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慢慢地就明白,把中法史放在第一学期来学,实在是别有深意。
中国古代的刑罚绝对是酷刑,用中法史老师那又尖又涩的声音一讲,更能让
人汗毛倒竖。真不明白从前的人怎么那么狠,动不动就把人给剁成肉酱,要不就
晒成肉干儿,或者一刀一刀零剐了。即使是最干脆的“斩立决”,据说也不干脆。
中法史老师说:人的脑袋不是那么容易砍下来的,这需要刽子手有手上功夫。最
好一刀砍在第二节和第三节颈椎之间的骨头缝里,这样脑袋可以骨碌碌地掉下来,
否则就砍不掉,一刀再一刀,最后还要锯两下。她建议我们自己摸摸后脖子,找
找那个骨头缝。我们就都傻傻地摸摸。有人自己找不着,有同学义务帮着找,找
着了,用手掌虚砍一下。大家都猛笑。老师说,从前的刽子手也是好差事,一有
任务了,死刑犯家属就会送钱给他,只求能“给个痛快的”。瞧,从古代开始,
公检法部门受贿的机会就比较多。
老师大大地歌颂了现在的死刑制度,枪毙。枪毙多痛快呀,多幸福呀,多轻
松呀,一枪,啪,完事儿了,解脱了。她在说枪毙的时候,比嗑瓜子还要清脆还
要轻松,好象所有的死刑犯都应该为自己被执行枪决而感恩戴德,难怪从前政府
要跟死刑犯收子弹费。
一入学,系里就着重培养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老师似乎想告诉我们,一个
人如果犯了法,就不要把他当成人。尽管把他当成菜板上的一块冻肉,举刀剁吧。
我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强也得强,中法史不过是纸上谈兵,接下来我们还要学极
端恐怖血腥的法医学。不管多么胆小的女生,也被要求对着一具尸体说出,从尸
斑和尸体四肢关节的软硬程度来看,此人变成尸体已有多长时间。真是摧残人哪,
看到尸体可以想象到这也曾经是个生龙活虎的人,同理,看到活人,就开始不由
自主地想象他的尸体会是个什么样子。简直是人间地狱。
这还不够,学校可能是觉得我们既然学了法律,就非得练出一颗冷酷的心不
可。后来我们又被组织观看行刑。我逃了,宁可被扣分也要逃。即使逃也不行。
老师在课堂上已经跟我们那样津津有味地说了:人一挨枪,根本不可能像电影里
演的,还能喊什么口号,那时的人就像一块豆腐,一打一哆嗦,一打一哆嗦,红
红白白,肝脑涂地呀……。。
这堂课以后的很长时间,我都不能吃豆腐。宿舍里那几位看行刑回来后都黄
着脸,我好心好意地问她们要不要去食堂打饭,老三马上冲出宿舍,在水房里狂
呕。
大学并不是象牙塔,它有它跟社会非常类似的、势利的规则。
班上有个女生,父亲是北方某县的县委书记,老师们讲起她的时候,总有这
么一条附加解释:她爸爸是县委书记。那时我还有些好笑,不明白大学教授何以
会对县委书记那么景仰。后来才发现,即使是乡党委书记,也同样会得到教授们
的重视。
除了像老三那样的另类人物,想在学校里得到一官半职,其运作流程跟在机
关里升职也差不多,总是“跑、要、送”之类的。男生们经常请辅导员和系里老
师吃饭,女生们也不忘了向他们献上家乡的土特产品。好处有什么呢?无非是可
以入党,当学生会干部,考试的时候免去不及格,或者事先得到考试重点。大学
里,也就这些好处罢了。
老师们对学生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他们首先是喜欢来自大城市的学生,其次
喜欢家里有钱、有背景的学生,即使县委书记也算是背景,再其次呢,他们喜欢
把他们当成领导、救星、不厌其烦地拍马屁的学生。其他学生就公事公办了,权
当给大学的民主平等气氛做一些点缀。
也许因为法律本身就是一门实用性强而学术性差的学科,系里的学习气氛并
不浓厚,倒是拉帮结派的社会气氛非常浓厚。入学不久我们就开始观摩老生们演
练的“模拟法庭”,原告被告审判长公诉人辩护人一应俱全。“模拟法庭”是系
里组织的,这时候你看吧,担任审判长、公诉人这类极端正面角色的,都是系里
的红人,然后依次排下去,担任不怎么体面的被告的通常是系里的小丑人物,这
类小丑人物除了溜须拍马、作践自己以求他人一笑而外,别无特长。这就像是一
个电视剧的剧组,谁上什么角色,都由导演或投资方说了算,受不受观众欢迎、
有没有演技,天晓得。
很快我就开始逃课。先是逛图书城、外贸服装店,后来找到一个特别适合逃
课的地方,在这里一盘踞就是四年。
那里那时候还不叫“国家图书馆”而叫“北京图书馆”,颇为壮观的建筑,
里面大的,哇,真是难以想象。阅览室、借书处、自习室转过了,发现了北图一
个好处。那时候VCD 还并不十分普及,虽然学校也放,但好片子不多。北图有一
处放映室十分先进,像教室一样排着小桌,每桌上一个电脑。可以自己挑片子,
挑完后给放映员,一个片子十块钱,都是好莱坞的经典作品,《环球银幕画刊》
上介绍的新片子,这里常常也有。也有小型放映厅,有大屏幕,我也去看过。中
午一楼有吃快餐的地方,吃完了找一处沙发打个盹,下午继续看,有时一天在这
里看三四个片子,筋疲力尽地回学校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来。我差不多把那里的
片子都看了一遍,喜欢的要看上几遍。
逃课总是要被老师发现的,于是就想办法。一般小班课不逃,只逃全系的大
课,人多,老师认不全。一开始老师们是在上课时点名,这样最好,点完名了就
溜。后来老师们改成下课时点名,也好,先溜,看要下课了再溜回来。再后来老
师们就不定时地点名,借着大课混乱之机,点我的名,老五就细细地答一声。点
到她,她再粗粗地答一声。别的同学当然会笑,老师就让老五站起来,老五于是
站起来了,一脸无辜。老师问:你是某某某吗?老五说:是呀。老师说:那同学
们笑什么?答曰:不知道呀。老师让老五交上学生证来验明正身,发现的确是此
人,也知道有问题,以后干脆点名的时候光答到不行,还要举手或起立,这样,
我的逃课生涯就变得十分艰辛。
初上大学体验最深的就是空虚和孤独,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加入各种社团,有
组织撑腰,日子过得丰满了一些。我加入的是系乐队,做键盘手,键盘并不是我
的特长,好在电子合成器不是钢琴,不需要太过硬的手指功夫。我们给系里的周
末舞会伴奏,都是些特无聊的破曲子,简单得要命。快四的《青春舞曲》、慢四
的《一帘幽梦》、快三《蓝色的多瑙河》、慢三《月朦胧鸟朦胧》。站在舞台看
下面那些搂搂抱抱眉来眼去的男男女女,很能让人看破红尘。不伴奏的时候我们
喜欢摇滚。那时候黑豹唐朝什么的还很红,我也经常吼两声《无地自容》。要想
听国外最新流行音乐,海淀图书城里有很多打口带,一概买回来。GUNS*ROSE 有
一首《DON ‘T CRY 》是我们的保留曲目,每次聚会最后一曲都是它。不过唱得
最多的还是校园民谣,“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你知不知道思
念一个人的滋味,就像喝了一杯冰冷的水”。
心中隐隐有些浪漫而忧伤的情怀涌动着。爱情就这样浪漫忧伤而又疯狂地来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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