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节:第三地晚餐(9)
在芭蕾舞剧开场前,是市委领导的祝词。之后,剧场的设计师徐一加被请上
台来。他中等个,也许是舞台灯光的映照,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发青。他只说了
一句话:你们坐在竖琴中,你们就是音符!他的话博得了观众热烈的掌声。
徐一加走下舞台,没有坐在首排和第二排,而是信步走到陈青旁边的空位。
张灵将手越过陈青,跟徐一加打过招呼,然后才把陈青介绍给他。陈青和徐一加
没有握手,他们在剧场柔和的灯光下四目对视的时候,都有惊悚的感觉。徐一加
看见的是一个女人浸润着柔情的忧伤,而陈青看见的则是一个男人刚毅中的温情。
当《天鹅湖》的序曲奏响的时候,陈青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她感受到的只是自
己剧烈的心跳声。那些轻盈旋转着的舞蹈演员,在她眼里只是一朵朵掠去的浮云。
舞剧尚未结束,徐一加起身离开。他走前悄悄把一张名片递到陈青手上。陈青觉
得拿到手中的就是一扇朝她打开的门。
在是否与徐一加联系的问题上,陈青踌躇了近半个月。最初的一周,她每天
一次地乘车到紫云剧场,就像要接近一个人一样,先是远远地看,然后才走近了
细细打量。每当她触摸着那座竖琴风格的建筑时,都会怦然心动。手触之处明明
是坚硬的石材,可她却有抚摩到了富有弹性的肌肤的感觉。第二周,她每天下班
就回到宿舍,吃了睡,睡了吃,一页书都不读。她吃东西的时候眼前有徐一加的
影子,而她睡着了的时候,徐一加又跑到她的梦境中去。两周以后,陈青终于在
周末拨通了徐一加的电话。
那个周末,陈青没有回曼苏里。她和徐一加在一家西餐店吃过晚餐后,徐一
加对她说,我有一间工作室就在这附近,想去喝杯茶吗?陈青明白这个夜晚他们
将成为彼此的一杯茶。她去了。徐一加打开工作室的门后并没有开灯,而是直接
把她抱到了床上。窗外漫进来的邻家灯火和路灯的微光给他们的裸体镀上一层乳
黄的光泽,他们实在是太渴了,狂热地啜饮着对方。陈青觉得自己以前身上的每
一个毛孔都是堵塞的,如今它们却如遇到了春风的花朵,狂放地开了。当他们安
静下来的时候,徐一加对她说,有的女人虽然年轻,但却好像是放在了樟脑箱子
中几十年的衣服一样,身上总有股俗气和旧气;你呢,我一眼就看出是能把一潭
浊水净化了的可爱的小石头!
从那以后,陈青很少回曼苏里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只要徐一加没有出差,
他们经常会在周末的夜晚在他的工作室幽会。有两次凌晨起来,她发现徐一加不
在,他一定是趁她午夜熟睡时,悄悄溜回家了。陈青知道他有一个做中学语文教
师的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儿子。那两次,她有受到羞辱的感觉,很想在走的时候将
工作室的门大敞四开着,让狂风进来吹乱他桌上的图纸,让尘土飞进来扑向他那
张床。可她真正离开时,还是忍不住为徐一加把门安全地关上了。
他们彻底分开,缘自徐一加的一句话。他们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总
是搂在一起,有说不完的情话。可后期在一起时,当那个节目上演完之后,两个
人就像看过了一场乏味的戏,无精打采地各自像僵尸一样平躺着。就在那个令人
压抑的时刻,徐一加突然对陈青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考虑嫁给一个律师,这职
业如今很吃香;或者是嫁个医生,健康有保障。
陈青从来没有要求徐一加为了自己而抛妻弃子,她明白他这样跟她说话,等
于告戒她:我是不可能娶你的!陈青故做轻松地说,啊,比起律师和医生,我更
乐意嫁个厨子!徐一加说,贪嘴!陈青接着说,我出来时匆忙,可能忘了关电炉
子,我得回去看看,不然引起火灾可就麻烦了。徐一加动也没动地说,好的,你
打个车回去吧,我裤兜里有打车的零钱。这是徐一加留给她的最后的话了。
陈青一关上工作室的门,便泪水横流。她明白,她再也不会进这样的门了。
那其实就是一扇第三地的门。
陈青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雪花飘飘的冬夜,她没有回宿舍,周末的夜晚,杜雅
鹃一定是和男友相拥在小屋的床上。她独自在街上走来走去,没有可去之处了。
那时她是多么渴望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啊!那样的家门可以在白天时大大方方地向
外敞开着,门上跳跃着活泼的光影;那样的家门还可以请亲友们来谈天说地,而
不像第三地的门只为两个人而设。夜深了,雪大了。陈青站在一盏路灯下,看着
雪花像飞蛾一样,毛茸茸地扑在灯罩四周,她觉得世界是如此的寂静和寒冷。她
就这样瑟缩着在路灯下徘徊,直至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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