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花牤子的春天(5)
花牤子失去了左手后,霜来了,天气越来越凉。有一天晚上,高老牤子蒸了
一条咸鱼,炝了一盘土豆丝,跟儿子一起喝了酒。酒后他拎着一把铁镐进了灶房,
开始砸电磨。他边抡铁镐边骂:" 该死的东西,你明明知道我儿成不了家了,就
得靠手艺吃饭了。可你断了他的手,是不给他留活路啊!我打死你个黑心烂肺的
东西!" 电磨坚如磐石,高老牤子年龄又大了,力气不济,他砸了一刻钟,便头
晕眼花,扔下铁镐,趴在电磨上,哆嗦着,呼哧呼哧地喘粗气。花牤子知道,父
亲想干的事情,十头老牛也拉不回,就没有上前阻拦他。这样,高老牤子歇息了
一会儿,再次抓起铁镐,咣咣砸起来。这回他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砸得激情飞
扬," 啊嘿——啊嘿——" 地叫着,电磨终于断肢解体,高老牤子哈哈笑了两声,
高喊着:" 我他妈把你也弄残疾了!" 撇下镐," 咕咚" 一声倒在地上,归西了!
葬了高老牤子后,花牤子把碎了的电磨,装在麻袋里,分三次背到青泥河。
河面已经结了层薄冰,花牤子向里面投碎石时,冰就绽裂了,裂纹弯弯曲曲的,
好像一群体态俊秀的鱼游出水面。
雪花来了,冬天来了。花牤子再看电灯时,心里就没有那种暖洋洋的感觉了,
他想那只金色的小鸟已经从他家中飞走了。他没了左手,什么活儿都得指望着右
手,这让他很不习惯。他用一只手烧火做饭,用一只手扫地洗碗。以前半个小时
就能做完的事情,现在得用一个小时了。他没了左手,但左胳膊还在,抱柴和搬
东西时,它也能派上用场。生活的事情好应付,可是他应付不了自己的心,不管
屋子烧得多么暖,他的心是凉的。坐在灯下时,他甚至冷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后来,他索性把电灯关了,坐在黑暗中。高老牤子刚走的那段日子,青岗人还很
关心花牤子,谁家蒸了馒头,会送过来几个;谁家炖了肉,会端来半碗。但时间
久了,尤其是进入腊月后,家家开始忙年了,就没人顾上他了。人们去乡里买春
联年画、鞭炮灯笼、糖果花生、衣服鞋帽,他仿佛是被世人遗忘了。他可以上午
十点起来,一天只吃一顿饭;也可以下午三点就躺进被窝,子夜即起,披衣望着
窗外黑沉沉的夜色。他想自己不如死了算了,可是一想他要是死了,将来都没人
给爹娘上坟了,就觉得自己死不起。
年味越来越浓的时候,青岗出了一桩大事,徐老牤子被县公安局的人给抓走
了!徐老牤子一心想得个大胖小子,给怀孕的老婆吃得太好了,什么春天的蛤蟆,
夏天的鱼,秋天的肥鹅。这下好,胎儿太大了,小寡妇临产时羊水破了,可她喊
破了嗓子,就是生不下来,憋得满脸青紫。接生婆没了辙儿,她让徐老牤子赶紧
把人往乡医院送,去做剖腹产。赶巧那天有电动小四轮的人家,都到乡里办年货
去了,徐老牤子急得团团转。如果套马车去乡里,估计不等把人送到地方,就得
交代了。徐老牤子一看老婆已经昏厥,急中生智,拿出劁猪的刀子,在她肚腹上
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孕妇皮开肉绽,鲜血一汪一汪地涌出。徐老牤子的两只手
就像鹰爪,锐利地伸向伤口,将胎儿稳稳地掏出来。接生婆眼疾手快,拿起剪子,
" 咔嚓" 一声剪断脐带。不过这胎儿出来时动也不动,接生婆赶紧接过来,将他
倒提着,用手拍打胎儿的背部,终于使这男婴身子颤动起来,哇哇哭出来!孩子
活了,可小寡妇却死了,当徐老牤子拿出老婆纳鞋底的针线想给她缝伤口时,她
已断了气了。
徐老牤子本不该被抓走的。他埋了老婆后,就抱着儿子,走东家串西家,找
那些有奶的女人,给孩子讨口奶吃。青岗人很喜欢这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娃,都叫
他" 小乳牤子" 。谁知接生婆嘴巴快,不管见到谁,她都要讲一遍徐老牤子拿劁
猪刀给老婆开刀的事情,说要不是徐老牤子当机立断,小乳牤子早没命了。她讲
的那场面实在太血腥了,把人听得唇齿间生了寒意。终于有一天,这事传到乡里,
被派出所的一个人听到了,他说:" 徐老牤子没有行医执照,凭什么给老婆开刀?
他这是蓄意杀人嘛!" 于是,把此事上报给县公安局。县公安局立刻出动一辆警
车,它一路颠簸,像挨宰的猪一样,嗷嗷叫着开到青岗。
青岗人这是第三次见到警车了。最早青岗还叫人民公社,人们吃着大锅饭的
时候,喂牲口的金老牤子偷了公社的一头牤牛,在野地宰杀了,将肉分割了,埋
在雪窝里,时常取出一块,掖在怀里,偷偷带回家,夜半煮着吃。最终是他家锅
灶飘出的肉香味检举了他,青岗迎来了历史上的第一辆警车。第二次呢,是土地
私有化的第二年,郭小牤子在自家地里耕田时,得到一枚铜镜,那上面有葡萄鲤
鱼的图案,郭小牤子进城把它卖了一个文物贩子,用得来的钱,给老婆买了个梳
妆台,雇了台马车,神气十足地拉回来。结果没出多久,郭小牤子就被警车带走
了。青岗人于是知道,虽然地是自家的,但要是挖出宝贝,那就是公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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