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到了傍晚,我抱歉地告诉巴特尔,我不能陪他了,我得回家去。他什么都不
问,只说:好。我心慌意乱地解释说:你这么老远来了,我本应该陪你,可是妈
妈病了,我得回去……他仍然说:好。
我说:你自己吃点东西,晚上实在没事做,去看看录相,我争取明天就过来
看你,如果明天不能,后天我一定过来看你,好吗?
他说:好。
回家的路上,一想到巴特尔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他不喜欢的北京,我就仿佛
犯了大罪。我觉得那样对不起他。可是一想到妈妈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病床上,
我却仍然偷偷地跟巴特尔在一起,一样仿佛是犯了大罪。不知我曾经犯过什么错,
命运要把我推向一个左也是罪右也是罪的境地,要我接受这般左右为难的惩罚…
…
晚上等到爸爸妈妈睡了,我躲在被窝里打电话,用被子把头严严实实地蒙住,
打到巴特尔住的地方。已经十点多了,叫电话的人说他房间里没人。我一下子慌
了神,他能去哪?他不熟悉北京,他闻不得汽车的味道……他去哪了?我的心跳
得失去了节奏,过十分钟又打,过了十分钟再打,终于打得接电话的人恼了,告
诉我不要再打了,等他回来会通知他回电话。我没有办法,只好在黑暗中无望地
等,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忽然惊醒,忽然想到巴特尔还没回电话,心脏又
是一阵狂跳。想都不想,又打。接电话的人被我吵醒,火气很大,说他已经回来
了,也告诉他回电话,谁知道他怎么不回。我求那人去叫一下,说有急事找他,
请他一定叫一下。那人虽然不情愿地嘟哝着,还是叫了。巴特尔接了电话,听起
来声音特别正常。我带着哭腔问他去哪了?他简单地说:喝酒去了。我说:为什
么不回我电话?他说:怕你接电话不方便。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好象做错事被当场抓住,一下没了话。他说:
不必担心我,你好好在家呆着吧。我说:对不起……他说:没关系,明天你能过
来就过来,过不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再等你两天。
第二天,我果然出不去。我心急如焚,但就是找不到借口回学校去。爸爸妈
妈都在家,做出了度周末的姿态。我苦思冥想,想找个什么借口比较好,又知道
我前脚走,后脚他们就会给我宿舍打电话。更可怕的是,我感觉到爸妈注意到了
我的异常,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冷冷地观察着我。我没了脾气,热锅上的蚂蚁
一样在房间里呆了一整天,电话都不敢打,生怕爸妈在那边拿起分机。
好容易熬到了深夜,又用被子蒙着头打电话,低声下气地求人家叫巴特尔。
巴特尔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问他今天都做什么了,他说什么也没做,
在房间里看电视、睡觉。我说:你呆得住吗?他说:呆不住怎么办?外面更糟糕。
我说:明天我就回去了,你再坚持一上午,睡一上午,中午我就过去,好吗?他
说:你早一点吧,我明天晚上想回呼和。我一听特别急,问他为什么不能再呆一
天。他说:我感觉你好象很忙。我拼命跟他解释,说真的妈妈病了,我走不开。
他没说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他肯定是想说,即使我不能过去陪他,总不至于打
电话的时间都没有……他怎么能明白,我就是连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了床,一秒一秒地熬着时间。我相信妈妈已经感觉到
了什么,但她什么也没说,忧心忡忡地看着我,说:早点回去吧,明天上课,看
看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我想,那一刻里,我的脸肯定一下子焕发出惊人的活力,
就好象一个犯人忽然被通知可以提前释放。我全然不管妈妈是否猜到了什么,收
拾一下东西急忙就跑。想到巴特尔一个人呆在他不喜欢的房间里,我的心里好难
过,我只想尽早见到他。
还是那样,我们在一起,连说话都觉得是一种浪费。我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什么都来不及说。巴特尔瘦了,两腮陷进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是变了一个
人。我说:你好象变了一个人。他说:是吗?哪里不一样?我说:好象是瘦了…
…不过也不全是。其实他是眼神变了。从前他没有过这种心事重重的、烦躁而痛
苦的眼神。他老是望着一个地方出神,眼睛一眨也不眨。他望着那个地方,我望
着他。我以为他会叹口气,他却像尊雕像一样,一声都不吭,似乎连呼吸都没有
了。我问他:你在想什么?他收回眼神来笑笑说:没想什么。
他的眼睛……我经常会想起他的眼睛,细细长长,一道深深的双眼皮隐藏着,
只有眨眼或垂下眼皮的时候才能看到,晶晶地闪着亮光。我曾笑他的眼睛长得像
孙悟空,他不懂,说孙悟空不是一只猴子吗?我怎么会像他?我说,孙悟空是火
眼金睛呀,你的眼睛就是火眼金睛。他的眼睛里老是有一种温和而热烈的光芒,
明亮得像初升的太阳……可是现在这双眼睛,黯淡了,茫然了,眉头紧紧地锁着
……我多希望他能深深地叹口气,像草原上吹来一阵狂风,吹散他眼睛里的阴霾
……可是他一声不吭,像尊雕像一样,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
他轻轻地唱起了一首歌。他压低了声音,声音不那么嘹亮,而是一种小心翼
翼的沙哑。是啊,他不能放开声音。他一唱歌我就感觉到,房间是那么小,天花
板是那么矮,周围的人是那么多,连他的声音都容不下。他的声音只应该在无边
无际的草原上,像风一样自由地、无拘无束地飘荡。
沙哑的、小心翼翼的声音,倒忽然有了另外一种不可言说的魅力。每一处回
旋都显得那样苦涩,每一个颤音都带着被压抑的痛苦的喘息。这是一首悠长宛转
的长调歌曲,他的声音像被风掠过的青草一样,优美地伏动。他唱着:美丽的姑
娘啊,你的容貌啊……
他只唱了这两句,深深地烙在我脑海里的这两句。多年以后我终于找到了这
首歌,我激动得手忙脚乱地把这首歌放进了音响,很失望……仍然是一首好听的
歌,可是我的心,再不能为它多跳哪怕是半下。
他只唱了这两句,我们就绝望地拥抱在了一起。忽然感觉是那样渺小孤单,
我们只是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要面对一个不愿意成全我们的世界,可怜的是,
这两个手无寸铁的孩子,还不能并肩作战,还要分开。从他的眼睛、他的歌声里,
我感觉到了绝望的、不可挽回的悲凉,他的心那样聪明……他那样温柔,又那样
果断。
我的心容纳不了那么多的情感,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怎样渲泄,怎样让他明
白……我流着眼泪,把他的脖子都咬出了血……他仍然不吭声,只是用力地箍住
我,我听见自己的骨头都发出丝丝脆响……粉碎吧,我们互相能给予的,只有这
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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