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福翩翩(2)
腊月天,刀子天。腊月风,似鞭子。风把屋顶的雪搅扰得四处飞扬,让人以
为下雪了。坑洼不平的巷子里一个行人也没有,柴旺家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自行车则跟着高一脚低一脚地" 哐啷——哐啷——" 地叫着。上了水泥马路后,
柴旺家的跨上自行车,可她行进得很艰难,一是迎着风走,阻力大;二是天太冷
了,车链冻僵了,蹬起来滞重。柴旺家的索性跳下车,推着走,反正天还没大亮
呢,回去做早饭来得及,再说步行身上还暖和。
柴旺家住在城西。这座县城不大,只五万多人口。城区主要分四部分:主城
区、次城区、城东和城西。主城区是清一色的楼房,政府的主要机构和两个大的
购物中心均设置在那里;次城区也是楼群,不同的是衙门少,商铺多。商铺多的
地方人气旺,所以这一部分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城东呢,是楼房和平房交织处,
县里的重点高中建在那里,虽然有些零乱,但还是充满了生气。只有城西,是一
片连着一片的平房,这一带原来有两家大厂子,一个是机修厂,一个是造纸厂,
如今造纸厂黄了,机修厂也因经营不善,缩减了规模、裁减了人员,所以住在这
一带的工人多半都下岗了。一个散发着清贫之气的地方,商业自然会不兴,这里
只有几家小的杂货铺和连幌子都不需挂的小饭铺。
柴旺家住在城西,已经有三十几年了。他年轻时在机修厂当车工时,就和母
亲住在这里。母亲过世后,他又从这里把王莲花迎娶进门,生下了儿子柴高。王
莲花喜欢柴旺的忠厚,更喜欢他那一身的力气。她爱上柴旺,是因为一块石头。
那一年秋天家里多腌了一缸酸菜,缺一块压酸菜的石头,王莲花就骑着自行车,
去城西的乌吉河寻石。机修厂就在乌吉河畔,每到夏日的正午,吃过饭的工人们
喜欢到河边洗澡、晒太阳、打扑克。秋天时,他们爱玩" 打水耗子" 的游戏。几
个人围成一圈,抓阄选中一人当水耗子,把他圈在中央,给他三分钟时间,如果
他能突出重围,每个人要敬给他一支烟,如果他失败了,就把他扔进河里,让冰
冷的河水鞭挞他。那天王莲花来到河边,正好看到一群小伙子在玩" 打水耗子" 。
被困在中央的正是柴旺。天已经凉了,可他光着脊梁,他发达的胸肌让她感觉那
是一架动力十足的机器,发出强劲的轰鸣声。柴旺虽然中等个,但他弹跳好,没
用上一分钟,便纵身一跃,像匹奔马一样,从圈里轻盈地跳出来。人们给他敬烟
的时候,王莲花从他们身边经过。王莲花把自行车放在河滩上,去水里寻石头。
她看上了一块菱形的青石。它离河边也就一米多远,在浅水中。王莲花卷起裤管,
下了河。从岸上看水中的实物,往往容易看走了眼。远看它不大不小,可真正切
近它时,才发现它很厚重。是水上的波纹充当了美容师的角色,为它瘦了身。王
莲花试探地搬了几次,它只是微微动了动,算是跟她点过头了。王莲花那年二十
二,一身的力气,她犯了倔劲,心想我就相中你了,一定要把你弄回家。她使出
全身力气,终于勉强搬了起来。她咬着牙,哆嗦着走了两步,那块石头还是从她
怀中挣脱了," 扑通——" 一声回到水里,溅起一片灿烂的水花。岸上的小伙子
都笑了。柴旺也笑了,不过他不像其他人只是看笑话,他下了河,帮王莲花把石
头搬上岸。那块对王莲花来说不堪重负的石头,在柴旺怀里就像一个乖巧的婴儿,
服服帖帖的。他很轻松就把它放在了王莲花自行车的后座上。怕那石头在路途中
遇到坎坷会被颠簸下来,柴旺又顺手掳了几把草,两三分钟便拧成一根草绳,把
石头捆牢了。王莲花推着自行车离开河滩的时候,对柴旺说,我叫王莲花,你要
是有难洗的衣服,我帮你洗!柴旺笑了,说,我有一件帆布工作服,一直没有洗
透亮过。王莲花说,那明天中午我带着肥皂来,你把衣裳给我拿来!
第二天,柴旺果然拿来了那件衣服,王莲花用清澈的河水给它洗透亮了。他
们相爱了。他们结婚时,王莲花把那块石头做为陪嫁,带到了柴旺家。她把这块
青石当做了宝贝。春天收拾酸菜缸的时候,她会让柴旺把湿漉漉的它从酸水中捞
出,用清水一遍遍地冲刷,使它身上不存一丝污垢,摆在窗根下,做她的石凳。
夏天时,但凡缝缝补补、洗洗涮涮的活计,她都喜欢坐在上面来做。到了秋天,
她会为青石再彻底地冲洗一次,然后小心翼翼把它放回酸菜缸里。所以青石一年
中起码会洗上两回澡。二十年下来,柴旺家的脸上多了皱纹,而青石也被磨得失
去了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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