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不管多么热烈的燃烧,最终都要幻化成灰……我很累。
回到学校,天色已晚,宿舍里只有我自己。我倒在床上,连想巴特尔的力气
都没有,只感觉疲惫、昏沉、孤独。自从有了他,我就开始与孤独为伴。
“我因为思念才孤独,我越思念越孤独,越孤独越思念”……这好象是巴特
尔曾经唱过的一首歌,蒙语翻译过来大致是这个意思……悲哀,我竟然已经想不
起来了……时间那么冷酷地蔑视一切,包括我们曾经视为生命的爱情。
我的思念……
我在课堂笔记上写他的名字,横着写、竖着写,我在任何一个地方见到他名
字中的任何一个字,都本能地驻足,看不够地看;我听他听的歌,在黑暗失眠的
夜晚一遍遍地听,就像在听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除了北京,我只关
心内蒙的天气预报,我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圈“呼和浩特”,看着呼和浩特
旁边不远处他的家乡草原,仿佛看到了从一个小男孩长成了一个小伙子的他……
从前的那些年,没有他的那些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现在会感觉如果没
有了他,生活根本无法继续……
可是,我还是累了,被苦苦的思念,折磨累了。我不愿意再想,也没有了想
的力气。
生活简朴和冰冷的本质大于了一切,我只想睡个好觉,明天醒来的时候不被
人看出我曾经哭肿了眼睛,我只想自己在校园里遇到任何一个人时,都能像从前
一样笑……
我睡得那样沉……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没有给他写信,而他,也没有写信来。他回学校后倒
是打了一个电话给我,报了平安,我们在电话里奇怪地同时沉默,找不到话说。
又都被这样的沉默弄得紧张,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让对方先说。能说什么呢?
无非是:好好吃饭,没事就给我打电话,给我写信……我们都答应了对方,却都
没有做。
这一次,我不是强迫自己要忘掉他,我太累了,需要轻松一下。
老三快入党了,有一个男生开始追老五,那男生好笨,也许他觉得即使是主
动追求别人,也跟被别人追求一样光荣,越是上大课人多的时候,越是直勾勾地
盯着老五看。老五被看得又得意又恼怒,一脸难以描述的光彩。我们宿舍的人在
上大课的时候习惯坐在一起,自觉地像保护大熊猫一样地把老五保护在中间,好
象那个男生真的会冲上来把她抢走一样。虽然笨,但我们都觉得那男生挺好的,
怂恿老五试一试,跟他约会一下找找感觉。一开始听到我们这样说,老五总是连
羞带笑地说不行,不喜欢他。我们无聊地起哄,问她不喜欢他什么。她说不喜欢
他笨。我自作聪明地说,笨人有笨人的可爱和福分,你看郭靖郭大侠。有一天晚
上我和老五结伴上自习的时候,我又提到中午在食堂遇到那个男生的事,又说那
个男生其实不错。老五先是不说话,过一会儿冷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农村
的,就只能也找个农村的?我张口结舌。我其实根本没有想过那个男生是城市的
还是农村的。我只好说:农村的怎么了?农村的有农村的好处,农村孩子都比较
淳朴……老五说:你这样说罢了,你会找个农村的?我说:巴特尔……老五说:
他不算是农村的,牧民和农民是不一样的。如果他是农民,你一样不会喜欢他!
我说:不,我喜欢他跟他是农民还是牧民没有关系!老五说:对,你现在可以说
没有关系。如果他是农民,他可能会骑马、会唱歌吗?他可能长得那么高那么直
吗?他可能留长发吗?你以为你喜欢他什么?
这就是朋友。老能一刀扎中你的心脏,曾经毫无保留地交给他的心脏……我
忽然那样想念巴特尔。也许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找到了一个特别忠诚贴心的朋友,
人人都害怕孤独,爱情总比友情更多姿多彩、更丰富一些,虽然最终的称谓也不
过是“伴侣”,也有可能拿起刀,比朋友还要准确地笔直地刺入你曾经交给他的
心脏。
巴特尔接到我的电话,很高兴。他不是一个爱表达感情的人,他绝对不会说
出“我太高兴了”这样的话,但我从他的声音里,感觉到了孩子一样的兴奋和天
真,这兴奋和天真真让我感动……他问我: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我说:你怎么
这么问?我给你打电话不是太正常了吗?他说: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晚……
我没问他为什么没给我打电话,我不想他回答一个比较难的问题,不想他局
促和紧张。闲聊几句,我告诉了他有人追求老五的事,他认真地听着,哈哈笑。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笑那个小伙子胆子小,光盯着人家看有什么用。我想起了那
个草原之夜,想起了他曾经爆发出来的巨大的激情,竟然刹那间颓唐和伤感。我
说:巴特尔,有时我觉得,你的胆量在那个晚上,已经用完了……他沉默。我说
:你也许不会只盯着你喜欢的姑娘看,你敢冲上去……可是这其实不需要什么太
多的胆量……你害怕的东西其实很多……
他一直都在沉默,一个以兴奋和天真开始的电话,又以压抑和难言告终。打
完电话,我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地走……我有些后悔打这个电话,因为又重新体验
到了那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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