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节:福翩翩(17)
我不是柴旺家的,我叫王莲花!柴旺家的咬着牙冷冷地说。
柴旺已经起来了,他正耷拉着脑袋蹲在灶前烧火。柴旺家的进屋后,柴旺看
见老婆满身木屑、满头霜雪的,忍不住蒙着脸哭了。
除夕来了。柴旺家没有贴春联,刘家稳家也没有贴。刘家稳给一家朝鲜馆子
打了电话,以一百八十元的价钱,把空竹卖了。空竹被生人捆了,离开主人家院
落的时候,知道那是生离死别了,凄惨地叫着。柴旺站在院子里听着,心一阵一
阵抽搐着。
刘家稳凑足了六百六十块钱,摇着轮椅给柴旺送来。柴旺颤着声对他说了一
句,你何苦要这样呢?
除夕夜里,柴旺家的包了饺子。快下饺子的时候,柴旺拿出半帘鞭炮,要出
去放,被老婆制止了。她说,今儿我要放个大炮仗!
柴旺家的先是把灰尘累累的灯笼从仓棚里拎出来,点燃,挂在院子的窗下,
让黑暗的门前有了暖融融的光影,然后她返身回屋,高高挽起袖子,掀开酸菜缸
的盖,奋力把那块青石从里面捞出来,往屋外走去。她的胳膊被冰冷的酸水杀得
通红通红的,青石哩哩啦啦地淌着酸水,好像知道自己性命难保,一路落泪。它
被" 嗵——" 地一声放在院子里了。柴旺家的举起一把大锤," 咣咣" 地砸起了
石头。那石头像是经历了千锤百炼,很难对付,开始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迸射
着簇簇火星。柴旺家的加重了力气,大锤在它身上一次次施压,它终于承受不住
了,先是小块小块地掉着肉,后来终于在绝望的叫喊声中崩溃了,彻底丢了魂儿,
成了一堆碎石。柴旺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儿,他觉得那摊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碎石,
就是他那颗破碎的心。他想老婆砸了这块石头,是不会原谅他的了。
初一的早晨,柴旺家的像往年一样,把枣糕热了,切成片,摆在盘中,端上
桌子。又用一个瓷碟,盛了白糖,放在枣糕旁边,一言不发地吃起来。柴旺坐在
饭桌旁,拿起一片枣糕,蘸了白糖,吃了一口,觉得满嘴发苦。这几天的煎熬使
他目赤舌燥,唇上生满了燎泡。他放下枣糕,对老婆说,我心里装的是你,你不
知道吗?
柴旺家的瞟了一眼柴旺," 哼——" 了一声。
柴旺说,你这样待我,是逼我死啊。
柴旺家的又瞟了柴旺一眼,还是" 哼——" 了一声。
柴旺只觉得眼前发花,他再也支持不住了,身子一歪,脑袋" 嗵——" 地一
声磕在桌角上,失去了知觉。
柴旺苏醒时,是初二的早晨了。他躺在炕上,觉得自己像一团棉花,轻极了。
他闻到身边有久违的艾草的气息,便吃力地歪过头,一看,柴旺家的坐在炕沿,
正看着他。她做新娘时,为了使身上有香气,就熏了艾草。那是柴旺最喜欢的香
气,是种苦中带着清香的气味。夏天时她喜欢采了艾草,晒干了备用。这些年兴
许是被艰辛的生活给磨的,她已经忘了熏艾草了。
柴旺虚弱地对老婆说,艾草香可真好啊——
柴旺家的刚要说什么,门声一响,刘英和顺顺来了。顺顺穿着一件绿棉袄,
脸蛋红扑扑的,提着一个绿地白花的布袋。刘英说,顺顺刚下火车,她除夕没有
赶回来,是看柴高去了。
顺顺先是给柴旺夫妇拜了年,然后落落大方地告诉他们,柴高长高了,生了
一脸的青春痘。他在监狱里学会了拉手风琴,是文艺队的骨干分子呢。他托顺顺
给家里带回了一样礼物,是他亲手做的。
柴旺挣扎着坐起来,急切地说,快拿来让我看看。
顺顺从布袋中取出了礼物,原来是个方头方脑的麦秸垫!柴旺刚要说,这东
西有什么好,顺顺把它翻转过来,只见浅黄色的麦秸上勾勒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那福字不是用笔写出来的,而是用绿布条缝起来的。这个绿色的福字看上去就像
探向水面的柳枝,充满了生机。
柴旺看了柴旺家的一眼,说,真好看啊。
柴旺家的说,他还有这手艺,出息了。
顺顺全然不知大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她眉飞色舞地说,柴高做了俩呢,我家
也有一个!
柴旺不吭声了。柴旺家的轻声嘟囔一句,儿子随爹啊。
刘英低下了头,用手指弹了弹衣襟,虽然说那上面并没有灰尘。
顺顺的肚子突然发出一阵布谷鸟似的咕咕的叫声,顺顺笑着说,我饿得前胸
贴后脊梁了,我爸可能煮好冻饺子了,我先回去了!说完,拉开门一溜烟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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