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开学了,先要报到,一两天后才上课。我想都没想,报到以后,马上坐当天
晚上的火车去呼和。
我已经感觉到了疲劳。坐在拥挤、肮脏、弥漫着呛人味道的火车上,我那样
疲劳。我原以为爱一个人应该是幸福的,可是为什么我总是悲伤、绝望、疲劳。
看着窗外的夜色,我在想,如果他在天津读书有多好……哪怕他是在沈阳…
…
有什么办法呢?我糊里糊涂地遇上了他。
巴特尔见到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这次来,没有告诉他。他还以为是出了什
么事,我疲惫地摇头说不是,就是想见他。他要我先去招待所休息,我仍然摇头
说不去了,我下午就要回北京去。他很奇怪,问为什么这么急,我说明天就要上
课了。他说:耽误一天,没什么吧?我摇头,坚持说要回去。他说:可是你太累
了。我只会摇头,掉眼泪。他说:以后你再想见我,告诉我,我去看你。我说:
我每天都想见你,做得到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现在就结婚,你不愿意…
…我现在就去北京,你也不愿意……
我一听就特别生气,带着眼泪又哭又喊说:你老是这样说,这可能吗?不拿
到毕业证就结婚,多丢人!你现在就去北京,没有文凭你能干什么?你还真想凭
一身蛮力气吃饭呀!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老是头脑这么简单,这么简单!
他叹气,不说话了。我自己坐在那里拼命哭,他也不理我。我偷偷看他,发
现他放了一个假,竟然长胖了,真把我给气坏了。因为我瘦了。于是我又指责他
长胖了。他说,回家后整天喝酒吃肉,又是冬天,不怎么活动,当然就胖了。我
说:可是我瘦了!他说:你不好好吃饭,还能不瘦?我的心异常地痛苦。我发现
我们的思路经常合不上拍。他不知道我想说什么,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更不知
道我在承受着什么。反过来也一样,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想什么,他在承
受着什么。
我痛苦地问:巴特尔,告诉我,你喜欢我什么?
他轻轻松松地说:不知道。
我泪如雨下,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你只知道我喜欢你就行了……别哭了,你怎么老是哭?
是,我老是哭,他就从来都不哭。不仅不哭,我极少见他有特别强烈的表情
变化。他好象对一切都能接受,都能随遇而安。我发现蒙古族的确如大数人印象
中的那样,性情比较原始。他们的感情特别粗糙,特别质朴,比方说他觉得喜欢
什么,那就是喜欢了,绝不会再有其他的解释。蒙古人喜欢唱歌,他们的歌多以
歌颂家乡和亲人为主,爱情歌曲表达的情绪也特别单一,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还
没有听过哪首蒙古歌唱的是婚外恋或第三者的题材。你让一个真正的蒙古人听《
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他很可能听不懂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巴特尔就是这么一个出生在草原上牧民家里的、汉语表达不大流利的蒙古人。
本来他跟我在这个地球上,连两条平行线都算不上,我们压根不可能有认识
和相爱的机会和缘由,可是竟然认识并相爱……这不是缘份,又是什么?
我告诉巴特尔,《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就是,前世欠了贾宝玉的眼泪,这辈
子才不停地为他哭。我说,我怎么成了林黛玉了?从前我们同学在一起讲红楼梦,
都说我的性格像史湘云。他茫然地看着我,我明白了,他肯定没看过《红楼梦》,
甚至可能不知道《红楼梦》是什么东西。我无聊地闭嘴。
冬末春初的呼和,雪微微有些化,吹着锐利的冷风。我怕冷,不愿意出去,
房间里的暖气又特别燥热,巴特尔在房间里呆不住,愁眉苦脸。总之特别别扭,
天气别扭,我们俩也别扭。我冲他大发脾气,上午哭完了,下午又哭,哭得他手
足无措。
晚上该上火车了,我又特别内疚,千里万里地来一次,却让我弄得这么不愉
快。我说:巴特尔,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也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发脾气,
才哭……下次我不这样了。
他说:没关系,你想哭就哭好了。
我真的差点又被他气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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