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节:福翩翩(10)
柴旺惦记着春联,一夜没睡塌实,他从炕上爬起来后,穿上衣服,脸没洗牙
没刷的就去隔壁了。刘家稳一定是贪黑写字了,他的眼圈是青的,脸色灰黄。他
正坐在炕上喝粥,那端着粥碗的手哆嗦着,看来是拿笔拿得久了,累伤了胳膊。
以往柴旺看见的都是刘家稳坐在轮椅中的情景,他习惯用一块布罩着腿,冬天用
的是一方绿毯子,夏天用的是一块米色的亚麻布。所以当柴旺猛然看见他的残腿
时,心" 咯噔" 了一下,他分明是看见了两截干枯的树桩!虽然隔着棉裤,但他
好像看见了断裂处的累累伤疤——那有如被雷电击中后留下的黢黑的印记。他心
痛了。刘家稳显然没有料到柴旺这么早来,他慌张地放下粥碗,想扯过毯子盖住
腿,但已经来不及了。柴旺赶紧抱起春联,往外走。刘英在他关门的一瞬说:柴
哥辛苦了啊。柴旺连忙说,不辛苦,不辛苦!想到刘家稳说她颈椎有病,就忍不
住回头张望了一眼,把目光放在她的脖子上,心想这么挺直、雪白的脖子,怎么
会有毛病呢?直到出了人家的院子,才想到自己是看反了地方,颈椎在脖子的后
面啊,不由得兀自笑了两声。
腊月的商场就像逢了初一和十五的寺庙一样,热闹得不得了。新世界商场的
门一打开,便是顾客盈门。卖春联的生意也跟着好起来。刘家稳的工夫没有白费,
新写的对联出手很快,一个上午,就卖了二十多副。但也有人发牢骚,说是手写
的字寒碜,还说那红纸不带金边银边的,太素气了。柴旺从不跟这样的人计较,
心想你喜欢就买,不喜欢就买别的啊。卖春联的间隙,柴旺喜欢看从里面出来的
人买的东西,女人们提着的多是衣服呀、裤子呀什么的。一到过年,针织品的生
意就红火了,有钱的人家里里外外都要换新的,而一般的人家也要将背心短裤、
线衣线裤换个新。好像不穿点新的,就没过年似的。看到那些穿戴光鲜的女人,
柴旺会想,什么时候也让自己的老婆穿上这样好的衣裳呀。这时他会在心里暗暗
叹上一口气。男人提出的年货和女人可就大不一样了,多半是烟酒副食,柴旺看
着,眼馋得不得了,心想将来儿子出狱了,他们还清了饥荒,一定要美美过上一
个年。买上几瓶好酒,再买上熏的五香猪手、鸡翅、鱼干,吃个够。他还要给老
婆买上一条毛料裤子,一件软缎绵袄,一双棉皮鞋,再配上一副皮手套,好好打
扮打扮她。除了张望进出商场的人,柴旺也爱张望对面的两幢米色楼房。它们是
去年盖起的新楼,与新世界商场隔着一条街。楼房里住的都是有钱人。据说这房
子是地热的,地面像火炕一样,人们可以坐在地上喝茶看电视,柴旺羡慕得不得
了。其他卖春联的人跟柴旺一样,也喜欢在生意的空闲抄着袖子张望那两幢楼。
看来屋子里暖气太足,大多的人家都开着气窗,有的甚至把阳台的窗户也打开。
柴旺想,要是这多余的热气能跑到自己家去多好啊,这样老婆就不用起大早去北
山的贮木场拉树皮了。卖春联的人中有一个叫老皮的,他的手指间始终夹着香烟,
抽一口要咳嗽一声,然后再吐上一口痰。吐痰是个肮脏事,所以去他的摊位买春
联的人少。他闲站的时候多,眼珠子也就不停地转,东看看西看看,嘴也不闲着,
不时发点感慨。有一刻,他觑见对面楼上的阳台出现一个穿着水红色毛衣的女人,
就大声说,快看,那娘们多俊啊。待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张望那个女人时,老
皮忽然吧唧了一下嘴,说,那屋子是地热的,这女人的男人日她,都不用上床啊。
说得过往的人都爆笑起来。
这天下来,柴旺赚了六十多块钱。晚上蹬着三轮车回家时,他还没忘了观察
是否有顺路的活儿。在一家粮油店的门口,恰好碰见一个扎煞着手的女人,她的
脚畔放着两袋面,她打了三辆出租车,都没乘上,正恼火着。她见着柴旺,吆喝
了一声:蹬三轮的,三块钱,把我和这两袋面驮到自来水公司的家属楼,干不?
柴旺说:干!就停下车,帮她把面放上去。怕那女人踢着春联,他将它们捆到车
的横板上。这女人一坐上去就骂出租车司机,说是快过年了,出来的人多,他们
活儿好,就牛气了。柴旺从她的絮叨中得知,一个司机的车里已经有个乘客,嫌
她去的地方不顺路,没拉她;一个司机朝她多要两块钱,说是两袋面等于一个人
了,她让那人赶快滚蛋;还有一个呢,说拉人可以,拉面不行,他的车的后备箱
刚清理过,两袋面一进去,后备箱就得成了烟道,被熏染脏了。女人在喧闹的市
井声中大声骂着:你说那后备箱又不是大姑娘的那个东西,不能随便进,他这不
是明着熊人吗!把柴旺听得嘿嘿笑起来,心想今晚回家可有话跟老婆学了,也让
她开心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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