医院两个手术室的灯彻夜
亮着，为我们亮着，在生命线上挣扎的你和我，吾爱，颀。我被痛楚包围着，那
时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生命垂危，没有人告诉我，也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告诉我，
我只呻吟着，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你的名字，颀！颀！颀！！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承受这么大的痛？你答应过我，当宝宝出世的时候你一会陪在
我身边的！我挣扎着，意识渐渐的昏迷，穿着白衣的医生和护士就象天使一样在
我的周围晃动，我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我看到你了！颀，你就在我身边，对吗？
微笑地看着我，鼓励着我，我感觉到你握着我的手，只是，手好凉，颀，你冷吗？
该多穿点衣服的。

    机械地听从医生的话，呼气，吸气，用力，痛楚就象海浪般一潮又一潮的向
我毫不留情的袭来，我没有力气再喊痛，泪盈盈地看着颀心疼的目光，我努力向
你挤出一丝微笑。宝宝出世了，我亦昏迷了，另一个手术室里，那个跳跃着的小
光点，嘀，嘀，嘀变成了嘀，一条直线，就象一条不归路，永远地延伸下去，永
远

    今天是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呢。颀，你离开我很久了知道吗？你
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每天，每时，每刻，分分秒秒，没有一个时间我忘得了你，
即便是在我笑得最欢畅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在流泪。你怎么就不会心疼我呢？你
若是心疼我，就不该放我一个人在这里，来带我走啊，让我陪在你身边，生生世
世，永不离弃！你怎么可以这样食言呢？你从来没有骗过我的啊，你说了要陪我
一起慢慢变老的啊！！！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从宝宝出世那天起，你握着我的手，是吗？
你现在是不是在我的身边？我可以感觉到你的呼吸，浅浅的，只属于你，就象我
的人，我的心，只属于你！用手轻轻的抚着我的长发？那一头青丝呵，是为你留
的，长发为君留。

    敲完这几个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夜是漫长的，黑暗能容纳一切，寂静深沉的夜里，窗口的银风铃又在响了，
那时，没有一丝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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