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我是那样地怀念那个冬天,1995年的冬天。寒冷、孤独、狂热、看不到希望
的冬天。我怀念按在电话键上的指尖感受到的近乎疼痛的冰凉。怀念树木萧瑟的
操场,有人沉重地喘息着跑着圈,我在操场黑暗的角落,默默地看着远处灯火辉
煌的教室……怀念一辆又一辆满载的黄底红道的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开向北图,
我在阅览室的窗前捧着一杯热茶。怀念让我找到了无数与蒙古族有关的音像制品
和书籍的音乐书店、王府井书店、三联书店……怀念北京冬天灰色拥挤的街道上
攒动的人流,每一张笑脸都让我想到另一个人……。怀念我不可与人言说的爱和
忧伤。
我爱上了沉默和孤独。那是我最幸福的,能与巴特尔独处的时候。他在我脑
海里说、笑、唱歌,他的体温的感觉会在我孤独的最深处突然复活,真实得让我
打个冷战。
我又爱上了黑暗。因为我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这不能被人看到的微笑。
冬天的琴房特别冷。大家跺着脚,往手上呵着热气,大叫着让自己冰冷的神
经活跃起来。吉它弦冻得硬了,听起来的确有些像弹棉花。我戴着无指手套,心
不在焉地在键盘上用食指一个一个地划过,感受那跟电话键盘同等程度的冰凉。
依旧经常唱校园民谣,我爱上了一首歌:《流浪歌手的情人》。
我只能一再地
让你相信我
那曾经爱过你的人
那就是我
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
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
我只能一再地
让你相信我
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
在你身后人们传说的苍凉的地方
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
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
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
我只能给你一个小小的阁楼
一扇朝北的窗
让你能望见星斗
我唱这首歌的时候,吉它手总是默默地给我加上和弦,副歌的时候给我配唱。
听我唱完,他们往往什么也不说,开始排练。他们不再敌对我,也不再提起任何
可能让我想到我的爱情的话题。也许是我的忧伤打动了他们。在我唱的时候,我
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光非常复杂,既同情又羡慕,他们羡慕我的爱情。
食堂仍然拥挤,弥漫着糊里糊涂的气味。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女生用毛巾包着
长发,脸红红地,全身都冒着白色的水汽。男生们总是在傍晚时分在操场上踢球,
南方的学生特别不怕冷,穿着短袖。班上有一个男生喜欢在教室的走廊里唱歌,
每次只唱几句,一推门进来时就一本正经一言不发,但大家都知道是他唱的。他
老是唱: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是不是偶而也吃个小炒;或者唱:只要你过得比
我好,我就受不了。
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老唱这两句,是唱给谁的。
女生们对我还是那样敬而远之,在我面前刻意地表现着她们的亲密无间。好
象我谈了恋爱以后就成了异类,不如她们纯洁了一般,事实上大二时正是谈恋爱
最疯狂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有了男女朋友。不过她们对我怎样,我已经非常不
在意了,因为我并不孤独。
男生们倒是对我分外友好,争先恐后地关心我,我还曾经感动过,后来才发
现不对劲。从前我在他们心里,还是有一定的地位的,甚至有的男生觉得我高不
可攀,当我找了个“放羊”的男朋友的新闻传出来后,有人意识到,原来我是一
头黔之驴,不过尔尔,大可放胆试探一番。何况还有夜不归宿、私奔内蒙等等绯
闻,“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明白过来后,对这样的试探,我多是不理不睬,拿软钉子给他们碰碰算了。
有一天,一个因为有狐臭、连打牌都没人愿意坐他下家的男生在下课后,竟然在
众目睽睽之下喊我,约我去打台球。我说我不会打台球,从来没打过。他纠缠说,
打几次就学会了,他可以教我。我说今天没时间。他问我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冷
冷地说不知道,转身就走。他竟追上来拦着我,问我准备去哪,他可以陪我去。
我说:我准备去买面镜子送给你,请你照照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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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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