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节:第三地晚餐(6)
陈黄在曼苏里敬老院当服务员。它是寒市民政局下属的一个单位,里面收留
了二十多名鳏寡孤独的老人。财政拨款的事业单位,人员工资有保障,待遇也高。
所以敬老院是最令曼苏里人眼红的一个单位。而陈黄在此之前一直在兽医站当兽
医,由于生意清冷,每年只能开一、两个季度的工资。陈青和马每文恋爱后,马
每文靠着他的社会关系和金钱,把陈黄调到敬老院,让她由侍侯牲畜改为侍侯人。
婚后不久,他又把在废品收购站打杂的陈墨塞进曼苏里邮政局,使他穿上了制服,
让陈墨成为了一名正式工人。邮政局配发给陈墨一辆自行车,车后座儿的一左一
右吊着两个方形的墨绿色帆布信袋。每当曼苏里人看见陈墨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
信袋走街串巷投送信报,或者是陈黄穿着白棉布工作服去菜市场为敬老院采买东
西时,人们会发出" 啧啧" 的叫声,说,看人家老陈家,大闺女嫁了个好主儿,
把一家子都带起来了!劁猪的给人喂饭去了,摸脏瓶子的手摸干净纸去了,这世
道,妈妈的!
陈黄在兽医站,劁过无数的猪。每当她听到这样的议论时,气得脸都扭歪了。
陈墨呢,他到底生性愚钝些,从不把别人的话往坏处想,他嘿嘿笑着,于是路人
就逗引他:你小子行啊,家里有个红,奶子大;家外还驮着个绿,也是一对大奶
子,里里外外都有你啃的!陈墨知道人们在拿那两个大信袋和他开玩笑,他说:
家里的是肉的,家外的是纸的!陈墨的话带给人的快乐可想而知了。
马每文为陈家兄妹安排了可心的工作,岳父岳母也就格外看中他。马每文每
次驾车带陈青回来,总会成为陈家的节日。陈师母会从菜市场提回现宰的鸡和鱼,
陈师傅也会帮着淘米择菜、摆筷置盏,马每文被恭敬得春风满面的。每次他们离
开曼苏里,家人在送行时总要跟着车走上几百米,那时马每文就会把车开得像牛
车一样慢。陈青最受不了这情景,感觉是看一群乞丐在可怜巴巴地跟着一个富人,
等待施舍。这时她会屈辱地呵斥马每文:摆什么谱儿,快开呀!马每文加大油门,
车速骤然而起后腾起的滚滚尘土把家人罩在黄色的迷雾中,陈青的心会撕裂般地
痛起来。所以,最近两年,她很不情愿回到曼苏里。
陈师母的美貌遗传给了陈青,而陈黄继承的则是父亲的丑陋。陈黄身高只有
一米五,小眼睛,塌鼻子,皮肤黑而粗糙。陈青和陈黄站在一起,很难有人相信
他们是亲姐妹。陈黄常常抱怨母亲:你怀我姐的时候一定天天喝牛奶、看美景;
怀我的时候一定是天天吃粗粮、捅炉灰!
陈师母是不爱笑的,陈黄这么一说,她往往就会笑了。她笑的时候是不出声
的,就像她有了委屈也不出声一样。
陈墨打回了酱油,张红就不再讲公公和王卷毛的事了,她开始说陈黄的事情
了。陈黄嫌自己个头太矮,服用了一种增高剂。谁知吃了一个月,身高毫厘未长,
唇上却生出了毛茸茸的黑胡子。她悄悄剃光了胡子,谁想到它们就跟割过的春韭
一样,又不屈不挠地长了出来。陈黄长了胡子后,人们都说她要变成男人了,她
为此哭了好几场。以前她喜欢在周末回家住上一宿的,现在已经有半个多月不回
来了。
张红叹息了一声,陈青也跟着叹息了一声。她在叹息声中去寻母亲。
张红说,最近一个月,在曼苏里的南头,也就是废弃的砖窑厂前,有人现宰
现卖活羊。宰羊人是三一屯的养羊户,他每次行二十里路,蹬着三轮车载来一只
羊。曼苏里的清真饭馆很得意他的羊。这个人很怪,明明一天可以卖两、三只羊
的,可他偏偏只驮来一只,所以想买鲜肉的人就得提前候着。宰羊人大抵中午到,
抽上一支烟后,他会把羊绑在青灰色的水泥柱子上,麻利地将刀子伸向羊的颈窝。
羊血咕嘟咕嘟地流向盆子,泛着血沫子,冒着热气,饭馆的店主就能做他最拿手
的羊血汤了。他宰羊从来不用第二刀。卖了羊后,宰羊人会踅进一家小酒馆,要
上两个小菜,喝上半壶烧酒,然后驮着张羊皮回去。如果他有两天不来,人们便
不往好处猜想,以为他喝得醉醺醺地蹬着三轮车,被沿途的车马给磕碰着了。然
而不出第三天,他又载着只咩咩叫着的羊来了。
陈青走到砖窑厂时,听见了羊绝命的叫喊:咩咩咩咩——咩咩咩——咩咩—
—咩——,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微弱和短促。陈青想起了那个正午在红
蓝巷看到的驴,眼睛不由得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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