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节:福翩翩(13)
狂风肆虐了五、六分钟后,渐渐平息下来。风去了,路灯亮了。柴旺见街上
行人和车辆都少了,他确实没生意可做了,就把摊开的春联拢到一起,准备回家
了。他刚上了三轮车,才蹬了几下,就听街对面有人吆喝:哎,卖春联的,等一
等!柴旺停下来,看着那人穿过街道,待他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时,柴旺说,你
要几副啊?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矮胖男人,圆脸,小眼睛,塌鼻子,额头上有好几道疤。
他没戴帽子手套,穿黑貂绒的短衣,大约急着出门,扣没系,敞着怀,露着里面
穿的一件灰色羊绒毛衣。他问柴旺,这里就你一个人卖春联吧?柴旺说,天都黑
了,就剩我这一份了。那人问,你这儿是不是刚丢了一张福字?柴旺说,啊,是
有一张,一阵大风给刮跑了!那人又说,是自己写的福字吧?柴旺说,是啊,我
求邻居写的,他的水笔字才好呢。那人一咧嘴,说,福字飞我家去了!拿着,这
是给你的赏钱!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百元钞票,拍到柴旺手中。这人手劲大,
再加上柴旺毫无准备,他被拍得抖了一下。那人说,今天过小年,老天爷帮忙给
送福字,我今年一准发!柴旺握着那把钱,说,一张福字,你给这么多钱,我不
好意思拿啊。那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赏的就是赏的!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告诉你,我是花疤瘌,听说过吧?柴旺握着钱的手哆嗦了一下,说,太知道了,
五福酒楼和四喜洗浴中心都是你开的。那人说,那你还罗嗦什么?柴旺赶紧说,
那我可就揣起来了,谢谢啊。
花疤瘌说了声" 不谢" ,摆摆手,穿过街道,回楼了。柴旺呆在路边,像做
了一场梦,许久才缓过神来。花疤瘌是小城的名人,他仗着手下有几个敢舞枪弄
棒而又死心塌地跟着他的小兄弟,硬是把一家经营不错、地段甚佳的超市强行贱
买过来,开了酒楼。只要酒楼生意稍稍不好,他的弟兄们就会提着刀,到各个有
实权的单位去要挟,说是最近怎么不去五福酒楼了?吃不起了吗?吃不起的话就
拿人赊帐啊!一般的领导不愿意招惹这伙儿地痞,所以赶紧找个借口去那里吃上
三顿两顿的,算是买个平安。传说他利用洗浴中心的小姐把公安局长牢牢套住了,
暗地认了干兄弟,所以在市面上始终颐指气使的。这花疤瘌原来的外号叫胡疤瘌,
胡是他的姓,疤瘌是因额头的那些刀痕而得名的。后来有个能掐会算的看了他额
头的疤痕后,非说那些刀痕形如牡丹,给他带来了旺运,他等于是头顶着富贵花,
所以他自己把胡疤瘌改成了花疤瘌了。花疤瘌房产很多,暗中养了好几个女人,
柴旺想这幢米色新楼里住的也许就是他的姘头。
钱是好东西,可是因为不是劳动所得的,而给他的人又是花疤瘌,柴旺心里
很不舒服,觉得这钱不干净。他数了数,一共是八百块。这是他一个月都挣不来
的,一个" 福" 字却做到了。他叹了口气,琢磨着这钱该怎么个用法。想来想去,
竟然想到刘英身上去了。记得刘家稳说过,如果赚了钱,就给她买一个颈椎治疗
仪,那个东西七百多块,刚好能把这笔钱花掉。再说,这病危害大,要是不及时
治,将来真的瘫痪了,那个家不就完了吗?柴旺可不想看到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受
罪。他想,这钱就使在刘英身上了。用途一确定,柴旺觉得心情舒畅了。他想这
事回家不能跟老婆说,她会多心;更不能跟刘家稳说,久病的人疑心更大,他会
想,你放着自己的老婆不打扮,心疼我媳妇是啥意思?
柴旺朝家走时,城里的爆竹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看来很多人家已经开始煮饺
子了。他远远就看见老婆站在大门外迎候他,她显然是着急了,一见面就说,煮
饺子的水早就烧开了,干等你也不回,我都担心了,正想着找你去呢。
柴旺说,担心啥?这不好好回来了吗?
柴旺洗脸洗手,柴旺家的往灶里添了几块树皮,去下饺子了。柴旺拆开一挂
鞭炮,取下半帘,在院子里放起来。鞭炮声刚一落下,空竹就汪汪地大叫起来,
它叫得抑扬顿挫、格外清脆,仿佛要延续那爆竹声似的。柴旺笑了,冲那院的狗
说,你也知道过年了?
柴旺吃过饺子后,就到刘家稳家去了。刘家稳穿了一件鸡心领的紫红毛衣,
头发梳理得很柔顺,正帮着刘英包饺子。柴旺说,你们家的饭够晚的了!刘家稳
说,我知道你吃过了,你们家的鞭炮声都告诉我了。柴旺把当天挣得的钱分给刘
家稳,刘家稳则把新写的几副春联交给柴旺。柴旺在离开的时候对刘家稳说:你
的字出了名了,我估摸着,今年起码有几百户人家贴你写的春联呢。刘家稳笑了,
柴旺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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