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福翩翩(4)
柴旺家的在冬天走路的时候爱想柴旺,一想,身上就暖了。北风仿佛也就不
是北风了,让她觉得舔着脸颊的是小猫那温热的舌头。儿子犯了事后,家中的四
万多积蓄就像飞进了火中的一团棉花,顷刻间化为乌有。他们又借了两万多块钱,
总算把事给平了。带着饥荒过日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他们不敢再添置新衣裳,
不敢吃肉吃鱼,不敢买水果。夏天时,柴旺家的自己种蔬菜,把黄瓜和西红柿当
水果来吃。到了冬天,他们的水果就是储藏在窖中的青萝卜。烹调用的酱油和醋
一律是散装的,花椒和大料也都是最便宜的。就连她每月必用的卫生巾,也改为
卫生纸了,这种纸论斤卖,便宜。为了偶尔能沾点荤腥,柴旺家的有时到鱼市上,
在宰活鱼的现场,拾捡人家遗弃的鱼的内脏,回来后把鱼肚和鱼肠洗净,做鱼汤
面。冬天的时候,为了省下买煤钱,柴旺家的每隔两、三天就出去拉烧柴。她去
山上捡枝桠,也去河套的柳树丛中把那些枯树伐了,锯成段,用爬犁拉回来。去
年,她发现了一个弄烧柴的好去处,就是北山的贮木场。它虽然离家远,有十几
里路,但那里的烧柴不需她费心思寻觅,到了就可以装。贮木场储存的都是从深
山中运下来的原木,它们大都是落叶松,通常是二十多公分直径,比海碗大、比
脸盆小的。这些成材的树经风雨多年,身上披挂的树皮也就厚实。原木被运来后,
在装卸的过程中,那棕红的树皮会像秋风中的玫瑰花瓣一样,大批大批地脱落,
好像原木想美美睡上一个长觉,睡前要把衣裳脱个干净。这树皮是天然的烧柴,
一般是不允许人拾捡的,贮木场会把它们当做造纸的原料卖掉。看场的是个叫王
店的老头,六十多了,身体结实得很,他自称一天要吃一摞烧饼。柴旺家的溜进
贮木场捡树皮的时候,他呵斥过几次,后来柴旺家的把家中的遭遇说给他听,王
店对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他让柴旺家的不能白天来,让人看见的话,
他会被撵回家。再说开了这个口子,别人如此效仿,也来捡树皮,这贮木场不就
成了人家的柴垛了吗?柴旺家的对王店保证,她会起大早来捡树皮,天亮时就回
去了,不会被人发现。就是有人看见的话也不要紧,她把树皮装在麻袋里,扎紧
口,没人猜到那里面是烧柴。王店看这女人可怜,平素就把那些块大肉厚的树皮
提前备好了,单独堆在一处,她来了,只需装袋就是了。有时他也给她搭个手,
帮她撑着麻袋口,让她装袋时顺畅些,或是在她往自行车上捆麻袋时,帮她扶着
车子。柴旺家的很感激,把自己的一件毛衣拆了,将线并成两股,织了四双厚厚
实实的毛袜子,一双给了柴旺,一双寄给了狱中的儿子,另两双则送给王店了。
王店接过袜子后把它们夹在指间甩了甩,就像打快板似的,用说书人的口吻问她,
敢问尊姓大名啊?柴旺家的说,我叫柴旺家的。王店说,我是问你自己的名字哩。
柴旺家的直起腰,想自己的本名时,头脑竟有些恍惚,她不好意思地说,我叫什
么莲花的,一时还糊涂了。王店说,你这个女人我可是头回见,嫁了男人,连自
己姓什么都忘了!
柴旺家的推着车子走了半小时左右,发现星星又少了许多,看来黎明之船要
驶来了,这些暗礁似的星星知道阻挡不了这条金光闪闪的大船,识时务地隐去了。
北风不那么猛了,柴旺家的就骑上车子。先前步行已走了三分之一的路,上了车
子后,路就像进了口中的面条似的,消逝得更快了。城里的路有人清扫,车马又
多,所以路上的雪是存不住的。出了城呢,由于车少人稀,无人清理,路被雪捂
得严严实实的,自行车的轮子发出" 吱吱——" 的碾雪声。雪路两侧是平坦的庄
稼地,由于冬季无人涉足,那雪平平展展的。雪地上偶有的疤痕,都是麻雀的足
迹。好像麻雀看它太像一床棉被了,诚心要蹬出几朵棉絮,让它破破相似的。
北山已近在眼前了,天也泛出隐隐的白色了。柴旺家的到了贮木场后,发现
王店已经候着她了。堆着原木的楞场上每隔二十多米支着个简易电线杆,上面吊
着盏奶白色的灯,贮木场泛着青白的光。柴旺家的看见王店手里提着一只僵死的
兔子。
柴旺家的,你怎么好几天不来了?王店说,我还以为你闹病了呢。
柴旺家的摘下手套,捋了捋濡在刘海上的霜雪,说,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
给家刷了刷墙。去年苍蝇多,拍了一墙的蝇屎,过年得干净干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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