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语言消失的地方开始

    1

    小旭从小就不会讲话，两岁后他爸妈才承认他是个哑巴。他家就在我家对面，
只隔一条街。我常常看到他趴在窗口看我们玩儿，有时，他也在自家门口玩，一个
人玩，那是些孤单的游戏。我们是不和小旭玩的，他不配。

    小旭上了一个星期的学就不上了，虽然他立刻显现出了他的才能。老师惊讶地
发现他能将只看过一遍的拼音字母全默写出来，并能举一反三开始使用，他的字写
的很方整：老师在他的作业本上打满了红五星。那个星期六，同班的几位男同学在
路上抢了他的书包，将他的作业本撕了丢在路旁的厕所里。在第二个星期以后，小
旭就再也没来上学。

    2

    多年以来，很少有人知道镇上有个人叫小旭，全镇人都知道中街里有个哑巴。
哑巴小旭长年生活在家里，我记忆中几孚没见他出过门。当你走过中街，你会看到 
有一重民国时期建造的二层灰砖房，二楼临街有一扇窗长年开着，里面有一位少年
天天在那里眺望。

    小旭十三四岁时有位亲戚送给他一管横笛。于是在有一天黄昏，小镇的人们听
到有人在吹笛，笛声悠扬明净，如风拂柳，似气漾波。许多天以后，人们才知道是
中街哑巴在吹。

    3

    从此在每天黄昏，这个江南小镇就沉浸在一片笛声中。在劳作一天后的晚饭前
后，夕阳将小镇涂成一片明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镇街俩边自家门口就着笛声吃饭
喝酒，聊天打牌，偶尔也会有人赞叹：“这个哑巴吹得真好！”

    小旭的笛子吹得真好。应该说这是我童年最初的音乐熏陶，每日黄昏那如期而
至的笛声每每让我童真的心灵逸飞神扬。我很奇怪，小旭何以能吹出这等飘逸纯静
的音乐来，乐声那么清爽和美好，有谁能相信这是一位弱瘦封闭的哑巴所奏的呢。

    4

    有了笛声，小镇人们过的很快活；没有笛声人们也一样生活。有一天张家大伯
啜着老酒说：“怎么今天哑巴不吹笛子了？清净得难受。”旁人就笑：“前个星期
他们全家就搬到县城去了。”张家大伯似有些可惜：“以后就没人吹笛子了！”我
在以后许多的日子里耳边经常漾起那悠扬的笛声。关于笛声和小旭，我很怀念，每
次抬眼看到街对面那灰砖房就茫然若失。

    后来那一年，父亲搞个体要办厂，就租了小旭家的空房子。那天我去清扫房间，
在二楼临街的那个房间里我见到了一幅奇异的景象：那房间上下四壁都贴满了大大
小小小旭写的字条，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小旭的笔迹，方方正正撑满视野：“音乐是
从语言消失的地方开始的！”“音乐是从语言消失的地方开始的！”“音乐是从语
言消失的地方开始的！”“音乐是从语言消失的地方开始的！”

    “音乐是从语言消失的地方开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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