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见我和老五傻呆呆地,他翻身下马,以手抚胸向我们弯腰行礼,笑问我们:
来旅游的吧?他的汉语讲得非常标准。我们说是。他说:你们从呼和浩特来?我
也在那里上学。我们告诉他,我们从北京来。他非常吃惊,又行了一个礼,说:
欢迎你们,远方的客人!
他摘了帽子,头发有些自来卷,齐肩的长度。皮肤黑,因而显得牙齿白得耀
眼。个子很高,宽肩厚背,穿着短靴。他背对阳光站着,光芒四射。我和老五都
变得拘束起来。我从来没有问过老五那一刻的感受,他后来一直是我和老五之间
的一个禁忌。我相信老五和我一样,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坠入人生的第一张情网。
他有一个很多蒙古男孩都有的名字,“巴特尔”。巴特尔告诉我们,他的家
就在这个草原上,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他在呼和浩特读大学,大二了,念的
是物理系,放暑假回家来,正觉得闷得很,看到我们非常高兴。我和老五问他骑
马要去哪里,他说哪也不去,看天晴了,出来遛遛马。我们好奇而又胆怯地看着
那匹马。巴特尔热情地让我们骑一下,我和老五摇摇头,不敢骑。他急了,一个
劲儿地说“它很听话,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看他那么急切的样子,也不知
哪来的勇气,抓住了马缰说:好,我骑一下。
马很高,我一只脚踩住马蹬,怎么使劲也爬不上去。他和老五在一旁哈哈大
笑,笑得我又羞又气,更是拼命爬。正爬着,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糊里糊涂地就
上了马背。原来巴特尔直接跃上了马,拎着我的胳膊把我拎了上去。他大喝一声,
马一下子就冲了出去,吓得我失声尖叫。他坐在我身后,抓着马缰,等于是双手
把我环抱住,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地跟一个男性接触。在他的温度和气息的围绕
下,我竟然没有了恐惧,而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草原迅速地向后掠过,抬眼
是无边无际的蓝天……。。永生难忘的初恋。
骑马总共也不过几分钟,在我感觉却似乎是一生一世。如果那个时候我的人
生就结束了,也许会最为完美。下马时我觉得腿都软了,连累带吓,气喘吁吁。
巴特尔也下了马,看到我的狼狈样子,哈哈一笑,很自然地帮我把被汗水粘到脸
上的头发撩开。我们对视几秒,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和我一样的羞涩与欣喜。
老五明显不大高兴,催我快走,去公路边上等车回呼和浩特。我这才意识到,
我跟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转眼就将分开,可是我们连通信地址、电话都还没有交
换过。当着老五,我又不好意思主动问他。我一下子感觉特别绝望,为这迫在眉
睫的分开。
巴特尔无知无觉一样,非常热情地替我拒绝了老五,他说:哎,不要急着走,
到了草原上了,怎么也应该来我家的蒙古包里喝碗奶茶。老五不为他的热情所动,
坚持要走。他伸手拦着老五,又给她行礼,一定要她和我去他家里喝茶。我在旁
边不说话,心里也非常不高兴,我觉得老五故意在跟我捣乱,她明知道我想留下
来的。那个时候我脸皮还特别薄,很在意姐妹情谊,要换了现在,我可能会十分
大方地说:老五你自己走吧,我想留下来喝奶茶。
争执的僵局被巴特尔的弟弟打破了,他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骑一匹黄色
的小马,出来找哥哥。见到巴特尔正热情挽留老五,他也跳下马来一起诚挚邀请。
老五无法再拂这个孩子的面子,脸色非常不好看地点了点头。
巴特尔的家人都在,都像他一样热情。蒙古包对我和老五来说非常新鲜,我
打量了一下,不知道一家人在这个包里该怎么住,好象都住在地上,铺着地毡,
像一铺大炕一样。我和老五呆不惯那样拥挤的地方,都出来坐在外面。外面也有
一口大灶,上面架着个大铁锅,巴特尔的妈妈提着大桶往里面加水,把火点燃。
巴特尔笑说,他们准备煮一只全羊来招待我们。然后他带我们去羊栏,就在蒙古
包后面不远处,里面大大小小上百只羊,都很可爱。巴特尔跳了进去,问我们想
吃哪一只。吓得我和老五赶紧跑了,不敢看。
后来我才知道蒙古族是怎么杀羊的,不像我们那么血腥,几乎听不见羊叫。
从杀羊到给羊剥好皮,总共不过半个小时的时间,一只羊就下了锅,在开水里翻
滚着。老五向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她自己也说自己有这个毛病,喜欢帮厨,不管
到谁家,见到有人做饭就忍不住要去帮忙。她说,不帮不好意思。这一次她又跑
去帮巴特尔的妈妈做饭去了。我呢,看到蒙古包里有一把吉它,问巴特尔是不是
他的。他说是。于是我们就坐在翻滚着热汤的羊肉锅旁开始唱歌,一首又一首。
老五一直默默地在包里包外忙活着,不怎么看我们。在少年的时候,我一直
都很忽略别人的感受。后来有一次我和老五看学校放的电影《保镖》,结束后老
五忽然说:命运就是不公平。我和你的区别不过是一个来自农村,一个来自城市。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想要,而我呢,NOTHING ,NOTH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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