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知道再跟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心情反倒平静下来。这样也好,决定权似乎
已经抓在我手里。他的态度再明朗不过了,只要我愿意,现在就可以做他的新娘。
真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求婚。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要走了,我也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有结果的讨论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我最终选择去草原也不一定,也许再过两年,他习惯了城
市生活,自然就会到北京来了。
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都轻松多了。我问他,那天夜里我站在勒勒车旁边看
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笑说,他睡在外面是为了给我们守夜防狼的,如果有
那么大一个人站在他旁边他还不知道,他早就被狼吃了。我听他说到狼,心情又
坏了。他赶紧说,现在草原上已经没有狼了,他家的狗刚被他打死,他只好临时
充当看家狗的作用,怕万一有狼来。我说:“万一”就说明还是有,北京就不会
有这种“万一”。他的眼睛又掠过忧伤,默默地看着我。我最受不了他这种表情,
抱着他,忍不住掉眼泪。
他问我:你怎么这么爱哭呢?我说,在认识他之前,我从来都不哭,就是认
识他以后,才成了泪包。可叹的是他不懂什么叫“泪包”,很认真地问我,倒把
我逗笑了。
天色渐暗,我们不去吃晚饭,也不开灯,相拥躺在一张单人床上,他唱歌给
我听。他唱了好多蒙古民歌,都非常轻柔,他说在这里不敢唱太高的,怕把别人
吓着。那些民歌大多都是古老的蒙语,听起来发音特别神秘,深情而悲凉。我静
静地听着,被他的歌声彻底迷倒。唱了一会儿他说,我给你唱一个你能听懂的吧,
也是我们蒙古民歌。于是他用汉语唱了一首《诺恩吉雅》,后来我多次去内蒙才
知道,这首歌在蒙古人当中特别流行。
这首歌同样很悲伤:老哈河水长又长,岸边骏马拖着缰。美丽的姑娘诺恩吉
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他刚唱完一段我就说:你看,你们蒙古姑娘也不愿意嫁
到太远的地方去的。他说:如果你是嫁给我,多远的地方都不算远。我不知道是
不是男人都这样,一到关键时候都很会说话。
从天色渐暗到天色渐明,我们一夜没睡,互相有无数的话要说。我给他讲我
的童年、我的家庭、我的学校、宿舍,他只给我讲他的童年,他的阿爸阿妈,他
对学校和宿舍几乎一点兴趣都没有,只有在我问到他的时候,他才含糊几句。后
来他干脆说,他特别讨厌上学。我说:那你还考大学?他说:哎,我们蒙古人也
是应该上大学的呀。我们蒙古人吃亏就吃亏在没有上过大学。只有在讲到他感兴
趣的事情时,他才会兴致勃勃,无非是骑马射箭,打兔子打狼。我听他说话,怎
么都跟“大学生”这个词联系不上。
天还是亮了。他必须得走,他走的时候没有跟学校请假,我呢,逃了好几堂
课,昨晚甚至没有回宿舍住。我忽然跟他一样,痛恨起这个上学。
我们紧紧地拥抱,难舍难分。他不让我送他去车站,他说不喜欢女人送他,
更怕看到我哭他走不了。我答应了。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把刀来,说这是他从小就
带在身上的腰刀,送给我。我一看,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挂的那把银色腰刀,
刀鞘上镶着红蓝宝石和玛瑙,十分精美。我问他,刀给了我,再来狼时他拿什么
防身。他说家里还有别的刀,然后又补充一句:现在草原上真的没有狼。我也想
送他点什么,可是身边什么都没带,就把随身听给了他。
反倒是他先把我送到了宿舍楼门口,拍拍我的肩,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失魂落魄,恨不能马上就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告诉他,我不
上学了,不要学位了,我现在就到草原上去做他的新娘。
可是一种比爱情还要强大的力量拉住了我,让我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大概就
是广为人们所称颂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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