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爸爸妈妈不同意见巴特尔的时候，我很决绝，很能豁得
出去；他们一让步，我马上就有了悔意，就怀疑自己曾经做过的一切，觉得对不
起他们……我甚至对他们的这种同意感恩戴德，觉得他们的让步让我们欠了他们
一个天大的情，怎么还都不过份。当时我自己并没有确切地感受到这些，但是巴
特尔感受到了，他只是不说；我呢，也只顾设计他跟爸爸妈妈的第一次见面，没
有注意到。
第二天我急急忙忙地回去找他，我见到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我要他准备
一下，晚上到我家吃饭。他倒是很镇静的样子，笑笑说：去你家吃饭，我还要准
备什么呢？
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要注意些什么，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爸爸是个什么样
的人；他们都有什么样的喜好和忌讳……我教他说话，怎么叫叔叔和阿姨……让
我生气的是，他不会说“叔叔”，他只会说“叔”，还说：这不是一样吗？我说
：这怎么能一样？你就再多加一个字不行吗？
他别别扭扭地说了两次，再不肯说。
可能是我说得太多太细，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情绪很是不高，有些闷闷不
乐的样子。
我说：你觉得很麻烦吗？你们有你们的礼节，我们也一样啊。
他说：我知道……这都是应该的，我们也很麻烦的……可能比你们更麻烦。
我想了想说：倒也没觉得……上次在你家里，没发现你们有什么麻烦的礼节。
他说：因为你是汉人，你不懂，我们就不会那样要求你。
我说：可是我要要求你，你一定要好好表现，让我爸爸妈妈喜欢你，好吗？
他问我的手怎么了。
我把手往身后藏了一下说不小心划了一下，又说：你怎么才发现？
他说：你一进来我就发现了。
手伤对于我来说，真的是小事；我无暇顾及，只顾事无巨细地交待给他，来
我家一定要注意些什么。他一直沉默地在听。
最后我告诉他，他应该出去给爸爸妈妈买些礼物。他没说话。我知道他是没
钱，他身上有多少钱我清楚，就赶紧拿钱给他。他问我哪来的钱，我说：跟妈妈
要的。
他看看我说：用你妈妈的钱买礼物给她？
我说：这有什么呢……我们现在只是学生，将来我们工作了有了钱了，再用
自己的钱买……现在不过是走个形式。
他一声不吭地仰面往后一倒，躺在床上。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我不想去你家。
我一听，差点被气晕倒，扑过去拉他起来，问他为什么。
他说：不为什么。我觉得现在去不合适。
我说：你是因为没有钱给爸爸妈妈买东西吗？他们不会在意的，他们知道你
只是个学生……
他说：我知道……可是我不想去。
其实他这句话里，有太多的潜台词。他长期被忽略的自尊、感情……他其实
一直都特别在意这件事。他来北京那么多次，我从不提让他到我家，他早就有所
觉察，只是一直都不说罢了……我没有想到，我在那一刻里表现出来的，认为爸
爸妈妈的终于同意见他，是一份天大的恩情，在他那里，竟然是一份埋藏许久的
侮辱。
我也是付出了那么多才得来这个机会，这个同意，我真的不容易……虽然也
隐约感觉到了巴特尔的心思，我仍然认为他有些无理取闹。就算这件事情曾经伤
害过他，但现在他们既然已经同意要试着接受他，那么曾经的一切，又有什么不
可原谅呢？
我于是说他不懂事。说自己已经答应了爸爸妈妈要带他回去，他们也已经准
备好了，他不可以不去。这次见面对于我们来说非常关键，因为爸爸妈妈已经答
应了，要帮他找工作。
他忽然有些烦躁的样子说：不需要他们帮我找，我自己会找到！
我说：这么多天了，你也应该知道，不那么容易……他们又不是外人，帮我
们也是帮他们自己，这有什么呢？
我说：就算你是为了我，为了我，啊？
他沉默地看着我，长叹一声说：好吧。
已经是下午了，我告诉巴特尔，买东西的事不用他管，他不知道我爸妈喜欢
什么，我自己去买就行了，到时候就说是我们两个一起去买的，我现在就去买。
他说：你去买东西？那我干什么呢？
我觉得有些难以出口，但是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做了这个决定。我的想法是
不会错的，我并不是想冒犯他……我只是太了解自己的爸爸妈妈，太想让他们喜
欢他，太想让他们接受他了……
我说：巴特尔，我去买东西，你去理发好吗？
他很奇怪地问：理发？
我艰难地说：是，理发。从今天开始，你不要留长发了好不好？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他们接受不了男生留长发，真的，我知道他们……不光是他们接受不
了，接下来你要找工作，长发恐怕也不行……我们总得要长大，不能像从前一样
……
他看着我，一声不吭。
我说：我知道你喜欢留长发，可是，可是长发会让你找不到工作，会让我爸
爸妈妈接受不了……我相信你短发也一定特别精神特别漂亮，不过是一个发型而
已，你不要太在乎……
我把他的头发向后拢过去，想看看他短发的样子。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暗
暗地吓了一跳。他的头发很黑很密，有些微卷，得承认刚刚齐肩的长发非常适合
他。
他默默地看着我。我至今不能描述他的目光的含义。深情、茫然、无奈，又
似乎有隐约的冷漠……他的眼神忽然令我感到陌生。
我摇晃他说：好吗？
他轻轻地笑笑说：你去吧。
我以为这就是承诺，高兴得跳了起来，一个劲儿地说：我马上就回来，回来
就可以看到你短发的样子了……
我正要转身往外跑，他拉住了我，轻轻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带着点做梦一
样的微笑说：别老是跑……注意安全。
我说：知道了。
他说：过马路，尤其是到学校对面等公交车的时候，不要跑，不要唱歌，左
右看看再往前走……
我说：知道了！
他叹口气说：去吧……
他看着我一蹦一跳地跑走了。就像他从这个地下室忽然走到阳光下时候的那
样，怕光一样地微微地眯起眼睛。我很喜欢看他这样的表情，沉默平淡的他，忽
然显得锐利刚毅……生活真是吝啬，给他可以锐利刚毅的时候是那样的少……
等我手忙脚乱地买完东西回来，等我那样一路上都在渴望看到他的短发的样
子，等我又高兴又着急又兴奋地红着脸满头汗地冲回来的时候，他不在。
我在房间里等了他一会儿，以为他还在理发。左等右等不回来，看看往我家
里去的时间已经有些紧张，就想出去找他。附近的理发店并不算多。
那个耽误了我终身大事的矮胖的中年女服务员，我真不知道该不该一辈子都
恨她……她手里拿着巴特尔留给我的纸条，却去洗了衣服……如果她再早给我半
个小时，也许我追得上他。
他说：我不想去你家。我觉得我们并不合适。我走了，别来找我……
拿着这张窄窄的纸条，我在瞬间出现了失忆、晕眩的状态。我嗓子里一甜，
就像武侠小说里描写的要吐血的感觉，嗓子一下子就哑了，就说不出话来了（从
那以后，我只要遇上着急的事，嗓子马上就哑）。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了。像做
梦一样，就像在做梦，在梦里还在安慰着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只是梦，只
是梦……
我捏着这张纸条摇摇晃晃地往外走。我在黄昏的阳光下丧失了方向的感觉。
我的心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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